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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易面潜行,暗涌青州 “八年前的 ...

  •   山雨初歇,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冷白。
      听雨轩前的松针上挂满了水珠,钟听晚布下的瘴气混在晨雾里,将半山腰的木屋遮得严严实实。
      屋檐下,陆灵犀挖出一块核桃大小的“泥丸易容膏”在掌心搓热,动作娴熟地抹在沈清和的颧骨与眼角处。药膏带着股苦艾的涩味,见风即凝,不过半盏茶工夫,沈清和那张原本清丽冷白的脸便变得蜡黄暗沉,眼尾还多了几道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细碎褶子,瞧着活脱脱是个常年钻山林的采药妇人。
      随后,陆灵犀自己也抹了半把蜡膏在眉弓与下颌上,加深了轮廓,换上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又倒出一粒灰扑扑的“敛气丸”递给沈清和。
      沈清和接过药丸咽下,体内原本流转的那缕白荷清气顿时敛入丹田深处,连半分灵力波动都透不出来。
      “妥了!”
      陆灵犀拍净手上的药渣,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头,“眼下你就是跟我进城交货的药农婆娘,我是替药行押车的脚夫。莫说城门口那些世家养的看门狗,就是沈万山亲自站你跟前,也认不出你是谁。”
      沈清和抬手摸了摸脸颊上微糙的药膜,温和一笑:“陆少镖头这一手捏骨改相的手艺,比城里的戏班子还地道。”
      “那是自然,跟着我爹在九霄镖局跑了这么多年江湖,没点改头换面的本事,早让人连人带镖一块儿吞了。”
      陆灵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过身看向斜倚在门框边的钟听晚。
      钟听晚今日换了一身窄袖墨绿长裙,肩上搭着件薄披风,双手拢在袖中。见陆灵犀看过来,她冷淡地别开视线:“看我做什么?昨夜给你的毒散和香囊都贴身收好了,黑市里头三教九流什么腌臜人都有,少犯你那路见不平的浑劲。”
      陆灵犀凑过去两步,拍了拍揣在怀里的瓷瓶,咧嘴笑道:“钟大先生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有你配的绝命散护身,谁敢惹我,我就叫他躺着出去。你在山里安心照看清和那株白荷,等我回来给你带城南的酸梅果子!”
      钟听晚没搭理她的贫嘴,只从袖袋里摸出一把刻着百草暗纹的青铜小锁匙,随手抛了过去:
      “后崖石壁底下有一条早年采矿留下的废弃暗硐,直通青州西城外的乱葬岗林子。沈元柏和宁沧海的人马这会儿全堵在南门十里坡,你们走这条暗道,既能省下半日脚程,也能绕开他们的主力哨卡。”
      陆灵犀一把接住铜匙,冲她挤了挤眼:“还是我家晚晚想得周全。”
      “少废话,趁着晨雾没散赶紧滚。”钟听晚耳根微热,转身掩上了房门。
      沈清和冲门内微微颔首,与陆灵犀推起院角那辆装满苦参和柴火的独轮木车,顺着后崖的矿洞暗道悄然下山。
      ……
      钻出城西乱葬岗的暗道出口时,已是辰时三刻。
      雨后的青州西城门外泥泞不堪,高耸的青砖城墙下,三十余名身穿沈、楚两家服饰的玄甲卫正按刀而立,将入城的瓮城通道卡得只容一人一车通过。城门洞右侧的告示墙上,赫然贴着一幅用朱砂勾勒的巨幅画像——画上女子素衣木簪,颈间悬着一枚黑骨坠,正是沈清和。
      “都排好队!把斗笠摘了,腰牌拿出来验看!”
      一名满脸横肉的沈家什长手里提着根铁尺,骂骂咧咧地挨个拍打入城百姓的背篓。
      轮到沈清和与陆灵犀时,那什长斜着眼睛扫了一眼独轮车上的湿柴火,手中铁尺往车辕上一敲,冷声喝道:“站住!车底下压的什么东西?后头那低着头的婆娘,把脸抬起来!”
      沈清和顺势缩了缩肩膀,用粗布帕子捂着嘴,弯腰剧烈地干咳了几声,抬起那张蜡黄浮肿、眼角满是褶子的脸,眼神瑟缩地看了什长一眼。
      “军爷莫怪,这是我远房表嫂,前两日进山采苦参淋了雨,染了风寒咳得厉害。”
      陆灵犀满脸堆笑地迎上前,一口地道的青州城西土话溜得飞起。她一边说,一边借着递交路引文牒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将两块早就攥在手心里的碎银子连同一包上好的旱烟叶,一并塞进了什长的袖袋里:
      “城西陈记药铺催着要这批湿苦参熬膏子,小的紧赶慢赶才赶上开城门,军爷行个方便,回头请兄弟们喝碗热茶驱驱寒!”
      那伸长手指在袖子里一捻,掂出那两块碎银的分量,脸上的横肉顿时舒展开几分。他又瞥了一眼还在捂嘴咳嗽、满脸病容的沈清和,嫌恶地挥了挥手里的铁尺:
      “晦气!赶紧推走,别在城门口传染了大伙儿!”
      “哎,谢军爷体恤!”
