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坠熹诺明》牧白马

30、反话帮、十字街、慈善晚宴 捅人窝啦？

　　刺骨的河水将几近昏迷的人冻住，水一路向前，穿过地下不知多少地方，最终一段凸起的钢筋勾住他的大衣，这才压住不受控的身体随水漂流。
　　后腰被刺伤的口子还在溢血，这是墨秋鹤唯一能感觉到的实感，甚至因为河水的流动，水一遍遍冲刷着自己的伤口，让更多的血液被河水吞噬干净。
　　兴许是地下暗河没有亮光的缘故，墨秋鹤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整个人泡在水里，肺部的氧气早已耗尽。
　　脑袋里闪过了十几年前的画面，他的出生，他和养父在王宫的三年时光，他在M家族接受的非人训练，他的挚友，还有沐冬鸮。
　　亲手射杀沐冬鸮的画面再一次横在自己面前，他满手鲜血，他昧着良心害死自己的爱人，哪怕自己当年战功赫赫，可在感情面前，他就是一个千古罪人。
　　窒息感终于压过了墨秋鹤的神经，他的眼前更加模糊起来。
　　其实，身处末世，他好恨。恨自己为何出生，恨自己年少心思单纯，恨自己无能为力，接连害死挚友亲人乃至爱人，恨自己背负的命运，恨世间法则的不公。
　　可是把它们都恨了一遍，自己依然停留在这人世间，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决定，“墨秋鹤”就是一个傀儡，每走一步都由不得自己。
　　水面似乎传来波动，但依旧没影响到欣然赴死的墨秋鹤，他不再挣扎，只由大衣勉强勾住自己。
　　海水肆意打在他的身上，却拍不醒心死的自己。
　　河水中，萦萦蓝光落满墨秋鹤周身，同时也照亮了他所在的位置。

　　“诶，帮主，水下面有东西！”趴在小货船船头的小孩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蓝色光芒，冲着驾驶舱喊。
　　货船立即提速来到蓝光前，伸出一个巨网砸入河水中，不多时就捞起那团发光的物体。
　　小孩好奇地飞奔过来，拿着一截珊瑚戳着眼前的东西。
　　东西浑身粘腻，托着一条巨长的鱼尾，深蓝色的鱼尾被一双白皙的手紧紧抱住，昏迷的人就这样卷成一个球，但看不清脸。
　　船尾的红发青年也三步作两步跨了过来，他连忙将小孩护住，示意他不要靠前：“小心，是水族异种，可能会有攻击力。”
　　船舱内也走出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他只扫了一眼甲班上的“人”，就冲青年喊了一声：“红湖，你带着弟兄们把它搬进货舱内去，别让那些走狗看见！”
　　半晌，“人”被搬回温暖的货舱内，小孩还给对方身下铺了一层毛毯。
　　“阿宝，你这是……？”红湖疑惑问了问小孩，手里的喷雾都尽量避开了毛毯。
　　这毛毯可是阿宝的心爱之物，没想到竟然舍得留给这只来路不明的异种。
　　阿宝挠挠头，指了指毛毯上的一团，又指了指地面：“阿宝看它的鳞片被地板弄掉了，阿宝心疼它，就拿最柔软的毯子给它垫垫，它就没那么疼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孩子的善良，“人”不再蜷缩成一团，修长厚重的尾巴展开来，重重打在木板上，深蓝色的鳞片闪着寒光，格外漂亮。
　　痛苦地睁开双眼，刚才的窒息感也消失不见。墨秋鹤发懵地环顾四周后，就只看到一个小孩还有一个红头发青年，两人身后还有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围着头巾，叉着腰严肃地看着自己。
　　“哟，醒了嘛，看来不用上医疗手段了。”赵关义稳稳当当走了过来，一上来就拿起泡的发白的左手，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上面，故作沉思。
　　阿宝也凑过来看，好奇地看着自家帮主的操作：“帮主，你这是干什么？”
