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不见眠》秋小微

1、琴和病 九月的

　　九月的南城，天很蓝，阳光斜斜地铺下来，把树影拉得细长。
　　窗帘缝里漏进一缕晨光，落在她睫毛上，她动了动，眼皮轻轻掀开一条缝，又懒懒地闭上。
　　这时门外传来奶奶的声音，拖着长长的调子：“囡囡——起来咯——粥都凉啦——”
　　阮眠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声，拖着被子又赖了半分钟，才慢吞吞地爬下床。
　　她站在镜子面前，从手腕上褪下皮筋，咬着发圈，手指熟练地绕了两圈，扯紧，一个松松的马尾就扎好了。
　　镜子里那张脸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的抿着。
　　阮眠换上干净的校服，推开房门走出去，奶奶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碗白粥，一碟酱瓜，还有一盘煎得金黄的鸡蛋。
　　“起来了呀”把碗往她这边推了推，“快吃，吃完还要上学呢。”
　　阮眠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温温的，刚好入口。
　　窗外的阳光已经爬到了餐桌上，落在奶奶花白的头发上，亮亮的。
　　她从门后取下书包，往肩上一挎，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奶奶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温热的煮鸡蛋。
　　“路上吃，别饿着。”
　　她握了握那个鸡蛋，暖的。
　　“知道啦。”
　　推开门，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扑过来，有点晃眼。
　　阮眠眯了眯眼睛，抬脚迈下台阶，沿着小路往学校走去。
　　身后，她奶奶还站在门口望着她，身影越来越小。
　　阮桂兰看着她的身影忍不住红了起来。
　　十天前。
　　“眠眠难道不是你女儿吗！”阮桂兰紧紧握着电话。
　　电话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妈，我反正已经让她去你那了，她那个病我们没钱治，舒舒还要学琴，没多余的钱给她！”
　　“是舒舒学琴重要还是眠眠的病重要！”阮桂兰几乎是吼了出来。
　　“哼，反正我们不管，要治你自己去治！”电话~嘟~的一声挂断了。
　　阮眠到校门口时，早读铃已经响过一轮。
　　她站在教学楼前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高二（4）班。
　　新学校的走廊比原来的长，墙壁刷得雪白，公告栏里贴着上周月考的红榜，她沿着楼梯往上走。
　　教室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班主任正在讲台上点名。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过来，阮眠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
　　班主任看到她，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进去。
　　她低着头从过道走过去，在倒数第二排外面的空位坐下——那是班主任昨天电话里告诉她的位置。
　　里面靠窗的同桌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胳膊肘碰了碰她，小声说：“你是新来的那个吧？我叫周晓雯。”
　　阮眠愣了一下，点点头，声音很轻：“嗯。”
　　早读课开始，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
　　她翻开语文书，眼睛盯着课文，心思却飘到了窗外，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把一沓试卷放在讲台上。“今天随堂小测。”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她默默地拿出笔和草稿纸，等着试卷发下来。
　　试卷传到阮眠手里的时候，她扫了一眼题目，还好。
　　她低头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的试卷上，照得那些黑色的字有些晃眼。
　　写到一半，她想到了以前一些事情，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闭上眼缓了几秒，睁开，继续写。
　　突然，教室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两个男生一前一后挤进来，校服拉链都没拉好，额头上还挂着汗。
　　“报告。”左边那个喊了一声，声音挺大。
　　数学老师从试卷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进去。
　　两个男生猫着腰从过道溜过去，经过她座位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她闻到了一股淡淡香味。他们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她后面坐下。
　　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靠，差点被老班抓到。”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点侥幸。
　　“还好意思说，你跑得比我还慢。”另一个嗤了一声。
　　阮眠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后背能感觉到后面两个人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还憋着笑发出几声闷响。
　　同桌周晓雯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用口型说了句“安静点”。随后她低下头，继续写试卷。
　　阳光照得纸面发白，那些公式和数字在阮眠眼前晃来晃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中午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喊人一起去食堂的声音混成一片。
　　周晓雯把课本往桌肚里一塞，转头看她：“新同桌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阮眠点点头，把笔袋收进书包，站起来。
　　周晓雯挽住她的胳膊，“我们食堂的排骨可好吃了。”
　　阮眠笑了笑，“我不太喜欢吃肉。”
　　之后跟着周晓雯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人，大家三三两两地往楼梯口走。
　　阮眠个子不算高，被人群夹在中间，有点喘不过气，周晓雯察觉到，拉着她的手腕往旁边靠了靠，“跟着我，别被挤散了。”
　　食堂在一楼，一下楼梯就闻到了饭菜的味道，窗口排着长队，每个窗口前面都挤满了人。
　　周晓雯熟门熟路地拉着她排到最左边那个窗口，“这个阿姨手不抖，给的菜多。”
　　排了大概五分钟，轮到她们了。周晓雯要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西红柿炒鸡蛋，阮眠就要了一份青菜。
　　周晓雯看着她:“就要青菜？”
　　阮眠嗯了一声，“我不是很饿。”
　　她们找了个位置坐下，周晓雯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给她。“这个超级好吃，你尝尝。”
　　阮眠瞥了眼盘中那块色泽油亮的排骨，只是一眼，她的胃里猛地一阵翻滚。
　　一股恶心感猝不及防冲上喉咙，酸水隐隐往食道涌。
　　她迅速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筷子，胸腔微微起伏。
　　阮眠压下那阵汹涌的反胃，拿起筷子把排骨夹给她，“我不是很喜欢吃肉，你自己吃吧。”
　　她胃里还是闷闷地难受。
　　周晓雯看着她这样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两个人正吃着，林子航和玳冥夜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坐在她们对面。
　　阮眠抬眼轻轻看了一下。
　　“这么巧啊。”林子航笑嘻嘻地说，他的餐盘里堆满了红烧肉和鸡腿。
　　周晓雯白了林子航一眼：“林大少，你怎么有幸光临食堂了~”
　　林子航夹了她的一块排骨，“我突然想吃了，不行吗？”
　　他又看向阮眠:“新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阮眠放下筷子，轻声说：“阮眠。”
　　“阮眠？”林子航念了一遍，点点头，“挺好听的。我叫林子航，我旁边那个叫玳冥夜，你记住了啊。”
　　玳冥夜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四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人后背发烫。
　　回到教室，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睡觉。
　　阮眠也趴了下来，脸埋在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后桌传来林子航压得很低的声音：“哎，感觉她不是很好相处的样子。”
　　周晓雯的声音更轻：“我感觉她好奇怪，肉碰都不碰一下，只是说不喜欢。”
　　轻飘飘的画，却像细小的针，直直的扎进阮眠的耳朵里。
　　几秒之后，阮眠缓缓直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刺耳的声响。
　　林子航和周晓雯两个人同时抬眼，目光直直的落在阮眠的背影上。
　　周晓雯缓缓转过头:“完了，她好像听见了。”
　　林子航只是呆呆点头:“准备好道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