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救赎之翼》法医岑砚

14、校赛 校赛王浩作

　　校赛那天下了雨。
　　陈翼抱着“哑弹”站在学校体育馆门口，看着屋檐水帘一样往下淌。张野在旁边帮他打伞，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体育馆里面已经摆好了展台，二十几个参赛作品排成两列，大部分是些环保装置和小型机器人。陈翼扫了一眼，没有看到王浩。
　　“你紧张吗？”张野问。
　　“不紧张。”
　　“我紧张。”张野把手里的飞行器遥控器攥得咯吱响，“这玩意要是当场散架怎么办？”
　　“不会散架。”
　　“你怎么知道？”
　　“因为散架了你就得重新做一个。”陈翼看了他一眼，“你怕麻烦，所以不会让它散架。”
　　张野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陈翼把“哑弹”放在展台上，旁边摆好申报表。飞行器看起来确实寒酸。塑料膜翅膀皱巴巴的，竹条骨架有一根还带着没削干净的毛刺。旁边的展台上摆着一个中学生做的“智能浇花系统”，光传感器就用了八个，看起来比他的飞行器高级十倍。
　　评委陆续进场了。李铁军也在评委席上，坐在最左边。他看了陈翼一眼，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陈翼知道他不会给自己打高分。做戏要做全套。
　　上午九点，评审开始。每个参赛者有五分钟展示时间。陈翼站在展台后面，把“哑弹”拿起来，启动电源。塑料膜翅膀开始扑动，发出嗡嗡的声音。声音不小，但飞行器只在离地半米的高度晃晃悠悠地飘了几秒，然后歪着往左偏，撞在展台边缘，掉了下来。
　　评委席上有人摇头。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陈翼把飞行器捡起来，关掉电源。
　　“完事了？”张野在后排小声问。
　　“完事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张野的脸垮了。但陈翼已经转身往体育馆后门走。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一个展台上。那个展台是空的，但申报表已经贴好了。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王浩。苏晚。”
　　陈翼的脚步停住了。
　　申报表旁边的作品名称栏里写着一行字。“共振式扑翼飞行器——改进型”。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王浩报名了。而且他的搭档是苏晚。
　　陈翼转过头去，在人群里找苏晚的身影。没有。他又看向体育馆的入口。雨还在下，门口空荡荡的。然后他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雨幕里走出来。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浑身湿透了。苏晚走进体育馆，把帽子摘下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差，白得几乎透明。但她的眼睛很亮。
　　她走到那个空展台后面，从湿透的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一台飞行器。银灰色的外壳，翅膀的结构精密得不像中学生手工能做出来的东西。她把它放在展台上，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陈翼的目光。
　　她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陈翼看懂了。她在说——“别管我。”
　　王浩从苏晚身后走出来。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他把飞行器的电源接通，翅膀开始振动。振动频率很低，声音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飞行器平稳地升空，悬停在一米的高度，纹丝不动。然后它开始移动。向左，向右，转圈，加速。动作流畅得像一只真正的鸟。
　　整个体育馆都安静了。
　　评委席上那个戴眼镜的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李铁军坐在最左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陈翼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在轻轻发抖。
　　王浩让飞行器在空中做了几个高难度动作，然后稳稳地落回展台。他转过身，对着评委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
　　评委开始打分。几乎是满分。陈翼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苏晚。苏晚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陈翼走过去。
　　“苏晚。”
　　她抬起头。近距离看，她的脸色更差了。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她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的人。
　　“你跟他合作了。”陈翼的声音很平。
　　“他来找我的。”苏晚说，“带了那支修复液。”
　　“你信他？”
　　“我不信他。”苏晚看着他，“但我信你姐。”
　　陈翼愣住。
　　“苏念给你留了话。”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王浩来找我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苏念站在一台机器前面，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让他赢这一场。输的人才能回家。’”
