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自渡》顾盼川

5、异乡谋业 离开小镇的

　　离开小镇的那天，风是软的，带着初春独有的湿润凉意，吹散了盘踞一整个冬天的沉闷。

　　故土的烟火街巷、矮旧的平房、村口沉默的老树，还有家人反复叮嘱的话音，都随着大巴车的行驶，一点点被往后拉扯、模糊，最终沉进视野的尽头。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胸腔里塞满了复杂的情绪，一半是终于挣脱流言与困顿的轻快，一半是背井离乡的惶恐与茫然。

　　在此之前，我在家人的争执与犹豫里，攥着来之不易的机会。姐姐的质疑、父母的担忧、旁人的闲言碎语，像一张细密的网，困住了我漫长的少年时光。他们见过我数次半途而废的模样，见过我做酒水配送熬不住夜班、学木工吃不了苦力、修车嫌满身油污、跑送货耐不住奔波的浮躁，所以没人敢笃定，这一次我能真正坚持到底。

　　这场关于未来的争执，最后以父母的妥协收尾。他们不再苛责，不再反复追问我能否长久，只是默默为我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塞好了路费和为数不多的生活费。没有盛大的送别，没有多余的叮嘱，只有临行前母亲泛红的眼眶和父亲沉默的背影。他们把最后的期许悄悄放在我身上，赌我这一次，能真正长大，能在烟火俗世里，寻得一处立足之地。

　　大巴车颠簸三个多小时，终于驶入陌生的城市。

　　高楼林立取代了低矮屋舍，川流不息的车流覆盖了乡间的静谧，嘈杂的人声、汽车的鸣笛、街边商铺的吆喝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滚烫又陌生的烟火。初春的城市已然褪去了冬日的萧瑟，街边的行道树冒出细碎的嫩芽，路边的迎春花缀满嫩黄的花苞，生机勃勃的景致扑面而来。可这份热闹与鲜活，从头到尾都与我无关。

　　我背着沉甸甸的黑色背包，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像一粒随风漂泊的尘埃，渺小、孤单，无处落脚。

　　兜里的生活费不多，我不敢有半分挥霍。提前在网上找了最便宜的城中村出租屋，老旧的居民楼藏在繁华商圈的背后，墙体斑驳脱落，楼道狭窄昏暗，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和油烟味。房间很小，不过几平米，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扇狭小的窗户，便是全部家当。窗户对着密密麻麻的楼房缝隙，看不到远山，看不到落日，只有层层叠叠的屋檐和永远望不穿的城市楼宇。

　　放下行囊的那一刻，所有少年意气的莽撞与憧憬，都被现实的冷清浇得淡了大半。

　　没有时间感慨，也没有资格懈怠。我简单收拾好床铺，洗了把冷水脸，便揣着提前存好的招工信息，出门找活。我的目标很明确，找一家靠谱的后厨门店，从学徒做起，踏踏实实学一门手艺。比起之前零散琐碎、毫无沉淀的零工，厨艺是唯一能让我长期立足、慢慢扎根的出路，也是我向家人证明自己的唯一底气。

　　初春的风依旧寒凉，吹在裸露的手腕上，带着刺骨的凉意。我沿着街边的商铺一路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家餐馆的门口，不放过任何一张招工海报。街道两旁的餐饮店鳞次栉比，家常菜馆、面馆、中餐厅、私房菜，琳琅满目，烟火气十足。透明的玻璃门里，能看到后厨忙碌的身影，锅碗瓢盆碰撞出热闹的声响，食客笑语盈盈，一派安稳热闹的模样。

　　我站在店门口，反复酝酿勇气，一家一家上前询问。

　　第一家是热闹的连锁家常菜馆，客流量极大，前厅座无虚席。我攥紧手心，轻声询问门口收银的店员是否招收后厨学徒。店员抬眼上下打量我一遍，眼神带着几分职业化的疏离，直言店里只招熟手厨师，不招零基础学徒，学徒上手慢、效率低，店里旺季太忙，没时间带人。

　　简单一句话，便轻轻推开了我的所有期待。

　　我没有纠缠，低声道了谢，转身走进微凉的风里。心底没有太多委屈，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清醒，我知道零基础的自己，本就没有挑选的资格，被拒绝，本就是常态。

　　接着的一下午，我辗转整条美食街，跑遍了十几家大小门店，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高端私房菜要求经验丰富、持证上岗，直接将我拒之门外；连锁快餐店流程固化，只招长期熟手，不接纳新手；小型面馆和小吃店规模太小，后厨一人便可兼顾所有工序，无需额外招人；有几家小餐馆短暂犹豫过，听闻我没有任何后厨经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夕阳慢慢西沉，落日的余晖透过楼宇缝隙洒下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整条街道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铺满路面，驱散了傍晚的寒凉，却暖不透我心底积攒的失落。

