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家》跃过阜东

28、旧影 过去这种东

　　过去这种东西，就算嘴上说一百遍不记得了，也还是会在某一个时刻突然浮现。
　　许言午从未想过，时隔多年，还会再度和从前撞个满怀。
　　看到周林琛站在讲台自我介绍时，心底居然冒出自己都说不清的庆幸——幸好这人是周林琛，而非其他任何一个曾困住他的旧人。
　　从前，简家和周家住在同一片别墅区，勉强算得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简家人总拿他和周林琛比较，嘲笑着他样样不如对方。
　　同样的年纪，周林琛已是天之骄子，他却还是个拎不清的累赘。
　　哪怕他早就撕碎简家的身份，斩断那段满是冷遇的过去，久远的记忆里还是存在一道道尖锐的声音，唤醒他心底对周林琛莫名的隔阂和偏见。
　　说实话，许言午一度怀疑周林琛有情感障碍，才会天生缺乏共情情绪。
　　他对身边的一切人、事、物皆异常冷漠，无论周遭发生什么，他永远面无表情，万事不入眼。长大以后更是目下无尘，仿佛和世间所有人呼吸着两种空气。
　　许言午的童年，活在简家的规训下，不争不抢、万事忍让，永远缩在人群边角，做个不起眼的背景板，而周林琛生来就是人群中心，不用刻意讨好，不用费力迎合，单单安静站着，就是全场唯一焦点。
　　许言午是羡慕的。
　　羡慕那束与生俱来的光，不用低头讨好，就能被所有人温柔接住。
　　他曾幼稚地幻想：如果能和周林琛成为朋友，家里人是不是就能多分一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再也不会拿“废物”两个字死死钉住他。
　　——昨晚哥哥的嘲讽还卡在耳膜，挥之不去：住在周家隔壁，你还攀不上周林琛，同岁的机会摆在眼前都抓不住，能给简家带来什么气运？废物就是废物。
　　分不清是内心真切的渴求，还是简家日复一日的灌输，小小的许言午揣着微薄的希冀，一次次试图穿过簇拥的人群，往中心靠近。
　　可人群如同厚重壁垒，他怎么也挤不进去。
　　许言午离周林琛最近的一次，大约是在一个慵懒的午后。
　　他正替姐姐跑腿，折返时途经周家院外的冬青灌木丛，无意间，听见家庭教师询问周林琛长大后的规划。
　　小小的周林琛还没长开，软乎乎的脸蛋像块糯米团子，眉眼精致，面对提问没有半分迟疑，平稳道：“我会接任爸爸的公司。”
　　坐在藤椅上的老师温声追问：“是因为喜欢经商管理，才做这个决定吗？”
　　“不。”小团子周林琛摇头，“是因为我不喜欢妈妈的钢琴。”
　　许言午躲在灌木丛后，煞有其事地点头附和。
　　周母是享誉国内外的钢琴演奏家，指尖流淌的曲子满是浓烈情绪，冷冰冰的小团子弹奏不出感情丰沛的音乐，所有跟艺术沾边的，他都提不起兴致。
　　家庭老师沉吟片刻，换了个角度继续对话：“除去家人相关的因素，你自己有没有想做的事？”
　　周林琛摇头：“除了家人，世间万事都不值得我分出多余注意力。”
　　家庭老师：“最近总有同龄人找你玩耍，你配合他们游戏，难道没有交到聊得来的好朋友吗？”
　　“只是家人定下的任务，不得不完成。”小团子周林琛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欢喜，“他们很吵，配合他们玩游戏，纯粹是在浪费时间。老师，能不能麻烦你和我家人提议，取消每日两小时的玩耍，我想把时间分配在图书馆。”
　　明明长着一副软糯讨喜的模样，说话却凉得刺骨。
　　许言午藏在灌木丛后，心底莫名窜起一阵细密的心悸。那副软乎乎的皮囊下，裹着一潭毫无波澜的冰水，像他最爱吃的布丁蛋糕，看着清甜，内里却无半点温度。
　　自那天起，不管周家旁人再如何拿两人对比嘲讽，许言午都刻意绕开周家宅院，再也不肯往那团万众簇拥的光亮跟前凑。
　　小团子许言午跑走了，藤椅上的家庭老师却没有停止谈话。
　　“我不会同你家人提议，缩减你的玩乐时间。”她慢悠悠地说道：“人生就像一场旅途，你要跟着时间朝前走，等你走出这片窄林，会遇见辽阔草原。草原上有更肆意的风，掠过头顶会带着不一样的温度，等你用心感受后，也许会得到截然不同的答案。”
　　许言午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份心悸，却不想仍旧深埋在过去。
