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本异常童话书》欲紫

16、猪（四）

　　桃花在孟声手中粉碎，属于朱晓晓以及霸凌她同学的记忆情景，也随之消失。

　　黑团子爬到孟声身上，一点点舔着那疯狂挣扎的黑线。
　　无论是童话书，还是现在这不知名的黑线，都想要占据她的身体。

　　这真是异想天开，真是令人愤怒。
　　孟声毫不留情地捏碎了黑线，没给黑团子吃掉。

　　黑团子不明所以，蹭着孟声的脖子撒娇，要吃的。
　　孟声揉着它的头，收回它，“没有怪你，等下找干净的给你吃。”

　　记忆再现，不过是一刹那的事情。孟声很快跟上贺格非，教室里的师生又继续上课，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困在网兜里的朱晓晓，若隐若现，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失，却始终在重复一句话，“我要上课，我要考大学。”
　　“发现什么了吗？这么慢过来。”

　　“找到了两个多出来的人。”贺格非抬头张望，没有看到她带人来，孟声不慌不忙，变出童话书，两张画着人像的书页飞出，来到朱晓晓面前，“你认识吗？朱晓晓，曾经霸凌你的人。”
　　朱晓晓没有回答孟声的问题，只是摇头说：“我不想上学，我想回家。”

　　声音低浅，最终随着朱晓晓化桃花，而消失。

　　书页自行反转，它们的背后依次浮现出红色的文字。
　　湿漉漉的字迹，如血似泪。

　　课上，老师在讲课前，先把朱晓晓叫站起来了。

　　“我让你来帮忙改卷子，怎么不来？老师叫不动你了吗？”
　　“别的同学都来了，就你特殊吗？我不是让程思烁叫你了吗？”

　　朱晓晓不知所措，言语混乱，但说的是事实，“我以为……是钱蓝说他开玩笑的，说没有老师叫我……”

　　“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吗？办公室离教室才几步路，不能动一动，自己去看一眼吗？”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眼镜后的眼睛在朱晓晓肥硕的身体上打转，最终没有说什么没有师德的话，“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啊……”

　　湿漉漉的字迹上，开满花。

　　“朱晓晓，59分。”

　　试卷与朱晓晓的手擦肩而过，落到地上。朱晓晓弯腰去捡，试卷仿佛被地面牢牢吸住，怎么抓也抓不起来。这让本就尴尬的朱晓晓，更加不堪。朱晓晓没有抬头，也能感受到老师厌弃的眼神。她红着脸，拿着试卷，站在了后面。

　　她能清楚感受了其他同学的忽视与嘲笑。

　　好意与恶意，在朱晓晓眼中都格外明显，这是从朱晓晓有感知时就察觉到的，自己与别人最大的不同。
　　奶奶说这是好事，告诉她要与人为善。

　　她一直记得奶奶的教诲，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可有时恶意的产生不需要理由，也无法解决。

　　无形的压力令朱晓晓喘不过气来，夏天来了，肚子上的肥肉更加明显，她能看到别人的嘲笑，于是总是穿着厚实的外套，低头，缩起身体。可即便她已经在很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那些人依旧不肯放过她。

　　“这些衣服都给我洗完，不然，你今天晚上就别想睡觉了。”

　　朱晓晓在那里洗着不是自己的衣服，堆成山衣服，而自己的衣服则被丢进了垃圾桶，沾染上臭味和污秽。
　　“这是你的衣服，好丑。垃圾就应该待在垃圾桶里。”

　　“老师，我晚上回去，有些饿了，就泡了方便面吃。不小心将汤撒到她的衣服上了，我已经道歉了，准备明天洗的，我们明明已经商量好了的。”
　　“一件衣服，脏了就再洗，洗不干净就再买。你们之间说好了就行。”老师不知全貌，仅听一面之词，分析裁断。

　　“或者，我再赔你衣服，赔你钱。”

　　惺惺作态的声音，完美好学生的形象，又在朱晓晓面前出现，令她的胃里翻江倒海。
　　“好，我需要钱。”
　　朱晓晓得到了钱，一点点，可她遭受的痛苦，很多很多。

　　她也能感受到老师的不公。
　　她至今都记得自己在去吃饭的路上，听到的老师的话。

　　那天中午，她和朋友一起，笑着跑着去食堂，仿佛天底下最自由自在。她们遇到了老师，慢了下来，欢喜地向老师打了招呼。

　　“你考试考成那个样子，怎么还好意思吃饭的！”
　　她已经忘记了那天的午饭，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去过食堂。

　　她也记得老师对她的好。
　　她至今不忘，老师夸她聪明，鼓励她学习，嘘寒问暖，给她冬天的衣服。

　　好是那么深刻，坏也是。
　　这让她异常痛苦。

　　她想好好学习，她要好好学习。
　　她想上学，她要上学。

　　她想，她要。
　　她不想，她不要。

　　“所以，除了她们两人，还有其他人。”
　　孟声手掌摊开，出现反光，那是老师戴的眼镜，上面瞬间长满桃花。

　　贺格非身后的蒋珍珠，一直屏气凝神，注意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从看到朱晓晓时的笑脸，到觉察到事情不对劲的担忧，再到望见那画那字的落泪。
　　她竟不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遭受了这样的霸凌。

　　蒋珍珠是走读生，只有白天和朱晓晓在一块儿，晚自习下课她要回家。她们会在教室互道晚安，分别。
　　她还以为晓晓，晓晓和她的舍友相处得很好，毕竟她之前见过，那些人帮晓晓拿东西，给晓晓送东西。

