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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森     他 ...

  •   他知道,时日不多了,想到这里,一股锥心的刺痛阵阵泛起。森躺在病床上已经快半年了,这半年里她几乎每天都在昏睡中度过,醒来的时间很短,也没有足够的体力和精力。近一周她已经不怎么讲话了,嘴里偶尔发出低沉的呢喃,不知道在念叨什么。进食的情况也是每况愈下,除了喝一些用小米熬的汤之外,不再吃什么东西了,喝的也特别少。他耐心的擦去她嘴角的残汤,摸摸额头,然后轻轻的托住她的头,再放回枕头上,如此这般,已经不知有多久了,他好像没有了时间的感觉,可能是丧失了,他每天除了零散的空闲用来发呆,其他时候都在照顾森。半年前在这个房间里她还有说有笑,事情就是来的这么突然。

      “急性……脊髓型血癌?”,他被这个拗口的名字磕绊了一下,然后很快被沉默淹没。

      “嗯,还是建议…怎么说,这种情况没有办法。”,大夫表达的尽量不像是套话。

      他出了诊断室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对面垃圾桶里冒出来的空塑料瓶子,一直到想起来该带森回家的时候,约莫有十分钟了。回去的路上他问森感觉怎么样,森说挺好的,这三个字他已经不知道听到多少次了,可每次听到的时候,都有一种沉重的感觉,他知道是森在安慰他,这个安慰是两人的心照不宣,是一种默契,但是他真的不太能接受,哪怕她说一句别的,任何别的都可以。坐在出租车里,森望着窗外,他望着森的侧脸,她的鬓角长发有些凌乱,随着从窗户飘进来的凉风摆动着,又有一丝温柔的气息,温柔的有些脆弱和寂静,像是夕阳下的一朵孤云,他发现了,轻轻的把那一捋长发別在她的耳朵后面,她微微的抖动身体,拧过头来眼角带着淡淡的浅笑,他看着她,不是滋味,只是紧紧的捏着她的手指,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车窗外。相比之下,现在的她,连淡淡的浅笑也没有了。“好累哦”,这是她得病后常说的话,由于骨髓被白血病细胞占据,正常的血细胞生成减少,她有严重的贫血症状,稍微有些活动就会心悸气短。之前她经常拉着他外出散步,后来走两步就要卧床休息。这种生命状态的急速变化,像是一种提示,不断敲打着他。他现在做什么事情不由得会快一些,即便是出去买东西,也是带着风,好像在赶时间。过去的他,是个比较好交际的人,自从她病了之后,他便杜绝了一切往来,朋友的邀约已经是令人生厌的事,好像在她忍受病痛的时候,一切的消磨闲娱都是罪过,他一点心情都没有,除了陪伴,他不想做任何其他无关的事。他感觉自己在和时间对抗,但是感觉有点力不从心,她的状态一天不如一天,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是找不到妈妈的孩子,这个感觉让他自己都有点惊讶,而且有些羞耻,他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把一切都弄好,虽然他并不太清楚要弄什么,除了每天的照顾和陪伴,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可以做的。