　　没理会孩子的男人最终被红湖又拉了过去：“帮主在给它诊脉，据说这是帮主家的独门绝技。”
　　“你不是也会吗？”
　　“……那也不能和帮主比啊。”
　　赵关义对身后的叽叽喳喳恍若未闻，他意外地看了又看眼前之人，沉声询问：“你不是异种？你是人类？”
　　一听到“人类”二字，货舱中立在高处的五六人也冒出头来，每一个人脸上都布满阴郁。
　　察觉到不妙的红湖赶忙上前护住墨秋鹤，堆起笑脸来：“帮主，他只是一个病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两人僵持片刻，身后又传来血肉重塑的闷响，等红湖转身时，只看到一具白皙的□□，并且还迅速给自己裹好毛毯。
　　阿宝震惊地闭不上嘴：“变了？！”
　　警惕的目光看向四周，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墨秋鹤只能维护好自己最后的尊严。
　　赵关义打量着眼前人一番，眼尖地看到了那长发遮掩下的金属环：“能力抑制环……你是特殊能力者？”
　　“唰”的拔刀声自空中传来，四周安静下来，唯有水声在不断拍打着船舱。
　　墨秋鹤也意识到眼前人可能对特殊能力者并不友好：“我确实是，但我似乎跟你们没有过节吧？”
　　守在墨秋鹤身边的红湖也捏出一把冷汗，他们所在的反话帮是一个反对两大组织的帮派，同时接纳各种没有敌意的“葬海”生物，平日里多在外海混迹，这段时间因为经费不足这才准备用所得资源换取一些粮食和衣物，用于下一次外海巡游。
　　好巧不巧，面前的男人竟然是特殊能力者，若他是普通异种，想来帮主也不会说什么，可他是两大组织的人，这就不好办了。
　　红湖虽然明白自家帮主对两大组织可谓是深恶痛绝，可这个男人总给他很熟悉的感觉，似乎他原来是见过的。
　　赵关义已经不想和红湖拉扯，他接过楼上扔下来的长刀，直指地上的墨秋鹤：“我们救那些无辜的生命，可我们也有规矩，坚决不救两大组织的走狗。”
　　锋利的长刀刀尖泛着寒光，可墨秋鹤浑然不惧：“帮主，杀了我两大组织也不会完蛋，再者说，也许我也不算人类了，前段时间我刚完成‘进化’。”
　　“‘进化’？那不是‘葬海’生物才能完成的事情吗？”赵关义步步紧逼，显然已经没有了耐心。
　　“可能是半人半异种化吧，我也不太确定。”墨秋鹤对于这个话题已经不想再继续下去，他现在要尽快离开这里，案子可还挂在那里。
　　红湖也灵机一动：“帮主，刚刚他确实是有异种特征啊，按照帮规我们确实应该援助没有恶意的异种……”
　　“行行行，就你事多，还跟我玩起咬文嚼字来了。”赵关义把长刀扔给红湖，耸耸肩，“也是，快进十字街了，那片不比外海，杀了特殊能力者，只怕我们不好脱身。”
　　甲班上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瘦削的青年抱着浑身湿漉漉的女人走了进来：“帮主，刚刚又捞上来一个人！”
　　“捅人窝啦？捞那么多人上来干什么？”
　　赵关义抠着耳朵，女人也横在了自己面前。
　　听到响动的墨秋鹤也直起身来，在看清地上的人后，愣了愣。
　　“你认识？”红湖询问起他。
　　“我同事，跟我一起掉水里了。”
　　赵关义看了眼墨秋鹤，又看了眼地上的女人，揶揄起来：“哟，殉情啊？老相好啊？苦命鸳鸯啊？”
　　“……”无话可说的墨秋鹤终于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把赵关义的气势压低一半，“帮主，麻烦给我找套衣服。”
　　处理完身上的伤口和水渍后，几人也是围坐在一起，赵关义也基本了解了墨秋鹤的底细，顺便还把还处于昏迷的郑水仙给捆起来，关在单独舱室，留了专人看管。

　　“小子，你想回城邦巡逻队，现在？”赵关义把一个干巴巴的土豆放入炉火中去，有些疑惑地看向墨秋鹤。
　　墨秋鹤拿干毛巾揉搓着自己的头发：“不行吗？”
　　险些被对方话给噎住的赵关义缓了缓神，方才解释：“你现在在地下暗河，这条暗河自南向北流淌，没有回头路，除非你能找到其他出口，否则走水路也得走四五天才能离开。”
