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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诞无声(二) 祥符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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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符八年,四月初八,大相国寺。
梵门清幽,春雨绵绵,无数僧人在宝殿外来回穿梭。
逢佛诞日,殿前便布棚支锅烧水,辅以沉香、白檀等药材香料,煎制浴佛香汤,热雾弥漫;锅边往往站两三人手持长柄木勺,施汤舍豆。
人流如潮,伞骨相依,都想在佛诞之日讨一个好彩头。
远处传来三声紧凑沉闷的钟响,后渐均匀,百八钟后,隔绝了殿外熙攘人声。
宝殿中,一尊巨佛高约两丈,宝相庄严,慈悲肃穆,佛前灯烛荧煌,炉内香烟缭绕;正前方一座金盆盛满香汤,其间安坐一尊小佛;僧人按东西序位分班而立,持一沓空木碗。
主法僧天赏方丈上香后,领殿下二十余人顶礼三拜,齐诵《沐浴真言》,一时间殿内梵音低吟,气序清和。
颂词唱毕,方丈双手合十,朝孙王妃微弯腰身:“娘娘,祝圣已毕,可以绕佛了。”
孙王妃今日着一件苍青四合如意云鹤领大袖,霞帔玉坠。
她微抬右手,苏化安躬身轻扶,从方丈手里领了香汤,擦净才递过去。孙王妃接碗时,袖口一滑,腕上那只玉镯磕在碗边发出闷响。
“哟。”李氏在旁边出了声。她的夫君王钦若刚升任知枢密院事,又领了同勾当皇城司的官职,令她性子越发泼辣起来,“听说娘娘前些日子捡了个乞丐当丫头,替娘娘了却了一桩烦心事?真是好福气。”
满殿夫人眼观鼻,鼻观心,都当没听见。
“十七。”孙王妃也不恼,牵过苏化安的手轻轻拍了拍,“见过王夫人。”
李氏这才拿正眼瞧她,先前那个灰头土脸的小乞丐,如今桃髻齐整,眉眼干净,一件竹叶小披配藕紫褶裙,倒像个大家闺秀。
她正打量着,苏化安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李氏被吓了一跳,心里有些发虚,不由后退一步。
苏化安却只是微微一笑,福了个中规中矩的礼:“王夫人对十七关爱,十七记下。”
李氏自觉没趣,敷衍地挥了挥帕子。
孙王妃却毫不在意她的嘲讽,好声好气地对她道:“绕佛之礼照旧请王夫人主持,我先行一步。”
李氏干笑一声:“娘娘在佛前安心等我们便好,哪能劳烦您还要亲自走上一圈。”
孙王妃摇摇头,拿着香汤径直走去,还叮嘱她:“身自当之,无有代者。”
李氏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待众人盛好汤站定,她扫视一周,绕佛讲究随顺如来教诲,至少右绕三匝。众女眷的跪位按照尊卑排序,一排接一排走,倒也简单。
眼看孙王妃已经快绕佛半周不见人影了,她当下也不再怠慢,吩咐各位夫人跟上。
几丈高的佛像后光线微弱,后窗未开,因着还未入夜,庙内不许点燃过多的烛火。殿内四壁皆是金像玉珠,在灰蒙中晦暗不清。
李氏才走两步就踩到了自己的曳地披帛,有些恼地推了自家丫鬟一把:“滚去带路。”
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檀香味,混合着阴雨潮湿的霉气。
待转至佛像后,一束刺眼光线从窗前厚重的红色帷帘上漏出,直直照射佛像金顶。
一声轻微的“嗒”打破了沉寂。
有颗圆滚滚的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滚到了李氏丫鬟脚边。她低头看去,竟是一颗浑圆的血色咸豆。
顺着滚落的咸豆抬头望,金顶上隐约有一朦胧黑影,再定睛一看,她忍不住大叫一声,脚一软直直往后倒去。
李氏差点被撞一趔趄,顺着丫鬟目光看去,佛像金顶后的房梁上竟然悬挂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像是被风吹动的破布,正无声无息地晃动着。
窗外那束光正好打在她身上,使她的轮廓显得模糊而扭曲。她皮肤惨白,长发垂落遮住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无力垂下,再细瞧衣着,苍青四合如意云鹤领大袖,霞帔玉坠——
这不就是孙王妃吗?!
身后众人也瞧见了此番景象,尖叫着朝宝殿大门跑去。
贵女们蜂拥而出,天赏方丈忙安排小僧去后面查看,李氏大喝一声:“还看什么!快报开封府!”
殿外祈福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殿门突然大开,平日里端庄高傲的贵夫人们发丝散乱地跑出来,纷纷逃向自己的马车,都站住看热闹。
就在弹指间,一阵火红从殿内蹿出,不知谁大喊一声:“这香汤不对劲!”