      陆灵犀哈着腰应了一声,推起独轮车,带着沈清和从那张朱砂通缉画像底下从容走过,顺利汇入了青州内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接连过了两条热闹的街市,陆灵犀在一家铁匠铺后巷弃了独轮车,领着沈清和七拐八绕,最终钻进城南最偏僻的一条死胡同里。
      胡同尽头立着一间门脸灰败的“死当铺”,门楣上挂着个破烂的木算盘,连个伙计都没有。
      陆灵犀走到包铁木门前,左右看了一眼,抬手屈指在门环上叩了“三长两短”五记闷响。
      片刻后,门板上拉开一道巴掌宽的窥视小窗,露出一只浑浊阴冷的独眼:“当死物还是赎活人?”
      “死物不押,活人不赎。”陆灵犀压低嗓音,对上黑市切口,同时从怀里摸出那枚九霄镖局掌印的黑金盘龙令,在窗口前晃了一晃,“九霄镖局走老路子,借贵宝地见一见半月楼的掌柜,买八年前的一桩旧账。”
      门后的独眼老者看清盘龙令背面刻着的暗记,神色微凛,咔哒一声拨开了门闩:“黑市的规矩少镖头懂,戴上面具,下了台阶莫要东张西望。”
      两人接过老者递来的两副无五官的黑木面具扣在脸上,顺着当铺后堂掀开的地窖石阶,一路往下走去。
      石阶狭窄陡峭,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盏幽绿色的尸油磷火灯,越往下走,空气里那股潮湿泥土混着陈年铁锈的腥气便越发浓重。待走完百八十级台阶、推开底部的石门,一片庞大嘈杂的地下集市豁然映入眼帘——这便是连三大世家都难以彻底掌控的青州地下黑市。
      高达十丈的地下溶洞内,无数惨绿的灯笼高悬在钟乳石顶上。道路两旁摆满了铺着黑布的地摊,身上带着血腥气的散修、倒卖赃物的盗墓贼、蒙面交易的药贩子随处可见。
      而在黑市正中央那座由整块黑曜石垒成的三层石楼门前,正围着黑压压的一群亡命徒。
      一块高达两丈的玄铁悬赏碑立在石楼正中。
      沈清和隔着黑木面具抬眼望去,只见悬赏碑最顶端的头名位置,用赤金铁水新铸了一行刺目的大字:
      【缉拿沈氏叛女沈清和,交出离火黑骨坠与九品白荷者,三族共赏上品灵石一百万,赐三族客卿供奉尊位!】
      “一百万上品灵石,外加客卿供奉……”
      沈清和看着碑上那行字,在心底轻声与晏无咎传音,“昨晚在黑市悬赏还只是五万,沈鹰回府报信还不到半日,沈万山和楚家就把价码翻了二十倍,看来他们是真的坐不住了。”
      衣领下的黑骨坠微微发热,晏无咎冷峭的声音带着几分嗤笑在她识海里响起:
      “区区百万灵石,就想买本座与你的命?三大世家抠搜了八年,还是这么小家子气。等本座重聚魂体,定把这块破铁碑拆下来,给沈家老祖打副棺材板。”
      说话间,陆灵犀已凭着九霄镖局的黑金盘龙令,在石楼入口处的护卫手里换取了一枚通往顶层的半月形铜牌,低声招呼道:“清和,天机阁在青州的分号就设在三楼的‘半月楼’,咱们上去。”
      顺着盘旋的木梯登上三楼,外头黑市的喧嚣声瞬间被厚重的隔音阵法挡在了门外。
      半月楼的大厅内没有点灯,只在四角燃着四炉冷香,青灰色的烟雾在半空中盘旋不散。
      三尺高的黑石台座上,盘膝坐着一名身穿紫金宽袍、脸上扣着青铜恶鬼面具的主事者。听见脚步声,那鬼面主事缓缓抬起头,嗓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砂石在对磨:
      “九霄镖局的盘龙令,倒是有三年没进过我这半月楼了。陆少镖头今日亲自登门,想买哪一家的消息?”
      陆灵犀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将扮作随从的沈清和挡在自己左后方,抱拳沉声道:
      “久闻天机阁通晓九州秘辛,只要出得起价,没有调不出的旧档。今日我来,是想买八年前楚、沈、宁三家联手攻破离火城,以及望仙楼那一夜的全部内幕卷宗!”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角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忽然凝滞了一瞬。
      高台上的鬼面主事盯着陆灵犀看了足足三息,面具后头才传出一串低沉古怪的笑声:
      “八年前的离火城旧案……陆少镖头这一开口,胃口未免太大了些。那桩案子的原卷,早被三大世家的老祖联手下了‘三族血脉禁制’封存在本阁暗库之中。莫说灵石,便是拿十件极品法宝来,只要没有三大世家嫡系血脉的本源精血做引子,那道锁印,谁也打不开。”
      站在陆灵犀身后的沈清和眸光微凛,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扣住了灵枢金针。
      三大世家当年屠城夺骨、联手抹去真相,却又彼此猜忌防备,竟将记录着各方分赃底细的铁证用“血脉锁印”封在了这里!而要解开这道锁印,恰好需要她身上流着的沈氏嫡系心血!
      然而,还没等沈清和开口上前,贴在她心口的那枚黑骨坠忽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如烙铁!
      “清和,退后!别动用你的心血!”
      晏无咎冰冷紧绷的警告声,如同惊雷般在沈清和识海深处骤然炸响:
      “这间半月楼的后堂铁壁里,藏着八年前离火城护城大阵被破时,沈家暗堂专门用来锁拿活人的‘化血困龙阵’气息!什么天机阁分号,这里的主事早就被沈家换了人——这是专门等着你自投罗网的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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