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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没有证据
顾琉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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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琉玉的调查比预想的顺利,也比预想的棘手。
顺利的是妻子的基础信息,他花了不到半天就摸清了。周敏,三十六岁,婚前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八千。四年前嫁给陈姓富商之后辞了工作,名下多了一套市中心的公寓和一辆保时捷。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不良嗜好,社交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棘手的是,这张白纸太干净了。
陈姓富商溺亡的那天晚上,周敏的行踪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当地警方调了度假村的全部监控——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周敏一直在度假村主楼的餐厅和酒吧区域活动。餐厅的服务员记得她,吧台的调酒师记得她,甚至连隔壁桌的游客都在社交媒体上发过照片,背景里能看到她穿着黑色连衣裙坐在窗边。
而富商溺亡的时间,是当地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私人海滩在度假村的最南端,距离主楼步行至少十五分钟。监控显示周敏凌晨两点零三分从酒吧离开,回到主楼的房间,之后再没有外出记录。从时间上算,她不可能在一点四十分出现在海滩。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顾琉玉把调查结果放在咖啡馆的桌面上,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不太满意的报告,“除非她能分身,否则物理上不成立。”
容色坐在他对面,拿铁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留着浅棕色的奶渍。她把顾琉玉带来的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度假村的平面图、监控分布、时间线、证人证言。所有东西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周敏没有作案时间。
但她头顶的弹幕是橙色的。【终于到手了。】
容色合上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没什么规律。
“监控有没有死角?”
“有。主楼到海滩之间有大约两百米的绿化带,没有摄像头。但那段路步行需要十分钟以上,她不可能在十分钟内完成往返,更不可能在这段时间里把人溺死在海水里。”
“除非有人替她动手。”
“对。她只需要在酒吧里坐着,让所有人看到她。动手的事,别人来。”
容色把平板从公文箱里拿出来,调出周敏的海外通讯记录。她之前尝试追踪,但加密级别太高,暂时没有突破。现在她换了一条路——调出周敏在海外使用的所有设备信息。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每一个设备的MAC地址、登录时间、连接的WiFi节点。
“她带了两部手机去度假村。”容色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数据推给顾琉玉看,“一部是她常用的,在酒吧里连了WiFi,正常使用。还有一部,是备用机。那部手机在案发当晚八点之后就没有再连接过任何网络。”
“备用机给谁了?”
“不知道。但案发第二天早上六点,这部备用机重新开机,连接了度假村的WiFi。连接时长四十七秒。然后关机,再也没有出现过。”
顾琉玉盯着那行数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已经泡到第三道了,茶汤颜色淡了很多。
“四十七秒。够发一条消息了。”
“对。但消息发给了谁,我查不到。备用机的通讯记录被清空了,SIM卡是预付费的,没有实名登记。”
容色把平板收回来,靠回椅背。窗外是下午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出浅色的背面,光影在地上跳来跳去。咖啡馆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节奏更慢,像在配合某种沉闷的心情。
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我能看见她头顶的字。橙色的,计划中,即将实施。她杀了人。我知道她杀了人。*
*但我知道,不算数。*
*法律要的是证据。监控、通讯记录、资金流向、物证。一样都没有。*
*她的不在场证明完美得像一个铁桶。而我只有一行看不见的字。*
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顾琉玉没有催她。他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文件上,安静得像一尊摆在书房角落里的砚台。手串搁在桌面上,菩提子散开成一圈,像一枚被拉长的句号。
“她的不在场证明,有一个关键人证。”顾琉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酒吧的调酒师。他记得周敏,因为她点了一杯很贵的威士忌,而且给的小费很多。”
容色看着他。
“调酒师说,周敏那天晚上在吧台坐了很久。中途去了两次洗手间,每次大概五分钟。其他时间一直在吧台。”
“两次洗手间。每次五分钟。”
“对。加起来十分钟。不够往返海滩。”
容色低下头,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着。
*如果她有同伙,她不需要自己去海滩。*
*她只需要在酒吧里坐着,让所有人看到她。然后同伙去杀人。备用机在四十七秒内发出一条消息,给同伙的指令。*
*但同伙是谁?*
她调出周敏在案发前一个月内的所有通讯记录。常规手机上的通讯干干净净,家人、朋友、美容院、物业管家。但有一组号码,在案发前两周内频繁出现在她的通话记录里。每次通话时间都很短,不超过一分钟。号码没有实名,入网地点在海外。
她把号码输入追踪程序,跑了三轮,结果弹出来——号码在案发后第二天注销了。注销地点:海外某岛国。和“镜中人”的出口IP在同一个国家。
容色盯着那行字,手指停住了。
“顾琉玉。”
“嗯。”
“周敏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匿名号码,每次通话不超过一分钟,案发前两周频繁出现,案发后第二天注销。注销地点跟‘镜中人’的出口IP在同一个国家。”
顾琉玉放下茶杯,视线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你觉得程星不只做悬赏杀人,还在教唆其他人作案?”
“他在研究杀妻骗保案。他下载了大量判决书和案情分析。如果周敏本身就是他的实验对象呢?他在暗网上找到她,教她怎么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怎么安排同伙动手,怎么应对保险公司的调查。然后她动手了。”
“他是幕后策划,不直接动手。”
“对。这样他不需要冒险暴露自己。”
顾琉玉沉默了几秒。他把手串从桌面上收起来,重新戴回腕上。菩提子贴着腕骨,被体温捂得温热。
“没有证据。”他说,语气不带任何评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对。”容色说,“没有证据。通讯记录断了,备用机消失了,匿名号码注销了。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但每一个节点都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追踪失败”的提示。三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系统不够用。她能看到弹幕,能追踪数据,能逆向拆解暗网加密符号。但当所有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却无法转化成法律认可的证据时,那些数据就变成了空气。
*我能看见。但我不能证明。*
*看见和证明之间,隔着一整套法律体系、证据规则、取证程序。*
*我的眼睛,在法律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她把平板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顾琉玉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那杯已经淡得几乎没味的龙井,慢慢喝了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容色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给我一点时间。”
顾琉玉放下茶杯。
“多久?”
容色盯着桌面。屏幕朝下的平板安静地躺着,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她的手指搭在平板边缘,指尖冰凉。
“不知道。”
顾琉玉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照在她眼镜框边缘的反光上。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压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他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表情,他之前没见过。
不是挫败。更像是一个人站在一堵墙前面,墙太高了,她跳不过去。但她没有转身走,也没有蹲下来。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墙顶。
顾琉玉把手串在腕间转了一圈。菩提子碰到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等。”
容色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不需要催她的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重新打开平板。屏幕亮起来,数据流在深色背景上重新滚动。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
“再跑一轮。备用机的四十七秒,调酒师的两次洗手间,匿名号码的注销地点。我把这三组数据重新做一次交叉比对。如果时间窗口和物理距离对得上,也许能找到一个理论上可行的路线。”
“理论上可行,在法庭上不够。”
“我知道。但理论可行至少能让我知道他是怎么做的。知道了他怎么做的,才能找到他做的时候留下的破绽。”
顾琉玉没再说什么。他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叠整齐,放在自己手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吧台,跟服务员要了一壶新热水,回来重新泡了一杯龙井。
他把新泡的茶放在容色手边,然后坐回对面,翻开自己带的一本旧书。书页泛黄,竖排繁体,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只有容色敲键盘的声音,和顾琉玉翻书页的声音,交错着,混在低低的爵士乐里。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在桌面上慢慢爬过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