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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菩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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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的古建别墅,沉香在梨花木客厅里缓缓流淌,廊外湖畔假石映着疏影,一派安宁祥和。
孟形之斜靠在椅上,眉宇间松快不少,对着身侧的郁智明轻声开口:“多亏了你请来的藤野大师,母亲这几日明显好转了。”
郁智明微微躬身,笑意浅浅:“藤野大师术法玄妙,夫人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里屋的木门悄无声息滑开。
藤野大师缓步走出,一身深色和服衬得脸色青白如纸。远在故国的母阵方才被人斩断,汹涌反噬顺着阵纹跨越距离,狠狠钉在她身上。她赖以维系自身的气运供给断了,经脉被煞气啃噬,肉身摇摇欲坠。
想要压住反噬、续住命火,眼下最快的法子,便是吞噬近在眼前这两道鲜活的生魂。
方才那副高深平和的模样荡然无存,藤野垂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漆黑煞气在掌底暗流翻涌。她敛住所有凶光,一步步朝着毫无防备的孟形之、郁智明靠近,准备骤然发难,一击命中。
她眼里只有即将到手的猎物,全然没有察觉,客厅门外,早已静立两道身影。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煞气蓄至顶点,藤野正要骤然扑杀的一瞬,金光猛地从斜刺里炸开。
贺格非自阴影里踏出,温润却锋锐的莲火横斩而出,直接撞散了藤野蓄好的杀招。
藤野本就身受阵法反噬的重创,根基早已虚浮,仓促之下硬接这一击,当即踉跄后退,重重撞在墙上,喉头涌上一股黑血,顺着唇角缓缓淌下。
她自知今日难以脱身,嘶哑地桀笑起来,抛出最后的底牌要挟:“站住!别过来!杀了我,你母亲也会死!我早已用术法,将我们二人的命绑在一起。”
她残破的手中溢散出丝丝黑气,如牵丝木偶线,淡又曲折,飘向后面的房间。
孟形之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猛地看向郁智明,满眼震愕。郁智明僵在原地,指尖冰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被莲火困住的藤野身上,没人留意到,站在贺格非身后的孟声,浅色眼眸安静无波,背后的指尖已经悄然冒出一撮火焰。
孟声自小体弱多病,早年被师傅带入深山静养,十八岁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师傅后来才告诉她,她还有血脉亲人,只是这十几年相隔青山云雾,她对这个家,本就陌生。
此刻她没有半分迟疑,趁着藤野牵制众人、心神尽数放在贺格非这边,无声催动火焰。
火焰化狐,眨眼间闪现至藤野身后,悄无声息。
狐爪出,白焰精准缠上藤野身上那根看不见的、连通孟母的术法丝线。丝线猛地绷紧,随即寸寸崩断。
藤野脸上的狞笑骤然僵住,她惊骇地低头看向自己,她能清晰感知到,那一道性命相连的羁绊,不见了!
“不!不!你什么时候……”
话音还没有落尽,孟声抬眼,声音清淡,不带半分起伏:“你的筹码,没用了。”
藤野又惊又怒,残存煞气疯狂翻涌,想要拼死反扑。
可失去阵法作为依仗,她本就油尽灯枯。贺格非没有再留余地,粉莲骤然收拢,金光一卷,吞噬掉那具被煞气蛀空的躯体。
藤野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没能发出,身躯在莲火之中消融殆尽,只余下一缕黑烟,转瞬散在沉香烟气里。
客厅瞬间静得可怕。
孟形之怔怔看着方才藤野站立的位置,又转头望向孟声,眼底混杂着震惊、惶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生疏。
她方才满心都被那句“母亲会同死”攥住心神,根本没有料到,一直安安静静站在后方的姐姐,已经不动声色,先一步斩断了这要命的牵连术法。
郁智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请来藤野,本是想借阵法医治夫人,到头来,却引来了这样一头择人而噬的怪物。
贺格非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孟声,莲纹光芒缓缓敛入衣袖。她清楚孟声方才的选择,冷静、干脆,没有被对方的要挟裹挟半分。
孟声目光淡淡扫过厅内沉香、梨花木,扫过神色复杂的妹妹,心底依旧是一片疏离。这里是她血脉的来处,却从来不是她长大的地方。
“术法已除,母亲不会受牵连。”孟声轻声开口,视线从妹妹转移到郁智明身上。
沉香烟气慢慢沉降,客厅里那股紧绷的杀气也在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梨花木家具沉静的气息。
孟形之缓了好一阵,才从方才的惊悸里回过神。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再抬眼看向孟声时,神色已经敛去慌乱,恢复成平日那份沉稳利落的模样,像惯于把控局面的人。
“姐姐。”她的这声姐姐喊得格外生硬,“危险暂时没了。要不要和我一起上楼,去看看妈妈?”
