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遍地闭门 隔天清 ...
-
隔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没彻底醒透。
初春的天亮得慢,薄雾压在楼宇之间,灰蒙蒙一层,把整条街道裹得清冷寂静。没有镇上清晨的鸡鸣,没有巷口早起老人的咳嗽声,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破空而过的低沉轰鸣,空旷、疏离,带着异乡独有的冷漠。
我一夜没睡踏实。
狭小出租屋的床垫凹凸不平,躺着浑身发酸,墙面薄得离谱,隔壁租客的打鼾声、楼道走动的脚步声、远处夜市收摊的嘈杂断断续续钻进来,缠在耳边,搅得人心神不宁。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天的拒绝,一句一句、一人一貌,清清楚楚钉在脑海里。
熟手不要、新手不收、年纪太小、熬不住、吃不了苦、不稳定。
这些话像冷风,吹得我一整晚心底发凉。
天微微亮,我干脆坐起身。冷水洗把脸,刺骨的凉意扑在皮肤上,瞬间压下残留的困意。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憔悴,眼底泛着青黑,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前,一身廉价外套洗得发白,站在这陌生城市的镜子前,普通得毫无存在感。
可我没得选。
家里的争执、姐姐的怒吼、父母沉默的让步,所有退路早在离开小镇那天就被我自己斩断了。我之前换过太多活、放弃过太多次,这一次再垮,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揣着仅有的纸笔,揣着一点可怜的侥幸,再次出门找工。
我告诉自己,昨天只是运气差,今天一定能碰上愿意收学徒的店。
清晨的风更凉,吹得人指尖发僵。早餐铺陆续开张,蒸笼白雾腾腾,油条炸得酥脆,豆浆热气翻滚,整条街烟火袅袅,暖意融融。路人三三两两,买早餐、赶早班、说笑赶路,每个人都有固定的轨迹、安稳的生活,唯独我,像是被世界落下的人,漫无目的,四处游荡。
我按照昨晚熬夜翻找的招工软件、街边旧海报、网友分享的后厨招工点,从头开始跑。
第一家,老牌川菜馆。
门脸干净,门头亮堂,后厨透过玻璃能看见三四个人忙碌穿梭,切菜、配菜、掌勺,节奏极快。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怯懦,推门进去。
前台老板娘抬眼扫我一眼,干练、冷淡。
我压着声音尽量稳:“姐,请问招后厨学徒吗?我能吃苦,听话,啥活都干。”
老板娘手里算账的笔没停,眼皮都没抬:“不要学徒。”
我愣了一下,不甘心,补了一句:“我可以不要工资,管吃住就行,我想学手艺。”
这话是我昨晚想好的底牌。我知道自己零基础、没经验、一无是处,只能放低姿态,只要能留店,再苦再累、白干活我都认。
老板娘这才抬头看我,眼神带着看透人的世故:“小伙子,别天真。我们店里忙得要死,正餐、午市、晚市连轴转,谁有空带你?学徒进来只会添乱、拖速度、打碎东西、浪费食材。我们现在只招成手,能直接上手干活的,你走吧。”
一句话,堵死我所有说辞。
我攥紧手心,低声道谢,退出门外。初春的风迎面吹来,冷得人胸口发紧。
第二家,家常菜小馆。
门口贴着褪色的招工纸,写着急招后厨人员,包吃住。我心里瞬间燃起一点希望,快步冲进去。
后厨师傅正刷锅,满身油烟,看见我探头,问我干嘛。
我说应聘学徒。
师傅上下打量我,看着我稚嫩的脸、单薄的身形,摇了摇头:“你太年轻了,看着就没吃过苦。我们后厨熬夜、拖地、刷锅、洗几百个碗、搬米面油,天天一身油烟一身水,你扛不住。之前来过两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干半天直接跑路,我们不敢招小孩了。”
我急忙解释:“我不跑,我真不跑,我能扛。”
师傅摆摆手,语气疲惫又笃定:“嘴上谁都会说,真累起来全反悔。不收。”
第二次碰壁。
我没停,继续往前走。
第三家,湘菜馆。
第四家,面馆。
第五家,干锅店。
第六家,烧烤店。
一整个上午,我一条街一条街扫过去,从城东吃到城西,从早市跑到午市。