众人纷纷看向自己的木碗,棕褐色的香汤竟变成了浓稠的鲜红色。
一时间人头攒动,到处是打翻的木碗,纷乱不堪,零落的杏花和浓稠的血红碾在雨后湿滑的青石板上。
雨势刚停,火势愈来愈烈,渐渐吞没了整座大殿,一众僧人从二三门外几个大水缸舀水灭火,却无济于事。
火势蔓延至殿外四丈高杏树,烧红了半边天。
待开封府及卓望楼兵丁赶至时,大殿墙垣一片漆黑,佛顶后挂一焦黑女尸。
开封府左军副使陈林派人登梯将其抬下,尸体除右手腕处有一玉镯完好,其余已无法辨认,且腹部被烧得最甚,能看见内部森森白骨。
他蹲在尸体边,抬头问府吏:“荣王府来人了么?”
府吏挥手让人将风尘仆仆赶来的荣王府管事带来:“你辨认一下,这是孙王妃吗?”
管事不敢怠慢,忙上前仔细瞧,指着女人手腕处的镯子:“这镯子冰底飘花,应该就是娘娘平日戴的。”
“应该?”陈林皱了皱眉头,“没有更了解的丫鬟了?”
“平日除贴身丫鬟,娘娘都不喜人近身的。”管事略微沉吟,“那贴身丫鬟名唤十七,今日是与娘娘一同前来的。”
“出事到现在,都没见过她。”府吏附在陈林耳边补充道。
“找!”陈林咬咬牙,起身往外走,“那个什么十七,给我——”
话音未落,他还没走到殿外,一名脑袋浑圆、灰印戒疤的僧人快步走来,那僧人肚子圆滚滚一坨裹在金线袈裟里,眉须耷拉到耳垂。
府吏替他介绍道:“陈头,今日浴佛会在场的僧人都盘问了,这位是主法僧天赏方丈,他说有事想单独请教您。”
天赏方丈朝陈林合十,露出悲恸神色,道:“陈大人,有劳了。”
陈林抱了抱拳:“孙王妃之死,本官必然有交代。”
天赏方丈摇摇头:“查清楚孙王妃之死固然重要,却还有一事更为重要。”
他看出陈林神色疑惑,于是继续说道:“我大相国寺藏书百册、经文万千,如今却丢失了最珍贵的一卷。这一卷,就藏在宝殿佛像后的暗格中,事发后让寺里小僧去看,已是空空如也,肯定是有人在火起时趁乱拿走。”
陈林不解,都什么时候了,经书哪有人重要?
天赏方丈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叹了口气,不再隐瞒:“所丢之书乃降于左承天门的天书。陈大人若觉力薄,无法寻到,自当报三司、告官家。”
陈林顿觉眼前一黑。谁不知道当今官家崇信天书,借它以安定天下人心,若是不见了岂不是捅破天家脸面?
待一行僧人离开后,他苦兮兮地摸了摸脑袋,望着四周黑漆漆的柱子,准备赶紧回府写报告,前头却突然吵嚷起来:“陈头,我们找到人了!”
一群兵丁围在殿外一口井边朝他招手,只见一女子蜷卧在井底,身下血迹蔓延。陈林心下一惊,不会是畏罪投井了吧!
忙叫一小兵绑了绳索,下井将人救了上来。还好这是口枯井,已荒废良久,又被填埋了一部分,还有今日积雨,并不算深,此女落地的左腿虽然流血不止,但骨头未错位,尚有鼻息,还没死透。
荣王府管家和小厮赶紧过来指认,确定这就是侍女十七无疑。
陈林松了口气,觉得又能看到结案的曙光了,耳边却传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不耐烦道:“有什么事大声说!”
两个交谈的府吏吓一哆嗦,赶紧如实说道:“陈头,若说今日跟着娘娘的,还有马车和车夫呀。”
陈林眼神一凝。
府吏忙问:“马上派人去查?”
“这种案子一堆丘八查个屁!”他略一思索,狠狠揉了揉太阳穴,“让大理寺……哦不行,此案关乎皇亲国戚,报马大人,提皇城司协理吧。”
“提给周大人还是王大人?”府吏小心翼翼地问。
“你提给周怀政你是想让他又参谁啊?弄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的!”陈林狠狠给了府吏一个爆栗,“让王大人找谢陈年!”
“这事也不涉及疑难悬案、邪祟鬼怪……”
“这还不够邪乎吗!上一刻活生生的人转个圈就悬梁自尽,还被烧死了!”陈林瞪了他一眼,“别瞧不起人,要不是谢陈年,你们前头儿的冤魂还在东京上空飘着呢!”
那厢李氏惊魂未定返了家,遇上开封府的人来提审她家丫鬟,待派人寻找时,丫鬟已自缢在仆居拱门石栏上,随风轻飘,很是恐怖。
自此,佛诞之日,大宋京都东京城便死了两人,荣王府前门庭若市,各路人马纷至沓来关切万分,而知枢密院事府高门紧闭,主院前两盏灯笼亮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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