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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赴远 陈翼赴太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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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翼没有等到晚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一响,他就收拾好书包,把那张地图和U盘贴身藏好。张野凑过来问他去哪,他说有事,让张野帮忙把林晓送回家。
“那你呢?”
“我晚点回来。”
张野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陈翼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晓正低着头写东西,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她没有抬头。
陈翼走出校门,站在公交站台上。他掏出地图展开,上面画的是一片山区,等高线密密麻麻,像一片枯叶的叶脉。右下角有一个坐标,北纬三十七度,东经一百一十四度。他用手机的地图软件查了一下,在河北和山西交界处,太行山深处。从这儿坐火车过去,要六个多小时。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他爸给的一千块,买材料花了一百二,还剩八百八。来回车票加上住宿,够用。
他坐公交车到了火车站,买了一张最近一班去邢台的票。绿皮火车,硬座,晚上七点发车。他在候车厅等了两个小时,吃了一碗泡面。面汤很咸,他喝完了。
上车之后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拎着大包小包。旁边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戴着耳机看书。陈翼把书包抱在怀里,脸贴着车窗。窗外是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灯火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黑沉沉的山影。
他掏出地图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在灯光下很清晰——“如果你能找到这里,就来找我。”苏远航的字,三十年前写的。他到底在等什么?
陈翼把地图收好,闭上眼。火车摇晃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火车在山区里穿行,窗外是连绵的太行山,峭壁如刀削,山谷里飘着薄雾。广播里说前方到站是邢台,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背好书包。
下车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多。他在车站外面拦了一辆面包车,把地图上的坐标给司机看。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看了半天,摇摇头。
“这地方啊,早就没人去了。路都塌了。”
“能开到哪算哪。”
司机想了想:“那我给你送到山脚下。再往里去,你得自己走。”
面包车在盘山公路上颠了快两个小时,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采石场旁边。司机指了指前面一条半隐在灌木丛里的小路:“顺着这个走,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应该就是了。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
陈翼下了车,背好书包,沿着那条小路往山里走。路越来越窄,灌木越来越高,最后只能侧着身子过。他走了快一个小时,裤子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手上也全是小伤口。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他停住了。
山谷底下,有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边缘长满了荒草,但中间有一块地方草很矮,像是被人清理过。空地靠山的一侧,有一个用石头和水泥砌成的洞口,洞口很小,只容一个人弯腰进去。洞口上方挂着一块锈蚀的铁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陈翼勉强能认出两个数字和几个字母。
“1980——曙光。”
陈翼站在山梁上,心跳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沿着山坡往下走。走到空地中央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草丛里有东西。
他蹲下来,拨开草叶。那是一只鞋。白色的运动鞋,鞋底沾满了泥,鞋带是新的。很新。新到不可能是三十年前的东西。
陈翼把鞋捡起来,翻过来看鞋底。鞋底的纹路还很清晰,几乎没怎么磨损。他攥着那只鞋,四下张望。空地上没有别的东西,但那个洞口里,似乎有微弱的光在闪。
有人来过这里。或者说,有人还在这里。
他把鞋放下,弯下腰,钻进洞口。
洞里很黑。他摸着墙壁往里走,走了大概十几步,眼前忽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盏应急灯,挂在洞壁上,光线昏黄但稳定。灯下面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张图纸和一个笔记本。桌子旁边有一张行军床,床上被子叠得很整齐。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是一个小小的酒精炉,炉子上烧着一壶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他看着陈翼,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来了。”老人说。声音沙哑,但很稳。
陈翼站在洞口,浑身僵硬。他看着那张脸,那张在他口袋里照片上见过的脸。老了三十岁,但眉眼没变。
“苏远航。”陈翼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老人点点头,“坐吧。水快开了。”
陈翼没有坐。他盯着苏远航,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在打转。
“你还活着。”
“活着。”苏远航说,“三十年没出过这个山洞。吃的用的,都是靠山里的东西,和每年出去一两次补给。”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杀我。”苏远航站起来,把酒精炉的火关掉,往一个搪瓷杯里倒热水,“三十年前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有人要烧死我,烧掉所有设计图。”
“谁?”
苏远航把杯子递给他。陈翼接了,但没喝。
“坐下。”苏远航说,“我慢慢跟你说。”
陈翼在行军床边上坐下来。苏远航坐回折叠椅,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1980年,我和李铁军做‘曙光’项目。我们设计出了微型扑翼飞行器,试飞成功了。但试飞成功的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信。”
“什么信?”
“匿名的。信上说,有人要偷我们的设计图。让我把原始图纸藏起来,换一批假的放在实验室。我照做了。”
苏远航顿了顿。
“三天后,实验室起火。假的图纸全烧了。我因为提前藏了真图,活了下来。但我没法露面。放火的人以为我死了,如果他知道我没死,他会再来。”
“谁放的火?”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
“谁?”
苏远航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你。”
陈翼猛地站起来。
“我?1980年我还没出生!”