孟声微微摇头,浅色的眼瞳平静无波,“等一下,不是现在。”
孟形之顿了顿,也没有强求,只是颔首,仿佛早有预料。
孟声静静看着她。她们见面屈指可数,拢共不过寥寥几面。孟形之是旁人嘴里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行事干脆,说一不二,遇事稳得住,拿得出决断。明明相处不多,可每次见面,孟声总会生出一种错觉——眼前这个人,比起需要她照拂的妹妹,反倒更像包容、打点好一切的姐姐。
她们之间没有一同长大的记忆,没有孩童时分享糖果、互相依偎的过往。血脉只是一纸看不见的牵绊,这么多年隔着深山俗世,二人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孟形之,早早替她备好了一切。
一套地段安静、采光很好的公寓,一辆车况稳妥的车,还有一张没有设置密码的银行卡,都安安稳稳安排妥当,等着交到孟声手上。
孟声先前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便心存疑惑,也直言问过原因。孟形之只简单解答,听不出太多个人情绪,“是母亲吩咐我准备的。”
不是她想要亲近这位素昧平生的姐姐,不是她心里惦念,只是遵从母亲的嘱托,把该备好的东西一一落实妥当。她做事向来周全,交代下来的事,便做得干净稳妥,挑不出半分错处。
母亲?孟声想到了那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她的母亲,时刻都在挂念她吗?是出于血脉亲情,还是分离多年的补偿与愧疚?
她心底没有揪心与动容,只有淡淡的了然。
贺格非站在她身侧,安静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她能看清孟声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隔阂,清楚地感知到孟声与这个家的抵触。
孟形之看向郁智明,语气重新冷下来,恢复了她惯常决断的样子:“晚姐,后面的事,你该和调查局好好交代清楚。藤野是你引荐回来的,所有来龙去脉,容不得半点隐瞒。”
郁智明肩头一颤,低声应了一句:“是,小姐。”
孟形之再转回头看向孟声,神色又柔和了少许,但依旧是那种稳妥周到的分寸:“什么时候你想去看妈妈了,和我说一声就好,我随时都在。”
孟声轻轻“嗯”了一声。她清楚,今日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藤野虽死,可佛像、菩萨与白面邪教会之间,所有的线索依旧悬在半空。她现在没有余裕,也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那位素未亲近的母亲。
贺格非适时开口:“时间紧张,劳烦孟小姐回避片刻。现在需要审讯郁智明。”
孟形之回避去看母亲情况,郁智明颔首配合。
孟声最后看了一眼楼上紧闭的卧室房门,目光掠过孟形之那张冷静可靠的脸,转身走到贺格非身边。
庭院里的风拂过湖水石旁的草木。
一笔由母亲嘱托、由妹妹办妥的补偿,沉甸甸摆在那里,可十几年空白的时光,不是一套房子、一张卡就能轻易填满。
审讯结果,对案件几无进展。
郁智明根本不了解那位藤野大师的来历,她是在道上打听到了藤野大师的消息,包治百病,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引荐给了老板,未曾想差点酿成大祸。
而那位藤野大师也只是具傀儡,没有活人的思维,因为孟声没有办法读取她的记忆。
好在搞清楚了工地的阵法是谁布置的,总有恶犬觊觎于神州大地。贺格非已上报局长,并在全境内展开大规模的排查行动,清理整顿一些污秽。
在离开前,孟声决定先去察看一番母亲的情况,毕竟人人体质不同,术法刚消,尚不清楚是否会留下隐患。而且,就算她不去,也会有调查局的其他成员到来,检查一番。
