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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看见 沈越和沈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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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和沈涟的仇怨,是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烂账。
沈越第一次见到沈涟打架,是在初中的一条巷口。
那天沈越逃课去网吧,路过巷口时,正好看到沈涟一挑二,被两个高年级学生围在中间,沈涟身上挂了彩,嘴角渗着血,鼻血顺着下巴滴到手背上,红得刺眼,可眼神凶狠得像一头野狼,没有丝毫退缩。
他先一脚狠狠踹翻其中一人,再一拳砸在另一人的胸口,翻身压住对方,一拳一拳往下砸,指骨砸进肉里的声音闷闷的,比心跳还要沉厚。
沈越吓得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喘。
他从小爱撒谎爱偷懒,欺软怕硬,放狠话最厉害,但真要动手,第一时间想着的绝对是逃跑路线,能跑就绝不挨揍。
沈涟却不一样,他只会拼尽全力,不要命地打倒敌人。
那一幕,成了沈越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也是他打不过沈涟、却又偏偏不服气的根源。
他看着手里的蛋糕,嗤笑一声。
沈涟拼尽全力奔跑,守着规矩下课再来,什么都得不到,而他只要逃一节自习课,就能抢在所有人前面,拿到最甜美的果实。
努力有什么用?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是只要努力就会有结果。
沈涟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放学后买不到,他就改在中午午休去。
于是接下来的一周,每天午休铃声一响,校门口总能看到一道飞速闪过的身影,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绚烂的光,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沈涟一路狂奔,从学校冲到蛋糕店,汗水湿透衣衫,双腿酸痛发麻,却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天终于买到了一份蛋糕。
他捧着精致的蛋糕盒,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一路小跑回到教室,满心欢喜地想要送给周林琛,却在走到教室门口后,听到里面传来许言午不满的声音,和周林琛冷漠的回应。
许言午:“周林琛,老大对你那么好,天天给你送这送那的,你还有哪里不满?”
周林琛:“我不会接受沈涟送的任何东西,包括你们说的那个他特意排队去买的蛋糕。”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石,狠狠砸在空气中,冻住了所有的温热。
许言午早就看不惯沈涟单方面的上赶着,劝了无数次,沈涟都不听,此刻听到周林琛不假思索的拒绝,他心里又气又急。
朱夏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无奈和无措,无奈于周林琛的冷漠,无措于许言午的恼火,还有深藏在背后对沈涟和周林琛之间的未来的茫然。
一开始,只有许言午一人泼冷水,觉得沈涟热脸贴冷屁股,时间久了,朱夏也开始动摇了。
周林琛太过高高在上,像一座冰山,冰冷地俯视所有人,他的拒绝,已经明确表示——他们不可能成为朋友,因为他们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人的热烈是有限度的,当结局注定荒芜,不如保存这份热烈,洒向更加值得的人。
沈涟是一团热烈的火,周林琛像一块冰冷的冰,火再热,也捂不化这块冰,只会把自己烧得遍体鳞伤。
朱夏轻轻拉了拉许言午的衣袖,低声劝道:“阿许,别冲动,这事不能怪周林琛。”
许言午一把拍开他的手,伸手指着周林琛,粗声粗气道:“老大有错,他难道就没错吗?”
周林琛有什么错?
教室里的朱夏和教室外的沈涟同时缄默下来。
“什么错的对的,”沈涟挠了挠头,指尖蹭过粗硬的短发,拎着蛋糕盒走进教室,“交个朋友而已,还要分什么是非对错。”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热脸贴冷屁股,也不认为周林琛生性冷淡、拒人千里。他只是单纯想和对方交好,又恰好在相处中渐渐窥见周林琛真实的模样,于是愈发忍不住一步步靠近。
有些靠近,并不是为了得到固定的结果。
许言午和朱夏看到他,脸色瞬间微变,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全被听到了。
许言午收回上前半步的脚尖,脸色有些不自然,心虚极了:“老大,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涟抬起手打了个响指,挑着眉,语气一如寻常那般,打趣道:“刚刚啊,刚到。”
说罢,他高高举起手里的蛋糕盒,笑盈盈地望向周林琛,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阳光:“周林琛,我买到蛋糕啦。”
“经典流行款,吃了的都说好,你想不想尝尝?”