“对。”苏远航说,“所以那封信不是1980年的你写的。是2050年的你写的。你在2050年设计时间机器的时候,给我发了一封信,让我提前藏好图纸。时间机器的第一次试运行,就是发那封信。”
陈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在这山洞里等了三十年。等你来。”苏远航说,“因为2050年的你告诉我,2010年,会有一个叫陈翼的少年来找我。他会带着一张来自未来的设计图,他会重新把‘曙光’项目启动起来。”
苏远航站起来,走到折叠桌旁边,把桌上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图纸,笔迹工整,墨迹有新有旧。最旧的那几页已经发黄了,最新的那几页,墨迹还没干透。
“这三十年我一直在做一件事。”苏远航说,“把‘共振动力’从理论变成现实。但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把它造出来。一个懂飞行器结构、懂空气动力学、懂工程的人。”
他抬头看着陈翼。
“你上辈子没做成的事,这辈子可以做成。”
陈翼看着那本笔记本,喉咙发堵。
“林晓。”他说,“你女儿。她回来了。”
苏远航的表情第一次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
“她叫什么?”
“林晓。她说她叫林晓。但她真名是苏念。”
苏远航闭上眼睛。
“苏念。”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她在2050年,是个航空工程师。”陈翼说,“她用了二十五年,把‘共振动力’变成了时间机器的核心。她回来救我。但她每改变一次时间线,就会忘掉一些东西。她现在连自己家在哪都不记得了。”
苏远航睁开眼。他的眼睛红了。
“她忘了。”
“忘了很多。”
“她还能记住你吗?”
陈翼沉默了两秒。
“记得。”他说,“她忘了全世界,但还记得我。”
苏远航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你回去吧。”他忽然说。
“什么?”
“你该回去了。”苏远航站起来,“你来这里的事,很快就会有人知道。如果那个人知道我活着,他会再来。这次不只是放火。”
“谁?到底是谁?”
苏远航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空地。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苍老的侧脸上。
“你知道王浩吗?”
陈翼的心猛地一沉。
“你知道他为什么从未来回来吗?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吗?”
“为什么?”
“因为2050年,你设计的时间机器,只能回去一个人。你用所有资源,把苏念送回来了。但王浩也想用。他用尽手段抢到了备用方案,但他比你晚了一步。所以他只能回到2010年,在你还没成长起来之前,把你杀了。”
苏远航转过头来。
“你死了,苏念就回不来了。他就可以独占时间机器。”
陈翼站在原地,手里那个搪瓷杯慢慢变凉。
“所以他不是要偷你的成果。”陈翼说,“他是要杀我。”
“对。”苏远航说,“从你重生第一天开始,王浩就一直在你身边。他知道你的一切。因为你上辈子写的每一本书,他都看过。他知道你的弱点,知道你的习惯,知道你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他在哪?”
“他在等你。”苏远航说,“等你找到我。等你把‘共振动力’做出来。然后——”
“然后什么?”
苏远航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折叠椅上,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
“你回去之后,把这个交给李铁军。告诉他,三十年了,该把翅膀装上了。”
陈翼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一个完整的设计方案,标题写着四个字。
“曙光二号”。
他攥着那张纸,看着苏远航。
“你跟我一起走。”
“我不能。”
“为什么?”
苏远航伸出手,把袖子撸起来。陈翼看到了他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很长很深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疤痕发黑,像是烧伤后没处理好。
“三十年前那场火,我跑出来的时候,吸了太多烟。”苏远航说,“我的肺不行了。出不去这个山。你走吧。”
陈翼站在那里,攥着那张纸。
“我会回来的。”他说。
苏远航笑了笑。那个笑容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他说,“你是我的翅膀。你飞得越高,我越开心。”
陈翼转身往洞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苏晚是谁?”
苏远航沉默了很久。
“苏晚是我的女儿。”他说。
“可你说苏念是你女儿。”
“是。两个都是。”
陈翼愣住。
“苏念是1980年生的。”苏远航的声音很轻,“苏晚是2005年生的。我在这山洞里,用未来的技术……做了很多人不该做的事。苏晚是我用苏念的基因造的。她是苏念的妹妹,也是苏念的影子。”
陈翼的脑子里像被雷劈了一下。
“苏晚知道吗?”
“她知道。”苏远航说,“所以她恨我。她恨我把她造出来,恨她活着的意义就是当另一个人的备份。”
陈翼想起苏晚那张冷淡的脸,那双眼里的刀光。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刺。
“她给你的那个U盘,”苏远航说,“是真的。但那不是她找到的。是我留在外面的。我让她交给你的。”
“她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她要活下去。”苏远航说,“她的身体有缺陷,和我一样,活不过二十五岁。她帮你,是为了让我把‘共振动力’的数据给她。那是她唯一的活路。”
陈翼攥紧了手里的纸。
“所以你是在利用她。”
“我是在救她。”苏远航说,“和你救苏念一样。”
陈翼没有再说话。他弯下腰钻出洞口,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空地上的那只白鞋还在草丛里,孤零零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山外走。走了很远,手机才重新有了信号。
一条短信跳进来。林晓发的。
“你在哪?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在一个山洞里,和一个老人在说话。”
陈翼盯着屏幕。
“然后呢?”
“然后那个老人哭了。”林晓的短信说,“你递给他一杯水,他没接。”
陈翼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山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只巨大的翅膀,收拢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曙光二号”设计图。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字,是苏远航刚写上去的,墨迹还带着温度。
“飞吧。别回头。”
陈翼把图纸折好,放进胸口的袋子里,贴着那张2050年的旧图纸。两张纸叠在一起,像一对翅膀。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外走。
身后,山风从洞口灌进去,吹动了苏远航桌上那个笔记本。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苏念忘了一切,请告诉她,爸爸从来没有怪过她。”
风把笔记本合上。山洞里恢复了寂静。苏远航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洞口那一方小小的天空。有一架飞机正从远处飞过,银色的机翼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