　　陈翼盯着她。雨声从体育馆外面传进来，打在屋顶上啪啪响。
　　“所以你是故意帮他的。”
　　“我是故意输的。”苏晚说，“这台飞行器是我做的。用的是你上辈子留在山洞里的数据。王浩以为他在利用我。其实是我在给他设套。”
　　“什么套？”
　　“他拿修复液换算法。”苏晚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冷，“但我给他的算法，是错的。”
　　陈翼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给了什么？”
　　“一个能让飞行器飞起来，但飞不远的东西。”苏晚看着他，“他以为他把我的算法吃透了。但他不知道，我在代码里藏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后门。”苏晚说，“只要他启动时间机器，后门就会触发。把时间线锁死在2051年。他回不去。永远回不去。”
　　陈翼站在那儿，看着苏晚。她的眼睛里有刀光，也有泪光。
　　“你姐让你做的？”
　　“我自己做的。”苏晚说，“我恨苏远航。但我不恨苏念。她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她停了一下。
　　“而且我不想死。”
　　陈翼看着她瘦削的脸。那张脸和上辈子的自己重叠了。一个被命运逼到墙角的人，用尽所有力气想活下去。
　　“你会活下去的。”他说。
　　“你保证？”
　　“我保证。”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比之前任何一个都真。
　　“你上辈子也说过这句话。”她说，“但你上辈子没做到。”
　　她转身走了。人群把她淹没。陈翼站在展台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体育馆门口。雨还在下。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
　　张野挤过来。
　　“王浩那飞行器也太牛了吧。你看到没有？那翅膀的振动频率，那稳定性——”
　　“看到了。”
　　“咱们的哑弹完蛋了。”张野的脸皱成一团，“肯定进不了省赛。”
　　“不一定。”
　　陈翼掏出手机，给李铁军发了一条短信。
　　“曙光二号，今晚能做完吗？”
　　回复来得很快。
　　“能。”
　　陈翼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窗外。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刺出来，打在体育馆的玻璃上，折出一片彩虹。
　　他转过身，看向评委席。李铁军正在收拾评分表。他把那张写着陈翼评分的表格翻过来扣在桌上，起身往外走。经过陈翼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省赛名单三天后公布。”李铁军说，“你回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飞。”
　　李铁军走了。陈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哑弹”的胶水，黏糊糊的。
　　他攥紧了拳头。
　　三天后，省赛名单公布。陈翼的名字赫然在列。王浩也在。但陈翼注意到另一个名字。苏晚没有晋级。
　　她的名字孤零零地印在“未入围”名单的第一行。
　　陈翼看着那张榜，心里忽然疼了一下。苏晚把自己的飞行器让给了王浩。她用自己的作品给他做了嫁衣。而她自己什么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短信。
　　“你在哪？”
　　回复过了很久才来。
　　“地下室。别来。”
　　陈翼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身往实验楼跑。
　　李铁军在实验台前面等着他。曙光二号已经装完了。气凝胶蒙皮覆在骨架上，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它的翅膀展开有八十厘米宽，骨架纤细，像鸟的翼骨。比王浩那台飞行器大一圈，轻一半。
　　“地面测试通过了。”李铁军说，“它飞起来了。”
　　陈翼走到实验台前面。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曙光二号的翅膀。气凝胶的触感像空气，像什么都没有碰到。
　　“它能飞多远？”
　　“理论上，无限远。”李铁军说，“只要共振不断。”
　　陈翼看着那只透明的翅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气凝胶，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彩虹色。
　　他想起林晓在操场上说的话。
　　“陈翼。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还会写书吗？”
　　他笑了笑。
　　“会。”他对着实验台上的曙光二号说，“写一本你看得见的书。”
　　窗外，雨彻底停了。天空洗得很干净。有一架飞机正划过天际，银色的机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王浩站在别墅的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省赛名单。他的嘴角挂着笑。他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
　　“省赛，让陈翼赢。”
　　屏幕那头问：“为什么？”
　　“因为省赛之后是国赛。”王浩说，“国赛的舞台更大。摔下来的时候，更响。”
　　他关掉电脑，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端粒修复液的试管。他把试管举到灯下看。液体在玻璃管里缓缓流动，像水银，又像眼泪。
　　“苏晚。”他说，“你以为你在算计我。”
　　他把试管放回抽屉，锁上。
　　“其实是我在等你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