　　红湖还进行了补充：“离开后是极北平原，那边绕过白城，才能回到城邦内部。”
　　听着复杂的线路，墨秋鹤眉头紧皱，他暗自思索着要不试试变回原本的鱼尾模样，直接游回去，兴许还快一点。
　　冒着热气的杯子被火钳从火堆中夹了出来，赵关义直接将杯子放在了墨秋鹤脚边：“热茶，驱寒的。”
　　墨秋鹤表达谢意，头发在炉火的烘烤下也不再潮湿，等杯子不烫时，这才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落入空荡荡的胃中，他的身体也跟着暖了起来。
　　“没事儿，墨兄弟，也许等我们到了十字街就有其他出口了，到时候我们让弟兄们帮你问问，花点钱能解决的事那都不是事！”
　　坐在墨秋鹤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用力拍了拍墨秋鹤的肩膀，示意他宽心。
　　整个反话帮的弟兄在听到墨秋鹤解释自己是巡逻队的人后，都放松了警惕，他们反对两大组织，但对城邦里的其他组织和部门都很是尊重，加上墨秋鹤是因为查案受伤坠入暗河的，对墨秋鹤也更加敬重。
　　虽然知道最对方是特殊能力者，但由于抑制环的缘故，墨秋鹤现在的武力值相较于船上的其他人，都算是弱鸡。
　　船一路向前，临近一片亮光的时候，墨秋鹤好奇询问起赵关义：“赵帮主，我想问问这十字街究竟是什么地方？”
　　船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周围除了水声也多了几分热闹气息。
　　赵关义将烧好的土豆分给了墨秋鹤还有阿宝，还摸了摸阿宝的小脑袋：“十字街是玉氏集团的灰色产业，整个产业建于地下，顺着这条地下河最平稳的一段打造，呈十字状，我们反话帮每年都会来其黑市交易。”
　　接过土豆，但墨秋鹤一口没动，只顾着聊天：“我初到城邦时因为没有手环，赚不到熹花币，只能去一些黑市里帮工，但也没听说过十字街。”
　　“十字街因为在地下嘛，平日里也多是走水路来滴，你不知道很正常。”赵关义瞄了眼船窗，似乎多了不少生面孔，“它最大的枢纽坐落着玉氏集团的最大分部，是一座巨型地下赌场，名为主宰场。”
　　赵关义边说，边示意墨秋鹤跟他走。
　　重新回到甲班上，由于墨秋鹤裹着形同反话帮的头巾，他们这艘小货船也没被过多盘问，直接放行进入其中。
　　两旁的商铺商品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稀奇玩意儿也是墨秋鹤平生第一次见。
　　红湖也跟了过来，摊开手，光亮下放着几枚筹码。
　　“‘荆棘火’筹码？”墨秋鹤愣住，“红湖，你从哪里得到的？”
　　“十字街随处可见喽，这里拥有着全城邦最大赌场，这种筹码当然被当作纪念品随处拿都行。”
　　说完，墨秋鹤手里立即多了几枚筹码来。
　　原本他想测试一下上面有没有“天堂散”的成分，可桑宥不在，他也没有试剂能证明。
　　正思忖着如何测试筹码，墨秋鹤一抬眼就看到了前方高大建筑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布条。
　　“玉氏集团慈善救济晚宴，解救平民忏悔罪孽；
　　“飞羽集团联姻结婚晚宴，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那两行大字挂在建筑前，普通人看着那些字迹除了能在见到“慈善救济”时两眼放光，其余的就装作什么也看不见。
　　墨秋鹤仔细读了两遍后，心口不自觉泛酸。
　　意识到自己还是没办法忘记那个人时，他其实很想剖开心脏把那个人彻底从他的心里面移出去，他需要不断给自己洗脑，自己亏欠对方，自己害死对方，自己不能再和对方纠缠。
　　“联姻”在墨秋鹤看来，其实就是沐冬鸮放下了他，真正开启自己的人生。
　　可灵魂总比身体诚实，墨秋鹤只觉得，自己好像又死了一次，被沐冬鸮的婚姻折磨地遍体鳞伤。
　　因为沐冬鸮这次的伴侣，不叫“墨秋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