　　于是，看见沈涟一门心思扑上去，天天追着人跑前跑后，他只觉得天塌了。
　　怎么兜兜转转到了北市，他还要再面对“努力和周林琛成为朋友”这件事？
　　他和周林琛，未免缘分太深。
　　纵使心底一百万个不认同，兄弟二字摆在前头，许言午也只能耐着性子，陪着沈涟一遍遍折腾。
　　每天天不亮，沈涟就绕遍整条老街，换着花样搜罗各式早点，摆在周林琛桌角，从热豆浆小笼包到软糯糕点，荤素甜咸挨个试遍。
　　周林琛一口不动，原封不动放回失物招领处，沈涟第二天依旧换新品送来。
　　许言午便蹲在教室后门，蹙着眉眼看沈涟吃下两人份的早点，翻来覆去地劝：“人家摆明了不领情，你天天折腾这些有什么用？起那么大早白费功夫，不如多睡半小时，或者多刷两套题。”
　　沈涟一眼看穿他眼底的疲惫，晃晃手里的早点，笑道：“看你这黑眼圈，昨天又熬夜打游戏了吧，早上垂死梦中惊坐起，肯定没吃早饭，要不要分你？”
　　许言午一个饿虎扑食，抢到了就往嘴里塞：“要要要！就等你这句呢。”
　　沈涟由着他抢走早点，拧开豆浆递过去，“今晚早点睡，明天跟我一起去早市。”
　　许言午含糊不清道：“那今天放学后我可不可以……”
　　“不行。”沈涟无情打断他。
　　放学之后的情形更让许言午揪心。
　　周林琛有专车接送，沈涟非得拉着他和朱夏骑自行车护送，长长的柏油路看不到尽头，一趟下来追的双腿发颤。
　　小腿肌肉酸胀得难受，本该泡在电玩城开黑打游戏的休闲时光，最终全耗在拉伸上了。
　　每每拉伸时，许言午故意嘀嘀咕咕吐槽：“追这么久，人家车窗都不肯摇下来看你一眼，同学们都嘲笑我们天天跟傻子似的，趁早收手行不行？”
　　沈涟充耳不闻，第二天依旧准时推出单车等候在校门口。
　　许言午劝诫失败，眼睁睁看着沈涟攒起零花钱，排队抢购全城限量的网红云朵蛋糕，还暗搓搓打磨小兔木雕，无师自通了浪漫情怀。
　　可惜，沈涟一次次怀揣热忱递出的心意，都被周林琛无视。
　　他永远都是那潭毫无温度的冰水。
　　许言午每看一次，便憋一次火气。
　　内心清楚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自己不该插手，恪守界限，力所能及的陪伴，便足够。可沈涟是将他拉出泥泞的家人，他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对方一腔热忱撞碎在冰山上。
　　终于，某个的课间，他将人堵在了走廊拐角。
　　许言午心底揣着侥幸，又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周林琛这种云端上的人，怕是早就记不得当年缩在人群外的简言午了，就算还有印象，也不屑将他放在眼里。
　　可出乎意料的是，周林琛居然记得他。
　　许言午指尖微微蜷缩，干巴巴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看到你的时候。”周林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许言午眉峰笔挺，五官有型，右侧的眉骨上落了点黑，从面相上来说，是颗福痣。
　　周林琛客观说道：“你眉峰这颗痣，加上你的名字，辨识度很高。”
　　“这样啊……”被一眼戳穿身份，许言午那股蓄好的质问气势瞬间散得一干二净，眼神游离不定，脚尖无意识地轻轻碾动，逃避的念头油然而生，他磕磕绊绊开口：“我、我还有事，先……”
　　“你找我，是想问我为什么不肯和沈涟交朋友吧。”周林琛一语道破他的心思，“因为我记得你，所以不敢问原因了？”
　　喉间像是堵了一块泡胀的湿木，言语卡在胸腔，不上不下，闷得发紧。
　　刻意尘封的过去，因为旧人的出现，再度清晰浮现，犹如太阳下山后的黑夜，打得许言午措手不及。
　　但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畏缩怯懦的简言午了。
　　许言午猛地抬起下巴，眼皮微微下压，直视周林那双浅褐色眼眸，“这么多年过去，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面对许言午的挑衅目光，周林琛依旧不动声色：“人都会变，只是我没有你变化明显。”
　　“至少你这副讨人厌的样子，一点没变。”许言午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抵触。