　　她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晓晓当时的表情为何有些沉重，接过东西的身体为何突然僵硬。
　　她才意识到！
　　她痛哭流涕，捶胸顿地！

　　该怎么办？谁能帮忙呢？谁能救晓晓呢？
　　朦胧的视线里，只有那两个黑衣人。

　　她伸手抓住了最近的贺格非的衣角，中气十足地大喊，“求求你们了，救救晓晓吧！为什么，为什么？她要经受那些痛苦？凭什么？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晶莹的泪珠，如珍珠滚落在地。

　　天地骤变，贺格非刚向地上的孩子伸出手，就看到这所学校的上空，陡然出现一张大网。
　　细薄的、无边无际的网，笼罩了整个校园。
　　阳光可以穿透其间，莲花飞刃却无法飞出去，它粘在了那网上。

　　控制时，带动着网抖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五彩斑斓。
　　彩虹出现在了网上。

　　明媚的色彩，能瞬间治愈一切悲伤与疲劳。蒋珍珠止住了泪水，她猛地想起自己见过一模一样的“网上虹光”。
　　时光倒转，光影交错的桃树下，朱晓晓抬手去接落下的桃花瓣，突然语调雀跃，“珍珠，你看，桃树上有蜘蛛，它正在织网。”

　　“那网上的……是彩虹。”蒋珍珠细细辨认，想到了一个最恰当的形容词，“阳光总在风雨后，总会相信有彩虹。晓晓，不要灰心。你这次没考好，我们好好努力，下次一定也会考好的。”
　　“不要忘记我们是要考同一所大学的，伸手。”

　　朱晓晓疑惑地照做。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拇指交缠相连，如同将心连心。
　　“我来帮你复习。”蒋珍珠拍着胸脯，示意相信她，她很可靠。
　　朱晓晓点头，露出真心的笑容，比见到任何新奇的宝物都要幸福。

　　蒋珍珠回神时，恰好与那位冷冰冰的女子对上视线。她慌忙低头，不知那人盯了自己多久。

　　规则之力，为这张大网镀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外壳。
　　“谁杀了她？”

　　只有回答正确，才能离开。
　　无数花瓣从天而落，远在操场那里的桃树，现在仿佛触手可及。不知何时，桃树变得更大，变得离她们更近。

　　蒋珍珠被扶起，她刚擦干泪水，面色转而出现震惊，脱口而出一句，“阿姨，你怎么在这儿？”
　　贺格非闻声转头，看到了一位鬓边花白的妇人，步履蹒跚，朝着她们这边走来。

　　这人腿脚不好，走得很慢，脑袋还在四处张望，眼里满是焦急与无助，嘴里喃喃自语，说着什么。

　　直到贺格非靠近她，才听见话的具体内容。
　　“晓晓，你在哪儿？妈妈来了。”

　　“晓晓，妈妈接到电话了，说你出事了，你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

　　面前这位沧桑的女人，是朱晓晓的妈妈。
　　孟声想到朱晓晓的家离这里很远，那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妈妈是如何一个人出现在这里的？
　　桃树！

　　桃花雨变大了，花瓣间飘荡着朱晓晓和她母亲的声音。

　　“小宝，上学累不累啊，有没有钱用啊。不要省，家里还有钱，你姐姐也找了班上，你一定要好好念啊。”朱晓晓在电话机前给妈妈打电话。
　　“在学校不懂就去找老师，爸爸妈妈也没读过书，帮不上什么。”母亲总喜欢唠叨。

　　“小宝，最近成绩怎么样啊？”
　　“没考好……没考好也没关系，只是个小考试。现在好好学，等高考考好就行。”

　　“小宝，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的同时，也要注意身体，家里面没什么事……红梅，来了，不说了，妈妈要上工了。”

　　“妈妈，妈妈……”
　　朱晓晓说得情真意切，可事情真假只有她清楚。

　　“妈妈，我在这边很好。交了新朋友，她们对我很好，请我吃好多好吃的；老师也对我很好，很照顾我。”
　　“妈妈，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晓晓已经是大人了。”

　　“不缺钱，不用寄，上次的我还没用完。”
　　“妈妈，我会好好学习的，我一定会努力的，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晓晓，想家吗？爸爸妈妈和姐姐都很想你，你一个人在学校要好好的。”
　　“妈妈，我也想你们在学校很好，不用担心。”

　　“妈妈，我想回家，我有些累了。”朱晓晓的话没有任何起伏。
　　“晓晓，累了，我们就休息休息。但回家一趟，时间太长了，你会落下很多课的，我们也没钱补课，到时候，考试怎么办……”慈祥的母亲，善解人意，为朱晓晓的成绩着想。

　　“妈妈！”朱晓晓的声音陡然上升，又瞬间降到最低消失。
　　“妈妈，妈妈……我会认真学习的。”

　　她努力在让妈妈相信自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姐姐呢？”
　　“她在上班，我们在家都很好。”

　　落地的桃花不会像真实的雨一样消失，而是堆积成海，逐渐淹没地上的人。
　　现在只剩朱晓晓的声音了。

　　“妈妈！妈妈！”
　　“我想回家，我不想回家。”
　　“妈妈！妈妈！”

　　“我想死，我不想死。”
　　“妈妈！妈妈！”
　　“我想活，我不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