　　我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折回街头，鞋底磨得微微发烫，双腿酸胀无力。一下午的奔波，换来的只有无数次礼貌的拒绝和一次次落寞的转身。路过橱窗明亮的餐厅，看着里面忙碌有序的后厨，看着厨师熟练颠勺、摆盘的模样，心底生出强烈的羡慕，也生出几分窘迫的自卑。

　　原来谋生这件事，远比我想象中更难。

　　从前在小镇打工，日子散漫轻松，即便辛苦，也有熟悉的街巷、熟识的乡人兜底，累了可以回家，受挫了可以躲进家人的庇护里。可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没有退路，没有港湾，所有的风雨、所有的挫败，都只能自己默默扛下。

　　天色彻底暗下来，晚风渐盛，裹挟着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街边的行人步履匆匆，有人结伴说笑奔赴晚餐，有人结束工作匆忙归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唯有我站在人潮里，四顾茫然，无处可去，无事可做。

　　肚子早已空空荡荡，饿得阵阵发空。我走到路边的小吃摊，花几块钱买了一碗素面，蹲在路边默默吃完。滚烫的面条入喉，短暂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迷茫。

　　我开始忍不住自我怀疑。

　　是不是姐姐说得没错？我本性浮躁，耐不住苦、沉不下心，注定一事无成？是不是我一时冲动，贸然奔赴异乡，本身就是一场错误？是不是我根本没有资格，去拥有一份安稳的工作、一个踏实的未来？

　　无数细碎的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将我层层包裹。过往那些半途而废的经历一一涌上心头，配送、木工、修车、送货，每一份工作的艰难、每一次逃避的懦弱，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我忽然读懂了家人的担忧，读懂了姐姐的愤怒，他们从来不是故意否定我，只是他们比我更清楚，我的惰性与浮躁，是横在我人生路上最大的阻碍。

　　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璀璨耀眼，车水马龙彻夜不休。这座城市包容着无数追梦人的奔赴，也碾碎过无数少年的热忱。我沿着路灯铺就的街道慢慢往出租屋走，脚步沉重，身心俱疲。路过热闹的夜市，摊贩的吆喝声、食客的欢笑声、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人间烟火滚烫热烈，可我始终像一个局外人，融不进这份热闹，也抓不住一丝安稳。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推开门，扑面而来的依旧是潮湿冷清的气息。窗外的灯火透过缝隙照进来，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微弱又孤寂。我瘫坐在床边，卸下满身疲惫，指尖微微发僵，心底满是疲惫与无力。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简单几句，问我是否安顿妥当、是否找到工作、吃饭是否按时。

　　看着屏幕上温柔的文字，我鼻尖骤然一酸。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不敢说我奔波一日处处碰壁，不敢说我满心迷茫近乎崩溃，更不敢让远在家乡的家人为我忧心牵挂。我删掉了输入框里所有委屈的文字，只简单回复：一切安好，已安顿，正在找工作，勿念。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心口沉甸甸的酸涩再也压不住。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低头沉默了很久。黑暗里，所有的浮躁、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年少轻狂，都被一次次的碰壁打磨得干干净净。我终于彻底明白，生活从不会因为年少心软，谋生从来都没有捷径。那些看似光鲜安稳的生活，背后都是日复一日的坚持与隐忍，那些得心应手的技艺，都是熬过无数枯燥日夜的沉淀。

　　我之前所有的半途而废，不是生活太难，是我太怕吃苦，太容易退缩，总在困境面前轻易妥协，总在枯燥面前选择逃避。

　　初春的夜风穿过窗缝，轻轻拂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眼眶，压下心底所有的委屈、迷茫与自我怀疑。

　　我已经告别了故土，斩断了所有退路。家人放下顾虑成全我的选择，给予我最大的信任与期许，我没有资格退缩，更没有理由放弃。

　　求职碰壁只是开始，前路注定风雨遍布，枯燥、辛苦、挫败、失意，都会是谋生路上的常态。没有人的成长一帆风顺，没有人的立足轻而易举。那些扎根城市的普通人，无一不是熬过无数碰壁的日子，扛过无数无人问津的低谷，才慢慢站稳脚跟。

　　我尚且年轻，还有试错的资本，还有重头再来的勇气。没有经验就慢慢学，不够熟练就慢慢练，耐住枯燥、沉下心性，一点点打磨自己，一点点沉淀成长。

　　夜色深沉，城市依旧喧嚣，屋内寂静无声。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成片的灯火。万家灯火，无一归我，但我心底的微光，从未彻底熄灭。

　　我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明日再起，继续奔赴。

　　求职的漫漫长路才刚刚开启，属于我的烟火谋生、风雨成长，自此，才算真正启程。所有的坎坷磨砺，所有的无人问津，终会成为未来站稳脚跟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