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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佛诞无声(三) 开封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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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的牢狱一向潮湿阴冷,谢陈年踩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乌皮靴底踏过青苔。
“谢司正。”狱卒躬身行礼告退,“人就在里面。”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那女犯蜷缩在牢房墙角,囚衣染血,头低垂着,凌乱的黑发遮住了脸,只能看到苍白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
她的双腿被铁链拷着,左腿裸露在外,上面布满青紫交错的伤痕;小指被讯问脱甲,红肉露出,零星的结了一层薄薄血痂。
陈林审了一两个时辰,都没审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她的身上只有一份路引,此人姓苏名化安,咸平元年生人,祖籍舒州,从江宁府来。
谢陈年弯下腰,拂开她的头发,发现她面上滚烫、双目紧闭,已然处于高热昏迷状态。
他解下水囊,捧起她的头,对准开裂的嘴唇灌下。
水囊里第一口水落下时,她的睫毛微颤。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倒水,女子的喉咙微动,慢慢开始吞咽。
没喝几口,她便开始剧烈咳嗽,想来是水呛进了气管。谢陈年迅速收起水囊,站起身:“醒了就睁眼吧。”
苏化安用力抬起眼皮,有一束阳光从头顶小窗照进来,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会才完全睁开。
抬头看向来人,男人穿了件窄袖玄黑大魁蟒圆领袍,鸦青护腕上绣了暗纹,若隐若现。他身量极高,头都快碰到牢顶,生得一副玉质金相,眼睛细长深邃,薄唇微抿,正从上而下打量着她。
她装出一副怯怯的表情:“大人还想问什么?”
原本刻意压细的声线却因为干渴许久变得沙哑喑涩,配上她瘦小的脸蛋有些滑稽。
“苏化安是你本名?”
她点点头。
“你同原三司都磨勘司苏湛源是什么关系?”
十二年前,三司都磨勘司苏湛源,掌三司所属盐铁、度支、户部账籍,后知贡举,被人举报收受贿赂,各部、大理寺、御史台都介入了这起舞弊案。
当时朝廷最看重的便是根清溯源的科举考试,因此严查此案,苏湛源被罢黜官职,贬至化州,路遇山匪,全家无人生还。
“他是奴家的父亲。”
“那这些年,你怎么过的?”谢陈年语气淡漠,好似关心的几个字在他说来变成了拷问。
“有个江湖门派收养了我。”苏化安可怜巴巴道,“难道因为奴家是罪臣之女,大人就要判奴家杀人之罪?”
谢陈年并不被她的话题牵着走,反而道:“如今孙王妃被害案,你有重大嫌疑。若不认罪,等到大理寺、刑部,甚至送到皇城司,恐怕就不止皮肉苦这么简单了。”
他停顿了一下,试图撕开她的伪装:“你如今缄口不言,还指望什么人来救你?”
“大人,此案与奴家无关。”苏化安垂下眼。
牢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火把爆出“噼啪”声,谢陈年揉了揉额角:“你竟然不怕皇城司的秘狱?你知不知道,进去的人,有的三天就疯了,最能熬的也不过三个月。”
一片云从窗外压过去,谢陈年的脸隐入黑暗里。
“有位守狱人,叫菩千秋,他能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折磨。”谢陈年一动不动,垂眸扫了她一眼,“像你这样的小娘子,也许一个时辰也熬不过去。”
“怎么会?!”苏化安的眼神从无辜变成惊恐,她睁大眼睛,“奴家没有杀人!”
“我知道。”谢陈年语气冰冷,“你若杀了人,没理由留在现场演一出监守自盗的戏码。只是,你到底都看见了什么?”
“奴家什么也没看见!”苏化安用手抱着头,使劲晃了晃脑袋,“绕到佛像后奴家就失去了意识,再问一万遍也是一样!奴家不知道是怎么摔到井里的!”
谢陈年叹了口气,不再居高临下看着她,蹲下身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了,苏化安依稀能闻见他衣料上的熏香。
“那就更要命了。”他盯着她,眼底倒映出她那满是血污的脸,“你偏偏在佛诞前一个月来到东京,现在又偏偏留在了案发现场。即便我相信你,别人也不会相信,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
苏化安委屈得泪水在眼里打转,看上去很是可怜。
谢陈年心下微动,面上仍不露声色地威胁道:“你可知有多少人想用你去顶包?这个案子总要抓到人。”
苏化安想要开口,又拉扯到嘴唇的干裂处,浸出一丝血痕,使她疼得“嘶”了一声。
她轻轻拉住谢陈年的衣袖:“奴家愿意告诉大人。只是大人也该让奴家知道,告诉的是哪位大人吧?”
“第七十二司司正,谢陈年。”
苏化安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第七十二司隶属皇城司,皇城司隶属官家。你说出来,我以皇城司之名保你。”谢陈年见她表情松动,补充道,“你父亲当年出事那桩案子的卷宗就在皇城司,或许你也想看看?”
