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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笔 陈翼与林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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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翼在物理课上写完了《透明翅膀》的第一章。
李铁军在讲台上讲电磁感应,陈翼在下面写小说。他好久没写了,手生,但那些句子像是早就藏在指关节里,一敲键盘就流出来了。他写的是那个梦——一个少年站在天台上,夕阳把他的脸照成金色,他的脚下是万家灯火。他没有跳。他仰头看着天空,然后他开始跑。跑过操场,跑过街道,跑过整座城市。他的身后长出一对透明的翅膀,阳光穿过翅膀,在地面上投下彩虹色的影子。
他写完这一段的时候,下课铃响了。张野凑过来看他的屏幕,看了一眼就皱眉头。
“你写啥呢?没头没尾的。”
“开头。”
“谁的开头?”
“一个人的开头。”
张野没听懂,但也没追问。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比赛报名确认了。下周截止。你的作品搞定了吗?”
“差不多了。”
陈翼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他说的“差不多了”是指张野负责组装的那台“哑弹”——外壳用旧模型改的,动力系统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普通的微型电机,翅膀用的是塑料膜加竹条。整体看起来就是一个粗糙的手工课作业。但李铁军在设计的时候留了后门,这台“哑弹”的所有接口都和曙光二号兼容。只要换上真正的核心部件,它立刻就能脱胎换骨。
张野从书包里掏出那台“哑弹”,放在课桌上。飞行器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骨架方正,翅膀短粗,像一只胖乎乎的麻雀。和曙光二号的设计图比起来,它丑得离谱。
“这玩意能飞?”张野自己都不信。
“能飞。”陈翼说,“飞得不高。但能飞。”
“那拿什么赢?”
“赢不赢不重要。”陈翼把“哑弹”收进书包,“重要的是让所有人觉得我们做的是个玩具。”
张野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是不是在憋什么大的?”
陈翼没回答。他站起来往教室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晓的座位。林晓正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课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那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梦里写的。
陈翼走过去,把她的课本合上。书页合拢的瞬间,他看到了最后一页上有一行新写的字。笔迹比上面的潦草,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陈翼,我今天忘了我喜欢什么颜色。你能告诉我吗?”
陈翼攥着那本书,站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蓝色。你最喜欢蓝色。你有一件蓝色的卫衣。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穿的就是它。”
他把书放回桌上,转身走了。
下午放学后,陈翼带着“哑弹”去了实验楼。李铁军已经在等着了。实验台上摊着曙光二号的骨架,已经装了一半。金属杆和碳纤维管交错,像一只被解剖的鸟。李铁军看到陈翼进来,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纸箱。
“材料到了。你拆。”
陈翼拆开纸箱。里面是气凝胶板和微型无刷电机。气凝胶很轻,摸上去像凝固的泡沫。电机比拇指还小,外壳是银色的,转动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这三台电机是改装过的。”李铁军说,“线圈重绕过,转速比标准型高百分之四十。但寿命只有标准型的十分之一。”
“够用一次就行。”
李铁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拿起一根碳纤维管,开始在砂纸上打磨。陈翼蹲在旁边,把气凝胶切成需要的形状。两个人沉默地干了一个多小时。实验室里只有砂纸摩擦的声音和偶尔的电机测试声。
“李老师。”陈翼开口。
“嗯。”
“苏远航那五万块钱,是留给苏晚治病的。”
李铁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知道还拿?”
“我没拿。”陈翼说,“苏晚给了我一半。另一半她留着。”
李铁军继续打磨碳纤维管。
“苏晚那孩子,”他慢慢说,“嘴硬。但心里有数。”
“她身体里有我上辈子的数据。你知道吗?”
李铁军放下砂纸,转过身来。
“什么数据?”
“端粒酶。我上辈子把自己的端粒酶数据给了苏远航,让他做修复液救苏晚。但没做完。”
李铁军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上辈子,”他说,“为了救一个没见过面的孩子,把自己后半生的健康搭进去了?”
陈翼低头看着手里的气凝胶。
“上辈子的我,可能觉得那孩子比我值得活。”
李铁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一个电机,开始往曙光二号的骨架上安装。
“陈翼。”
“嗯。”
“你上辈子跳楼,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值得活着。”
陈翼没说话。
“但这辈子,”李铁军转过头来看着他,“有人从未来跑回来救你。有人在山洞里等了三十年。有人把治病的钱分给你。你觉得你值不值得活?”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外面有风吹过,窗户哐当响了一下。
“值得。”陈翼说。
李铁军点了点头,继续装电机。
晚上九点,骨架基本装完了。曙光二号躺在实验台上,翅膀展开有六十厘米宽。气凝胶蒙皮还没覆上去,金属和碳纤维的骨架裸露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它看起来像一只没有羽毛的鸟,瘦骨嶙峋,但轮廓已经很清晰了。
陈翼站在实验台前面,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写那本扑街小说的时候,写到主角终于造出翅膀的那个夜晚。他写主角哭了。编辑说太矫情,让他改。他把那段删了。但现在他知道,那个主角为什么哭。
因为有些东西,只有在你亲眼看到它从图纸变成实体的时候,你才会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明天覆蒙皮。”李铁军说,“后天调电机。大后天做地面测试。”
“比赛呢?”