“据说口感软得像云朵,甜得胜过蜂蜜,吃过一次就叫人念念不忘,你要是错过了,可就亏大了!”
沈涟叽叽喳喳地说着,偶尔停顿思索,显然话语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形容,是照搬了同学们的。
他明明听到了拒绝,却没有半点委屈、失落或是质问,依旧笑得坦荡真诚,再次将蛋糕奉上,他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分享给眼前的人。
这是周林琛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沈涟——
少年穿着简单,没有任何配饰,身形挺拔,已经接近一米八,需要周林琛抬起下巴,才能看清他的整张脸。
他剃着过短的板寸,发缝间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汗珠,那是一路奔跑留下的痕迹。
他的脸颊左侧有一颗小小的痣,眉毛细软有毛流感,眼神干净清爽,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纯粹与热忱。
他就站在那里,如同一颗发光的太阳,炙热、向上、永恒。
周林琛的视力极好,能清晰地看到沈涟眼底的光,看到他嘴角真诚的笑容,看到他手里紧紧攥着的蛋糕盒,看到那份不加任何杂质的心意。
沈涟从来都不说“这是排了几天的队才买到的”,就像之前,从不说“付出了多少努力”、不说“都是为了你”、不说“你该为我的主动买单”。
他只说,这个蛋糕很好吃,你尝尝看。
就像之前的无数次,他说:这个早饭很好吃、这个牛奶很有营养、这个玩具很好玩、这本书很好看……却从来不说: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这是我花了很多心思的。
班里的同学都觉得沈涟没脸没皮,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无视全校的异样目光,一门心思黏着周林琛,可笑又无耻。
任志清也不止一次私下找过沈涟,苦口婆心地做思想工作,劝他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说什么只要把对待周林琛的心思分出百分之一用到学习上,绝对能考全班第二——至于第一,那是周林琛这个学神的位置,大脑构造不同,没法比较。
所有人都看不懂沈涟的坚持,都觉得他的执着毫无意义,但只有沈涟自己清楚——周林琛,有多值得。
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蛋糕的香气从盒子里散发出来,甜腻腻的,似乎连空气都在等,等着周林琛的拒绝,等着沈涟的失败。
许言午和朱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两人。
周林琛的视线从沈涟脸上挪开,落向那只高高举着的蛋糕盒,里面是四寸大小的云朵造型蛋糕,通体洁白、松软诱人,看着便让人心生食欲。
他见过很多对他好的人,有因为家世的,有因为容貌的,有因为成绩的,每个人的靠近都带着目的,每个人的付出都期待回报。
沈涟不是第一个想要和他做朋友的人,却是坚持最久的一个。
久到他快要习惯每天处理桌上出现的早饭,习惯无视放学时身后那道骑着自行车的身影,习惯每天拒绝同一份热忱。
按道理来说,沈涟早该放弃了。
可他没有。
不仅没有,还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周林琛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沈涟产生了这样执着的念头?
还是说,沈涟本就是这样一个纯粹固执的人?
这份持之以恒的心意,是独独对他一人,还是对所有人都如此?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温暖明亮,又泾渭分明。
沈涟笑意张扬明媚,融融暖意撞进周林琛一贯淡漠的眼底,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了蜷,开口说道:“抱歉,我不吃。”
意料之中的回绝。
一旁的许言午、朱夏当即齐刷刷转头,紧盯着沈涟,生怕瞧见他面露落寞。
沈涟轻轻蹙了蹙鼻尖,不见消沉,反倒带着早有预料的无奈,嘟囔:“真的一点都不尝尝吗?味道很不错的,不再考虑下?”