拒绝的理由五花八门,却殊途同归,全部都是不要我。
有的店说,现在行业淡季,人手够,不招人。
有的店说,学徒培养周期太长,刚教会就跳槽,店里亏不起。
有的店老板直接直言,现在年轻人心浮,耐不住后厨的枯燥,宁愿多花点钱招熟手,省心省力。
有一家小店甚至跟我说,之前招过学徒,嫌洗碗太累、油烟太重、下班太晚,第三天直接消失,电话拉黑,再也联系不上。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都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们不是在讲故事,是在暗示我——你也一样,你也坚持不住。
那一刻我心里堵得慌,又委屈又无力。
我承认我以前确实浮躁,确实干不长,确实吃不了苦就逃。可我已经改了,我真的想好好学、好好干、好好扎根。可没人信我。
在陌生人眼里,我的过往标签已经死死贴在我身上:年轻、不稳、浮躁、坚持不住。
正午太阳升起来了,温度升高,街上行人越来越多,喧闹声越来越大。别人的热闹越盛,我越孤单。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一家家后厨热气翻滚、锅铲叮当,师傅们动作利落、行云流水。那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踏实、有手艺、能立足、能挣钱。
可那道门,死死把我拦在外面。
我不死心,转战人才市场。
第一次进城市人才市场,人挤人,空气闷浊,人声嘈杂。一排排招聘展板密密麻麻,服务业、销售、工地、保安、流水线,岗位无数,可真正适合我、愿意收我的,一个没有。
我专门盯着餐饮岗位问。
大型连锁餐饮人事告诉我:学徒需要十八岁以上持证,需要体检报告,需要长期稳定合同,缺一不要。
中小型餐饮中介告诉我:现在学徒饱和,城里不缺想学厨的年轻人,缺的是能干活的老手。
还有人直白劝我:“小伙子,别死磕后厨了,进厂流水线、送外卖、干保安,立马上岗,当天结薪,比学厨轻松多了。”
我沉默摇头。
我不能再做那种随时能替代、毫无长进的活了。
配送、送货、打杂、流水线,我以前全都干过,干得快、丢得也快,干多少年都留不下一点本事。我要是再回头,我这辈子就真的彻底废了。
可现实根本不体谅我的执拗。
下午两点,午市落幕,整条街餐馆慢慢清闲下来。我跑了整整一天,三十多家店,没有一家愿意留我。
有人嫌我没经验。
有人嫌我年纪轻。
有人怕我跑路。
有人干脆懒得浪费时间,挥手让我快走。
我的腿已经走得发麻,鞋底发烫,小腿酸胀得快要抬不起来。喉咙干得发疼,一整天紧张、忐忑、紧绷,神经绷到极致,最后全部落空。
我蹲在街边树荫底下,看着来往车流,突然有点恍惚。
原来长大这么难。
以前在家,吵架、赌气、辞职、偷懒,总有家兜底。累了可以回屋,饿了有饭吃,受挫了有人唠叨安慰,再狼狈都有退路。
可在这里,没人管你难不难、累不累、后不后悔。
城市最冷漠的地方就是——你再努力、再诚恳、再想变好,没人给你机会,就是没人给你机会。
风吹过来,带着午后的燥热,我低头看着自己影子,单薄、孤零、无所依附。
我忽然想起临走前姐姐那句带着火气的话:“你就是三分钟热度,你去哪都干不长,你这辈子成不了事。”
以前我不服,我觉得她偏见、苛刻、小看我。
可此时此刻,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拒、一次次无人接纳的窘迫里,我第一次生出一种可怕的惶恐——
会不会,她真的是对的?
会不会我真的就是天生吃不了苦、稳不下来、注定漂泊无依的人?
念头一出,心底瞬间塌陷一块,又酸又沉。
我掏出手机,生活费已经越用越少,每天吃住都在耗钱,我耗不起、拖不起、等不起。我没有时间迷茫,没有时间颓废,可我拼尽全力奔走,换来的只有遍地闭门、处处无路。
整条街的门,我几乎敲遍了。
几乎所有后厨,都对我关上了门。
夕阳慢慢倾斜,把城市的影子拉长。我站起身,拍干净裤子上的灰,压下喉咙口的酸涩。
我还没输。
只是很难。
只是真的、太难了。
前路依旧空空荡荡,求职之路,寸步难行。
但我还得走。
哪怕遍地闭门,哪怕无人接纳,哪怕全城皆拒。
我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