　　周林琛侧了侧头，躲开窗外直射的阳光，“我只是实话实说。”
　　话到这里，许言午没了纠结，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想和他做朋友？”
　　周林琛淡淡吐出四个字：“没有原因。”
　　许言午闻言，嗤笑出声。
　　这就是周林琛。
　　冷漠疏离，像一座终年覆盖厚冰的孤山，世间所有人的热忱欢喜，都入不了他的眼。
　　许言午沉默片刻，耷拉着眼皮低声追问：“那我呢？你为什么会记得我？”
　　当年的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透明人，连简家至亲都时常忽略，周林琛怎么会留意到他？
　　甚至时隔多年，还能一眼认出他。
　　周林琛：“大概是因为我过目不忘吧。”
　　许言午：“……给我一个解释。”
　　“世上没有无端的巧合，你的五官轮廓、眉峰的痣，以及名字，足以确认你是谁。”
　　许言午等了几秒，见他再无补充，忍不住失笑：“就这么简单？是不是太科学了？”
　　也许是氛围不错，也许是周林琛真的给出了解释，许言午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沈涟前几天的那句话：周林琛的拒绝，不是针对我们，而是与生俱来的性格，他不是不需要朋友，只是暂时没有遇到合拍的人。
　　许言午移开对视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抠着裤缝，略微含糊地说道：“喂，你要不要试着和沈涟交朋友？他和那些人不一样。”
　　在简家那些年，许言午拼尽全力讨好所有人，眉宇间永远裹着瑟缩不安，来到北市后，他竖起尖刺独来独往，本以为会坠落到另一个极端，没想到遇上沈涟、朱夏两人，不仅软化了一身尖刺，还抚平了眉宇间的阴郁。
　　周林琛看着他，平静无波，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通透，“哪里不一样？”
　　以前那些人接近周林琛，多半是冲着周家的家世，带着功利的目的。沈涟很纯粹，他不图名利，不贪光环，只是单纯觉得周林琛这个人很好，所以主动靠近，坦诚付出。
　　可用这些，回答周林琛的问题，太过苍白，甚至有些可笑。
　　在周林琛眼里，一腔热血的纯粹，或许和旁人刻意的讨好，并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都是多余的打扰。
　　许言午抿了抿干涩的唇角，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苍白辩驳：“他不图你任何东西，只是单纯交个朋友，他和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不一样，他……很干净。”
　　窗外阳光往上攀爬，切进窗框的角度正好打在许言午紧绷的侧脸上，周林琛面对他的不自在，无动于衷：“你怎么确定，我看得上他这份干净？”
　　简简单单一句话，堵得许言午哑口无言。
　　是啊，他凭什么确定？
　　世人好像都默认站在高处的人理应拥有簇拥，默认孤独是缺憾，却从来没人问过，身居顶端的人是否真的需要源源不断的热忱与靠近。
　　多年前那句“世间万事都不值得我分出多余注意力”，再次回荡在脑海里，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桎梏。
　　许言午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的劝说，格外多余，格外自以为是。
　　他自以为跳出了简家的牢笼，活成了全新的自己，到头来，还是没能摆脱从前留下的阴影。
　　走廊远处的声响隐隐传来，同学的说笑声、奔跑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喧嚣，而他们两人站立的这片角落，安静得自成一个世界，与世隔绝。
　　许言午忽然就泄了气，他耸耸肩膀，随口道：“既然你不想，那就算了。”

作者有话说

阿许的过去，就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