贺格非和她一同上楼,跟在她身后半步,没有靠近卧房门口,在走廊处停下,替她把风,目光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孟形之迟疑了一瞬,低声说了一句,随后退了出去,留出单独的空间给孟声,“母亲积劳成疾,这些日子大多昏沉,醒的时候不多。”
孟声微微点头,轻轻推开门。卧室里光线偏柔,厚纱窗帘半拉着,空气里弥漫着和楼下同源的沉香,混着淡淡的中草药味。床上的人静静躺着,面色是一种异样的红润,掀起眼皮,眼中遍布血丝。
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垂眸静静打量。
母亲呼吸浅缓,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即使在昏睡之中,也被无形的东西牵扯着心神。孟声伸出手,没有触碰对方肌肤,只将指尖魂火缓缓浮在孟母周身游走。
魂火轻盈,柔和如水,掠过四肢、经脉,一点点梳理残留的阵纹痕迹。藤野以阵借运,强行从别处掠夺生气渡到她身上,术法刚刚斩断,外来气运骤然撤去,身体本该迅速衰败,可床下那枚子阵碎片还在,尚且能缓慢、微弱地持续抽取周遭生气,勉强吊着这一层虚假繁荣之象。
这也是为什么阵破了,还需要清理的原因。
她能看见丝丝缕缕细碎的黑气缠在母亲脏腑脉络之间,那是长期依附阵法留下的印记,虽然不会立刻夺人性命的剧毒,但也是顽固的后遗症。
只要阵法消失,没有源源不断的外力续上,身体会急速垮下去;就算之后好好调养,被煞气侵蚀过的本源,也很难复原如初。还有更深一层,那就是长久承接掠夺而来的气运,她的命数已经被搅乱,往后极易多梦惊魇,心神不宁,时常无端畏寒疲惫。
孟声的浅色眼眸平静地落在那张陌生的脸上。
这是她的生母。
可她看着这张脸,心里依旧一片空茫,没有委屈,没有亲近,也没有怨恨。她自记事起便在深山,师傅采药,师姐陪她熬过一次次病痛,十八岁之前,她连母亲这个人的存在都一无所知。
血缘是客观的事实,情感却无从生根。
你是我的母亲吗?我是你的女儿吗?
孟声不由得低声发问。
床上的人似有所感,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醒过来,唇间溢出一句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内容。
情感只流出了一点点,缺口瞬间封闭。
孟声收回魂火,指尖微动,分散魂火,烧尽房间的每一丝煞气。白光席卷,卧室里那层虚假的暖意瞬间消散大半,阴沉沉的气息淡去许多。
孟声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合上房门。楼下的孟形之立刻抬眼望上来,目光带着紧张:“怎么样?”
“性命无忧。”孟声走下几级台阶,语气客观,不带个人情绪,“但常年靠掠夺来的气运吊命,脉络里堆积煞气,我虽已将其清除,但仍留有影响。她的身子会比之前更加虚弱,心神也容易受损,需要长期静心清煞调养。这是药方,按照这上面的要求,每日三次服用。”
孟形之听完,指尖微微收紧,脸上那一贯沉稳的外壳裂开一丝裂痕。她原以为藤野的法子真的是救命良方,到头来只是饮鸩止渴。
“我记下了。”她声音略沉,“之后我会找可靠的人,按照你说的方式为她清养。”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间卧室。她已经做完该做的查验,至于陪伴、守在床前照料,不属于她。
贺格非伸手轻轻握住了孟声的手,目光里带着柔软的体恤,没有多问她心里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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