苏化安眼神微动,似是下了决心,朝他身前凑近了些,脚上的镣铐发出碰撞的轻响:“大人,您可莫要食言,劳烦带奴家去个稳妥地方,再听奴家细细讲来。”
谢陈年伸手替她解开脚上的镣铐:“自然……”
没有预兆。
一柄薄如蝉翼的尖头冰刃凭空凝于苏化安的手心,带着刺骨的寒芒,狠狠扎进谢陈年的心口,末尾还转动一下,差点穿透他整个身子。
“啪嗒——”
谢陈年瞪大眼睛,鲜血顺着冰刃的边缘渗出,双手一时失去控制,钥匙圈落在地上。地上布满草屑,身体砸下时只有一声沉闷的声响,扬起细碎的灰尘。
苏化安捡起钥匙,头也不回,飞速奔跑。从狱房到审讯室的路她记得清清楚楚,三左两右,五处狱卒,都被她敲晕。
很快前方便出现了亮光,她一骨碌爬上屋顶,受伤后强行化冰透支了她的体力,现在只觉得手腕处一阵刺痛,眼冒金星。
她晃晃脑袋,听到远方传来轱辘声,暗叹自己的好运气,翻身一跃藏进了一辆菜蔬运送车。埋在菜堆里,她让自己全身放松,尽量在短时间恢复体力。
谢陈年说的苏家科举舞弊案发生时,她才五岁。也是在那一年,她全家遇难,唯她被百末楼尊主李朝春救下。
百末楼是江湖委托组织,只容异于常人之人,这些人由于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在外界被定义为疑难杂症或是恶鬼缠身。
她从小体温极冷,三岁时就能在家中庭院给树叶渡上白霜,但能自如凝冰、并以此化为防身利器,还是加入百末楼之后。十二岁时,她便因出色完成江州司马府的委托成为百末楼年纪最小的兰生门门主。
年节时,李朝春亲自交给她一项委托——偷走那本藏于大相国寺宝殿佛像内的天书。
宝殿有晨课、晚课,日常也有人值守,外面还有一堆求佛的百姓,只有找一个长时间进入里面的契机,才好找机会。
是以她想办法取得孙王妃的信任,计划趁浴佛结束、僧人集体迎送到门口的这段时间,寻个回殿取东西的由头偷了天书,可未曾想刚与孙王妃绕至佛后,便两眼一黑,待醒来时已经到了开封府的地牢,连人命案还是在审问时听说的。
车外传来菜农跳下车辕的动静。轱辘被石块抵住,车身发出沉闷的震动。
漫长的、让人不安的沉默。
她缩紧身子,竖耳戒备,随时准备跳车。
身边菜堆猛地一陷,一道凌厉的风压自头顶劈落。
还好她反应快,一骨碌便滚下车,那人劈头盖脸又是一刀,苏化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十方?!”
十方是她唯一的伴生,跟着她出生入死五年。
此时的他披着一件菜农的蓑衣,身形瘦削,戴着斗笠。苏化安心下一惊,反手想要划出冰刺,却发现体内气息紊乱、无法安定。
她来不及起身,只能仰着头:“十方,你打不过我。”
十方脱下蓑衣,摘下斗笠,露出用红绳高高束起的利落马尾,发尾垂落在肩后,随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荡。他的眉毛高而平直,睫毛很浓,眼尾微微下垂:“车上早就洒满了化劲散,你现在运运气,是否还能调动起体内周天?”
苏化安瞳孔骤缩,本能地向侧翻滚。一柄方胜纹炳袖刀刺穿她刚刚所在的位置,刀尖钉入车板三寸,将半颗烂白菜劈成两半。
“你来真的?!”苏化安狼狈地闪躲,“此次有变故,我再试便是,尊主不会要我命的!倒是你以下犯上,想着怎么跪下来求我原谅你吧!”
“百末楼的规矩没人能坏,任务失败,身份暴露,死。”十方还是固执地刺向她。
他的刺刀术是她亲自教的,所以基本能猜到他下次要刺的方向。
刚想出如何与他周旋,左侧突然飞来一支回旋镖,直直刺进苏化安受伤的小腿后侧,镖身自腿前透出半寸,鲜血溅射出来。
她闷哼一声,双腿发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十方猛地抬头。
墙头站着一个人,瘦高身形裹在一件鸦羽斗篷里。脸上戴着半张鬼面纹面具,只露出右边苍白的脸,颧骨高耸,眼神阴鸷,像一只栖在树杈的夜鸦。
“怎么还劳烦您大驾光临?”苏化安认出这是尊主左伴生槲青,忍着腿部剧痛道,“我要面见尊主呈报,你无权处置我。”
“可惜了,尊主没打算留你,也不想听你废话。”槲青左手漫不经心地一扬,苏化安腿中的飞镖忽然震颤起来,硬生生从血肉中拨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回他的掌中。
她只觉一阵剧痛,两眼一黑,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让自己不要晕倒。
“任务失败者,当诛,”槲青甩了甩飞镖上的血,语气轻松,“何况你还被官府的人审问了,恐怕该暴露的也都暴露了。”
“我什么都没说。”苏化安死死咬住泛白的嘴唇,她的眼前已经出现重影,若此时倒下后果不堪设想,“我要亲自见尊主,若他要我死,我立马了结性命,绝无拖沓。”
槲青冷笑一声:“凭什么?尊主不过收留你,你还真当自己是小少主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便凭空飞起数十枚镖,镖尖对准苏化安,破空声尖锐刺耳。
银色的旋镖在她的眼中凝成一个个黑点,她只感觉时间仿佛停滞,如雨点般的黑点越来越近。
她深吸口气,侧身闪避,却因体力不支慢了半拍。
一枚旋镖擦过她的脸颊,带起一串血珠,又一枚深深扎入她的大腿,第三枚——
“呃!”
她惊呼一声,左腹传来的剧痛瞬间蔓延至全身,踉跄后退几步,撞在了身后的拴马桩上。
“我要见尊主!”她艰难地用最后的力气吐出五个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槲青面无表情地抬高手:“下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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