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家》跃过阜东

20、演习 流光溢彩的

　　流光溢彩的发布会大厅内灯火璀璨，巨型舞台之上，四支OW顶尖战队依次列队。
　　镁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将少年们的身影映得熠熠生辉。
　　主持人手持话筒站在侧方，声线清亮通透：“欢迎来到全国首档沉浸式电竞真人秀《竞逐巅峰》开机发布会！节目将全方位展现选手的训练日常、赛场拼搏与团队故事，接下来，有请我们的战队选手们登场！”
　　台下记者们的快门声连成一片，密集的闪光灯不停闪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中央。
　　唯有会场西侧的休息区，自成一方安静天地。
　　蒋亦白倚着沙发，指尖点在选手名单的“潮汐战队射手”一栏，眉头紧锁。
　　原定主力临时替换，新人资料简陋，明显是临时调整，但他却没有提前收到通知。
　　思索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林琛缓步走近，为他解答：“潮汐战队原射手存在代练、违规刷分的行为，风控组核查后取消了他的参赛资格，是我要求临时换的人。”
　　“原来是这样，还好排查及时。”蒋亦白随手将名单放在身侧茶几上，顺势聊起后续规划：“前期宣发已经铺遍全网，首播流量预估会突破平台历史新高。后续数据监测、直播切片、短视频二次创作的方案，我这边已经和运营部敲定，等发布会结束，我们再细化一下广告植入的点位。”
　　“可以。”周林琛走到落地窗前，目光穿透玻璃落在舞台的沈涟身上，综艺核心是展现电竞选手真实一面，商业植入点到为止，不能过度消耗选手口碑。数据上，我计划以长线热度为稳，和世界杯赛事形成联动就好。”
　　“我OK。”蒋亦白起身走到他身侧，一同望向舞台。
　　台上欢声笑语不断，直播间热度节节攀升，大屏上跳动的数据化作点点蓝光，落在两人眼底。
　　蒋亦白从口袋取出一方雕花小木盒，递到周林琛面前。
　　木盒做工精巧，表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盒盖轻轻一推便滑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颗全新的金丝楠木珠，色泽、纹理、大小都和周林琛腕间的手串原珠别无二致。
　　“前几次见面我就注意到了，你这手串有一颗珠子被火烧出了黑点，好好的物件出现瑕疵，太可惜了。”蒋亦白的口吻带着老朋友的熟稔，“我特意托圈内一位制珠大师，照着打磨了一颗，尺寸纹路应该能和你那串匹配，你看看。”
　　周林琛垂眸看向木盒，没有伸手去接。
　　他腕间的手串被黑色西装衬得温润光亮，唯独那一块焦黑印记，在流转的金光里格外刺眼。
　　蒋亦白又道：“你成天忙公事，我想着你抽不出时间重新配珠，正好我有认识的大师，也不费事，就当作老同学的一点心意。”
　　周林琛淡淡开口：“有心了，但我不会更换这颗珠子。”
　　蒋亦白挑眉，瞬间了然。
　　如果是普通饰品，有了瑕疵必然会被及时更换，周林琛刻意保留这颗烧坏的珠子，只能说明这手串有着非同一般的特殊意义。
　　蒋亦白拉长语调，打趣道：“看来这手串不一般啊。我猜猜……该不会是沈涟送的吧？”
　　接着，又自顾自分析起来：“当年你们在北市高中相识，那时候的沈涟，只是个普通高中生，金丝楠木不算廉价，这一整串精工手串，以他当时的条件，怕是负担不起。难不成是重逢后，他补送的礼物？”
　　不巧，关于手串的由来，前几天沈涟也问过。
　　周林琛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颗带焦痕的木珠，反问道：“你好像对我的手串很感兴趣。”
　　蒋亦白收回木盒，盒盖闭合，掩去了里面新木珠的华光，“我更感兴趣的，是关于手串背后的故事。”
　　周林琛勾起唇：“真可惜，手串没有故事。”
　　有故事的，唯有那颗焦黑痕迹的珠子。
　　*
　　初秋的阳光斜斜穿过教学楼明净玻璃窗，铺洒在墨色黑板上，任志清站在讲台，手里捏着半截白色粉笔，拆解着繁杂的数学难题，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有种催人眼皮发沉的昏昏欲睡。
　　沈涟单手支着下颌，目光看似落在黑板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实则余光不受控地一遍遍瞟向斜前方那道脊背挺直的身影。