      他自己的伙食也变得简单了许多,因为她不怎么进食了,他也没有心情给自己做东西吃,灶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也没有留意到。想吃什么的时候,他就出去买一些回来。午后休息,他给她把尿不湿换好之后,看着她睡着了,他就还是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不一会儿,思绪开始纷飞,他想起来了很多以前她讲过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记得很清楚,像是过电影一样又出现了。这些都是森自己的事,大多是她小时候在老家的经历。这些听来的故事对他来说可不怎么令人愉悦。之前在听到这些往事的时候,他一般都是委身倚在一旁,拉着她的手,或者望着她的眼睛,仔细的聆听,现在只有自己来面对了,他忽然感觉自己是她,也忽然明白了很多以前没明白的东西。他这时把目光又移向了她的脸,发现她睡得很平静,他放心了一些。在悉数清点这些往事的时候,更加感觉到了紧迫,他觉得自己有很多东西还没有让她看到和感受到,一股深深的遗憾弥漫开来,让他不能自已。好像自己头一次这么清晰的触摸到这些往事,好像它们都有了生命一样,在诉说着,表达着,是清晰的,声声入耳。他感到自责,这个感觉出现的很突然,他觉得这些往事好像是自己的一部分,他应该对其负百分百的责任。后来他发现,这种感觉不是空穴来风,也不是心血来潮,完全是他内心的力量启动了,也是在她日渐枯萎的生命中随之生长的,他如获至宝。这可能是她留给他的最宝贵的东西,是一个沉静的生命创造的有力回响,他坐在椅子里,几乎不能动弹。他极力的抑制着这股力量和情感,准备再仔细的看看这些往事,他让自己继续待在椅子里,趁森在一旁熟睡的时候。他想起了她口中那个经常打骂自己的父亲,以前每每提到她的父亲,他在她的目光里总能看到一些很遥远的东西,好像他想上前奔两步去打量清楚,可是总是感觉遥远,模糊不清,现如今他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记得每次听到她被父亲打骂的细节的时候,自己都会有一股愤怒,这个愤怒不足以让他挥起拳头,但是却直往心里钻,他好像使不起劲儿,因为太遥远了,这个父亲太遥远,往事太遥远,她的伤痛也太遥远,但他想看清,他也确实看清了。多少次他幻想自己就是那位父亲,完全的取代他,然后给她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记忆,这样的幻想几乎要让他疯掉,尤其是在森卧床这段时间,有那么一二刻,隐约有些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位父亲,用全然的爱来呵护她,但是现实确实过于残忍,这个幻想连亡羊补牢的机会都不配,完全是一场空,他知道自己可能没有办法也没有机会来填补这个黑洞了,即便如此也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感到极尽焦灼,也感到毫无头绪,自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械,只要能够每天给她哪怕一丝的轻柔和温暖,也是不枉时间的洪流。她的情况不太妙,到最后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无法说话和移动身体,病痛带来的副作用完全吞噬了她,他记得最后的那些时日里,她唯一的反应就是眼角留下的泪水,可能心里是知道的,身体没有办法再表达了,那一夜他一直守护在她的身旁,片刻未离,直到她像燃尽的蜡烛熄灭了最后的光,他才轻轻的在她的额头上亲吻着,他感受到她一息尚存的体温,他抱着她,没有哭,很平静,他那颗跳动的心好像随着她一起消失了,他感觉自己没有什么再有留恋的了,她好像带走了他的灵魂,一起遁入无尽的平静中。之后的一段日子,他依然十分的平静,直到有一天,他穿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在道路的中间,他看到一只躺在地上的斑鸠,好像是被车撞到了,已经不再有动静,而另一只则在一旁待着,扑棱着翅膀,时不时用嘴在它的身上试探着。这个场景是如此的有力,他再也绷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他转身离开了巷子,转过角来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他把头埋在自己的衣服里,一直哽咽到无力。这一刻,他感觉到了孤独,像是一片无尽的黑暗,什么都没有,他想放声痛哭,但是做不到,好像这种气力和宣泄只有自己能看到,他再也没有她来看到自己的脆弱了,他感到自己像个孤儿,一个被丢下的孩子。城市还是那么的喧嚣,却少了熟悉的欢声笑语,他想起来过往的日子,哪怕是安静的相处,有她的日子都是如此的恬美,每次想到这里时,他就有种感觉,是对她的感激和埋怨,这两种感觉完全混杂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埋怨她给他的时间如此短暂,没有给他充分的时间和机会来承载这样的一份生命的馈赠,他有好多的理想和愿望,都是和她有关的,但是却再也没有机会实现,这个想法如此的沉重,他毫无招架之力。回到寓所,面对空空的房间,看着她躺了半年的护理床,他瘫坐在椅子里,手指不由自主的扣着扶手,他脑子转的飞快,在努力回想这半年发生的一切,他好像在审判自己,想看看自己哪里没做好,他望着已经清空的护理床,突然感觉这个东西变得很陌生,好像她从来不曾在这张床上躺过,先前他可以熟练地将护理床摇起以便让她能够半躺着看看窗外,也可以快速的将床两侧的栏杆放下,帮她翻身、擦拭身体和换衣服。现在,这张床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他似乎看到它慢慢的从眼前升起,进入到了一片白色的光芒之中,然后慢慢消失了。第二天早起,他把床小心翼翼的拆了,将零件分类归置好之后,就带出了寓所,放进了车的后备箱,然后开车在市区和郊外走了一大圈,临近下午四点的时候,他把车停在了峪河边上。这里是穿过市区的河道,将整座城市平分一二,像条穿过圆形的直线。在车停当的这片区域,地势稍高一些,可以远眺城市北边的风景,临近的沿河一带,还有种植的鲜花和绿植。这是他们过去常来的地方。他坐在修葺整洁的绿化带旁边,看着即将落下的夕阳,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身后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赶上下班高峰,很是喧嚣,等他再起身离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黑了。他把打包好的护理床捐给了她生前治疗的医院科室,很快的在捐赠清单上签了字,没有多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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