周林琛坚定摇头,补充了一句:“这家蛋糕糖分太高,吃一口就腻。”
许言午后退半步,不忍再听拒绝后的嫌弃之意,打算拉着沈涟离开,却见沈涟双眼一亮,笑得像如愿讨到吃食的大狗:“原来你是嫌太甜!看来相比于甜的,你更喜欢咸口,以后的早点我都买咸的怎么样?明天我给你带朱阿叔家的咸豆浆吧,远近闻名的好喝,连阿夏都天天喝,对吧?”
朱夏愣了一瞬,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转,点头应声:“对,只有朱阿叔家的最正宗,别家煮不出这个味道。”
沈涟顺势顺着话头往前凑:“明天我就给你带……不对,明天周末,周末不上课。”
“你家住在哪?我去接你,带你去店里喝现磨豆浆,再配上刚蒸好的小刀切,一口刀切一口豆浆,那滋味,绝了!”
沈涟执着追车月余,都没追出过二里地,每每都只能望着车屁股消失在马路尽头。眼下察觉周林琛语气松动,便借机打探住处,心思明明白白摆在面上。
周林琛心里清楚,一旦被知道住址,往后怕是连周末也再难清净,保不齐清晨刚破晓,门外就会迎来沈涟的登门问候。
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无声坐回课桌前,翻开英语习题册,面无表情地逐客:“我要写作业了,你们走吧。”
“你这人!”许言午正要开口争辩,被沈涟与朱夏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半拖半拽带出教室。
出门前,沈涟还不忘回头叮嘱:“有空一起去朱阿叔家喝豆浆!”
两人拽着许言午走到教室门口才松开手,一路拉扯耗费气力,手腕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沈涟搓了搓手,招呼道:“走,去操场的水池洗把脸。”
日头渐渐攀升,正午暑气蒸腾,路面热浪氤氲扭曲,校内大多学生都躲在阴凉的室内纳凉,唯有校足球队不惧燥热,仍在场上来回折返奔跑。
三人凑到水池边掬水洗脸,凉意短暂压下燥热,但转瞬便被烈日蒸干,新的汗珠又顺着鬓角冒了出来。
朱夏望着场上奔跑的队员,眼底藏着几分向往:“我要是报名足球社,能被录取吗?”
恰好这时足球教练吹响口哨,叫停队伍,把大家聚到一起复盘失误。
沈涟抬眼望去,鼓励他:“想去就试试,试过才知道行不行。”
许言午拧上水龙头,在刺眼的日光里眯起双眼,直接拍板:“走,现在就去找教练问问。”
真到了要上前的一刻,朱夏反倒局促起来,声音小小的:“可我的身高……”
“足球拼的是腿脚和灵活度,跟身高无关。”许言午摆摆手,打断他的顾虑,又朝场上指了指,“看见那个中锋没?跑两步就掉队,论灵活,你比他强多了。他能留下,你肯定也行。”
沈涟跟着点头附和,不等朱夏再多犹豫,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径直朝足球教练和队员们走去。
众人一见他们,顿时面面相觑。
谁不认得沈涟和许言午?
从前沈涟一个人横冲直撞,后来又和许言午臭味相投,两人的名声早就在年级里传开了。
此刻见他们气势汹汹架着人过来,众人下意识心头一紧。
等沈涟讲明是朱夏想要入队,教练悬着的心才算落地,当即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你们俩要报名,我都准备拿扫帚把你们赶出去了!”
三人一时语塞。
沈涟眨了眨眼,忽然坏心眼地指着足球教练,脱口而出:“教练,你牙缝里有菜叶!”
足球教练下意识闭紧嘴。
“哈哈哈哈哈!”
沈涟和许言午再也绷不住,当场笑开。
暖风漫过操场,日光铺得满地都是,少年人的嬉笑闹声撞在风里,干净又鲜活,正是青春最平常也最好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