　　自从每日结伴骑车上下学后，两人相处日渐熟稔亲昵，可沈涟心底那点雀跃与在意，却半点不曾消减。
　　他总想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们早已共处一室，听同一堂课，看同一片天光，距离近得伸手可及，心底却翻涌着一团无从拆解、莫名焦躁的情绪。
　　沈涟寻不透这份心绪，也找不出答案，只能日复一日凝望着那道背影，久而久之，朦胧难言的情绪化作细碎真切的欢喜：操场并肩时不经意相抵的肩头、看见他喝下自己备好的热牛奶、一遍遍耐心听他梳理错题……
　　万千细碎瞬间，揉成心头软意。
　　周林琛，我们会一直这样在一起，对吧？
　　许言午坐在沈涟身旁，偷偷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手肘，压低声音说道：“又看呢？人都快被你看穿了，再分心，等下被老班点名答题，有你好受的。”
　　沈涟猛地收回飘忽心神，弯眼咧嘴，同样压低嗓音敷衍：“知道了知道了，专心听课。”
　　嘴上应得利落，安分不过数秒，目光又不由自主瞟向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
　　“呜——呜——”
　　凄厉的警鸣连绵不绝，钻透教室每一寸角落，安稳的课堂瞬间被惊碎。
　　任志清脸上的从容一瞬敛尽，神色骤然凝重肃穆：“全体同学注意！突发火情，按照平时演练的路线，有序撤离到操场！不要慌乱，不要推挤，弯腰捂口鼻，快步前进！”
　　这是一场消防演习的突击开展。
　　为了模拟最真实的突发场景，校方并没有提前通知学生。
　　尽管常年演练，但遇到突发险情，教室里的学生们还是慌了神，机械地听从老师们的指引，纷纷拿起衣角捂住口鼻，弯着腰排成队列，顺着教室后门有序向外疏散。
　　脚步声、低语声、警报声交织在一起，整栋教学楼都陷入了流动的人潮之中。
　　任志清守在队伍最后，不断抬手疏导：“速度加快，保持间距，不要停留！”
　　一队队学生顺着楼梯下行，寥寥数分钟，大半班级都平安撤离至楼下操场，开阔场地很快站满了乌泱泱的学生，一个个捂着口鼻，交头接耳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火情。
　　沈涟跟着大部队走到操场中央，下意识左右环顾，目光在一张张熟悉脸庞上反复扫过两三遍，心头猛地一沉。
　　——没有周林琛。
　　“阿琛！阿琛！”沈涟用力扒开拥挤人群，连声呼喊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他停下脚步，眉头紧紧拧起，原本松弛的神情绷得发白，一个最坏的念头狠狠砸进脑海：“周林琛没撤下来。”
　　一旁的许言午正拍着胸口缓气，听闻这话，脸上的散漫褪去，也连忙踮起脚尖四处张望。
　　人群密密麻麻，各班队伍划分得整整齐齐，视线所及之处，确实不见那道清冷的身影。
　　“怎么回事？刚才撤离的时候我还看到他在队伍里，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 许言午语气焦急，心跳不由得加快。
　　警鸣依旧在耳畔轰鸣不止，恐慌本就萦绕心头，现下少了一人，沉甸甸的不安瞬间压上两人心头。
　　沈涟一把拽住身旁同班同学，语气急得发颤：“看见周林琛了吗？他有没有跟着下来？”
　　同学擦去额间涔涔冷汗，摇头：“没瞧见。”
　　他又慌忙拉住另一人追问，得到的依旧是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沈涟情急之下攥住对方衣领，声调拔高几分：“你是他前桌，怎么可能不清楚？！”
　　“场面太乱了，自顾不暇哪有空留意旁人，再说他又不是小孩子，起火了肯定知道自己往下跑。”
　　“他没下来。”旁边另一名同学忽然开口，“我下楼的时候瞥见他脱离队伍，往连廊那边去了。”
　　“连廊？”许言午不解，“他不下楼，去连廊干什么？”
　　“先不管他要干什么，连廊……连廊通向教师办公室，火势很可能蔓延过去，那里不安全，我得去找他！”沈涟当即抬脚，准备往教学楼的方向冲。
　　“哎别去！”周围几名同学连忙伸手拦住他，七嘴八舌地劝阻起来。
　　“楼上全是浓烟，火势不明，上去容易下来难！”
　　“火灾不是儿戏，别轻易冒险！”
　　“对啊，老师已经报火警了，你就安心在这等着，消防叔叔会进去救人的。”
　　“是他自己擅自脱离队伍身陷险境，你贸然闯进去，万一搭上自己怎么办？”
　　“沈涟，那可是烈火浓烟，稍有不慎要出人命的！”
　　众人手臂交错，叠起一道严实屏障，层层叠叠，阻拦住了通往教师办公室的路。