“比赛用哑弹。你正常去就行。”李铁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他,“这是苏远航三十年前做地面测试的数据。拿回去看。对你调电机有帮助。”
陈翼把U盘收进口袋。他背好书包,走出实验楼。夜风很凉,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掏出手机给林晓发短信。
“你今天怎么样?”
回复来得很慢。
“不太好。我忘了你妈叫什么。你跟我说过,但我又忘了。”
陈翼站在路灯下,手指悬在键盘上。
“刘秀兰。”他打了三个字,又删了。他打了一段话,又删了。最后他拨了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陈翼?”林晓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你下楼。”
“什么?”
“我在你家楼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听到脚步声,开门的吱呀声,楼梯间的回声。过了几分钟,林晓出现在单元门口。她穿着那件蓝色卫衣,头发散着,脚上是一双拖鞋。她看到陈翼站在路灯下,脚步慢了下来。
陈翼走过去。
“你忘了什么,我告诉你。”他说,“一遍记不住,就说两遍。两遍记不住,就说三遍。三遍记不住,就写下来。写下来还忘,我就再说。”
林晓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映出眼睛下面深深的黑眼圈。
“刘秀兰。”陈翼说,“我妈叫刘秀兰。你见过她一次,在超市门口。她冲你笑了一下,你说她笑起来很好看。”
林晓的嘴唇动了动。
“刘秀兰。”她重复了一遍。
“对。”
“你爸叫陈建国。”
“对。”
“你叫陈翼。”
“对。”
“我叫林晓。”
“对。”
“我是从2050年回来的。”
“对。”
“我来救你。”
“对。”
“你上辈子跳楼了。”
“对。”
“但你这辈子不会跳了。”
陈翼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对。”
林晓站在路灯下面,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发抖。陈翼没有动。他知道她在哭。他让她哭。
过了很久,林晓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
“陈翼。”
“嗯?”
“我今晚不想回家。”
陈翼愣住。
“我爸在山洞里。我妈不知道在哪里。苏晚恨我。我只有一个你了。”她的声音很轻,“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去哪?”
林晓抬起头,看着远处。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一栋楼房的轮廓,方方正正的,切进夜空里。
“操场。”她说,“我想看星星。”
陈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学校的操场。离这里不远。他伸出手。
“走吧。”
两个人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学校走。路过那家二十四小时面馆的时候,陈翼停了一下,买了一碗牛肉面带打包。老板娘多给了一双筷子。
操场的门锁了。陈翼翻过去,从里面把门打开。林晓走进来,在草地上坐下来。她仰着头,看着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不多。但她看得很认真。
陈翼把面打开,递给她。林晓接过筷子,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陈翼。”
“嗯。”
“你写的那本书。主角最后飞起来了吗?”
“飞起来了。”
“他飞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陈翼想了想。
“有。一个女孩。她站在跑道上,看着他飞。”
“那她呢?她飞了吗?”
陈翼沉默了一拍。
“她也飞了。主角带着她飞的。”
林晓放下筷子,仰着头。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那就好。”她说。
她躺下来,躺在草地上。陈翼也躺下来,躺在旁边。两个人看着同一片天空。
“陈翼。”
“嗯。”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你还会写书吗?”
“会。”
“写什么?”
“写你。”
林晓侧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那你要写快一点。我怕我看不到。”
陈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他攥得很紧。
“你会看到的。”他说。
远处,实验楼的灯光还亮着。三楼的窗户后面,李铁军站在实验台前,看着曙光二号裸露的骨架。他把最后一块气凝胶蒙皮覆上去,用胶固定好。飞行器的轮廓在灯光下慢慢变得完整,像一只正在长羽毛的鸟。
他退后一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打开短信,发给了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快了。”他只写了两个字。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
“让他飞。然后看着他摔。”
李铁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实验台上的曙光二号。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翅膀的边缘。气凝胶的触感像空气。
“远航。”他低声说,“你儿子要飞了。”
窗外,夜风把操场上两个躺在草地上的人影吹得模糊。城市的天际线上,有一架夜航的飞机正缓缓移动,灯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王浩站在别墅的阳台上,看着同一片天空。他手里攥着那支端粒修复液的试管,试管里的液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举起试管,对着月亮看。
“陈翼。”他说,“你上辈子为了救苏晚,把自己搭进去了。这辈子你以为你能做得更好?”
他把试管收进口袋,转身走回书房。
门关上。阳台空了。月光洒在栏杆上,像一层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