　　沈涟身形挺拔，力气不小，但也只是个高中生，一旦孤身冲进凶险火场，十有八九有去无回，人命千金，当珍重自身，没有必要为朋友赌上全部性命。
　　许言午站在人群之外，与沈涟遥遥对视一眼，他非常清楚沈涟的脾性，只一个眼神，便懂了他的决心。
　　许言午猛地转过身，故意扯着嗓子大声嚷嚷起来，还装作脚下一滑，朝着身旁的人群撞去：“哎呀！我的水杯落在教室抽屉里了，那是我妈特意给我买的，我得回去拿！”
　　他一边叫嚷，一边故意在人群里左右冲撞，引得周围同学纷纷转头劝说，注意力瞬间被他尽数吸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耍闹般的许言午身上，阻拦的手臂也下意识松开了大半。
　　——就是现在！
　　沈涟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身形一矮，如同灵活的猎豹，从人群的缝隙里闪身而出，压低身子全速朝着教学楼入口狂奔而去。
　　教学楼早已被白色浓烟层层裹住，远远望去像一头蛰伏浓雾里的诡谲巨兽，静谧阴森，仿佛择人而噬。
　　沈涟没有迟疑，凭着平日熟记的路线一头扎进迷雾，全程躬身俯身，脚步快得近乎踉跄，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周林琛，带他平安离开。
　　许言午见沈涟顺利脱身，松了口气，立刻收敛浮夸举动，转身挤去人群另一侧寻找隔壁班的朱夏。
　　楼内浓烟远比外部所见更为厚重浓稠，灰白色烟霭充斥整条走廊，视线被遮得一片模糊，几步开外便看不清人影。
　　沈涟凭着刻在脑海里的路线熟稔拐上楼道，直奔教师办公室，内心祈祷着周林琛平安无事。
　　“阿琛，别怕，我马上就到你身边。”
　　整条走廊空荡荡的，杳无人迹，穿行在茫茫雾霭之中，鼻腔里呛人的异味越来越浓重，混杂着类似化学药剂的刺鼻气息，刺得人喉咙发紧。
　　沈涟屏住呼吸，加快脚步冲到办公室门口，抬手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
　　预想中慌乱避火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办公室内烟雾稀薄许多，天光透过窗棂静静洒落，一切器物摆放整整齐齐，安然无恙。
　　周林琛就站在靠窗的办公桌旁，身姿端正，手里捧着一摞散落的试卷，正慢条斯理地整理归类，一张张将卷子码放整齐，动作不疾不徐，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听到推门的动静，他缓缓抬眸，撞进沈涟大口喘气、额角挂满冷汗、浑身狼狈的视线里。
　　门的背后是什么？
　　沈涟破门而入前，脑海闪过无数凶险画面，万万没料到门后竟是这般近乎岁月静好的模样。
　　薄雾轻笼下的周林琛清隽如仙人，一身清冷傲气，丝毫不受外界火情惊扰，望着气喘吁吁奔来的沈涟，也只是微微侧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似是疑惑他的狼狈。
　　沈涟的后背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息，目光细细从头到脚打量周林琛，确认对方毫发无伤，连发丝都不曾凌乱半分，积压的后怕才微微散去。
　　“太好了，你没事。”沈涟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沙哑，字句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后怕。
　　“你……”周林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的少年，浅色的眼眸里泛起层层复杂的涟漪。
　　没等他说完，沈涟突然快步走上前，攥住他的手腕就往门外跑，“外面着火了，这里太危险，我们赶紧下楼！”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相触，温热又有力。
　　周林琛被他牵着，脚步下意识跟上。
　　从脚下到房门，要走十四步，从房门到连廊尽头，走三十二步，再沿着楼梯下行，是七十二步。
　　短短百步，不过几分钟，却漫长得像在跨越时光长河。
　　这条朝夕往返、数过无数遍脚步声的熟路，在浓烟险境里，意外踏出了独属于二人重叠相依的心跳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