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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枯驿残灯,断魄辨痕 有些债,都 ...

  •   饮血驿内的狂暴罡风渐渐平息,化尸粉化出的青烟混着雨后泥腥,在大殿残梁间缓缓飘散。
      夜幕彻底压下,南疆十万大山深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凶兽嘶吼,愈发衬得这座荒废的驿站死寂如坟。
      大殿背风的断墙下,陆灵犀点燃了一小堆干燥的青松枝。火光哔哔剥剥地跳动着,勉强驱散了骨髓深处的阴寒湿冷。
      “清和,外头三十丈内的血痕与巫阵残迹都抹干净了。”陆灵犀抱着短刀大步走回,随手在火堆旁坐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问道,“那两个还能喘气么?”
      “暂时吊住了命。”
      沈清和盘膝坐在一领破烂的草席前,素白指尖上的灵枢金针泛着温润微光。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白,显然方才那一番逆转生机的极耗损心神。在她身前,陆星河赤着的胸膛上插着七枚金针,伤口处流出的污血已由黑转红,原本被腐骨蛊毒侵蚀得乌青僵硬的皮肉,在白荷清露的涤荡下渐渐恢复了生机活气。
      钟听晚快步上前,递过一块浸了清水的干净棉布,语气心疼中带着责备:“你连施七道回阳针,自己的真元都要抽空了。先擦擦汗,剩下的外伤敷药我来。”
      “无妨,他底子极硬,是刀气淬炼过的硬骨头,蛊毒虽险,并未伤及根本。”沈清和温和地摇了摇头,转头望向草席另一侧侧卧的楚怀玉。
      楚怀玉胸前的狂暴神光已被三枚封脉针死死锁在方寸之内。少女蜷缩在草席上,单薄得像一片风中残叶,长睫挂着干涸的血珠,呼吸虽轻,却终于不再伴随骨骼撕裂的脆响。
      钟听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眉头紧蹙,自袖中摸出一枚自独眼老者残骸上搜出的漆黑骨牌与半卷染血羊皮纸,递给沈清和:
      “从那带头的南疆巫修身上搜出来的。楚天霸给他们的死令写得很明白——若是楚怀玉肉身承受不住‘圣骨’,便就地押入南疆深处的‘千蛛巫寨’,用南疆万蛊大鼎将她的血肉与骨头彻底熔为一体。楚家根本没把她当人,只是把她当成一件绝不能损坏的法器。”
      沈清和展开羊皮纸,借着微弱的火光扫过上面那些充斥着血腥与残忍的秘术符文,清澈的眼眸寸寸冰寒。
      当年楚家生生剜去她的神骨,如今又想用南疆最阴毒的巫蛊,将无辜之人的血肉化作熔炉去强行盛装那块骨头。
      世家口口声声的名门正道,撕开皮肉,里面流的全是吃人的脓血。
      “楚家一贯如此。”
      一道冷艳至极的嗓音在火光边缘幽幽响起。
      晏无咎一袭玄底金纹的墨袍在微风中轻荡,长身玉立在阴影与火光的交界处。她虽是灵体虚影,周身散发出的邪刹寒气却让四周跳动的火苗微微向外偏折。
      她迈开长腿,漫步走到昏迷不醒的陆星河身前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男子满是伤痕的脸庞。
      “无咎?”沈清和轻声唤道。
      晏无咎未曾应声,只是那双狭长深邃的凤眸中,泛起了一抹极其少见的深沉。她抬起修长苍白的手臂,并指如刀,指尖缓缓凝出一缕细如发丝、却纯粹至极的纯黑极煞。
      那一缕煞气没有半点杀机,反而如同一缕无形的青烟,轻柔地自陆星河的眉心泥丸宫探了进去。
      “嗡——”
      昏迷中的陆星河身躯骤然剧烈一颤!
      他识海深处,一道早已被楚家死士血咒封印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灵魂烙印,在触碰到这缕纯正邪刹之力的瞬间,猛地迸发出凄厉而苍凉的刀鸣!
      那不是中原修士中规中矩的灵力运转,而是一座横亘在漫天烈火中的孤城,城头飘扬着永不低头的玄黑战旗,三千覆夜玄甲死战不退!
      晏无咎指尖微颤,迅速收回了极煞。
      她的凤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唇角扯出一抹自嘲又孤傲的冷笑,低声自语:
      “覆夜卫第七营,断魄刀……当年老头子亲赐的刀式,竟真留了一脉活口在这人间。”
      她的声音极轻,唯有身侧的沈清和听得真切。
      沈清和抬眸看着她,看着这位昔日离火城最肆意张扬的大小姐眼底闪过的一抹悲恸,心中亦是一阵刺痛。八年前故城焚毁、族人尽散的沉重绝望,在这一刻,借着一个戴着仇敌面具的幸存死士,重新撞入了她们的命途。
      “咳……咳咳……”
      微弱的咳嗽声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草席上的楚怀玉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迷茫的目光在残破的石梁与跳动的火光间扫过,最后落在了守在身侧的沈清和身上。
      少女眼底的惊恐与戒备在看清沈清和那双悲悯澄澈的眼眸时,悄然化解开来。
      “你……醒了。”沈清和收敛心神,递过一盏温热的白荷清露,“别动,你体内经脉多处断裂,需静卧温养。”
      楚怀玉就着她的手小口抿了一口清露,温润醇和的生机入喉,胸口那股撕心裂肺的灼痛顿时消散了大半。
      她转头看见身侧呼吸渐沉、已然脱离险境的陆星河,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微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星河……他还活着……”
      楚怀玉挣扎着想要起身拜谢,却被沈清和伸手轻轻按住了肩头。
      “多谢……医仙。”楚怀玉声音哽咽,紧紧抓着身上盖着的破旧披风,眼眶通红,“怀玉自幼受楚家‘圣骨’反噬,求死不能,深知自己这具身躯早就是无药可医的废鼎……若非医仙妙手,星河为了我,今日必死无葬身之地。”
      沈清和看着她苍白绝望的面庞,指尖微微蜷紧,神色却平静如常:
      “他是为了护你拼上性命,该谢的是他自己。倒是你,既然明知这块骨头在要你的命,为何不早日离家求医?”
      楚怀玉惨然一笑,眼神中满是碎裂的自嘲:
      “求医?天下何人敢医楚家的‘天赐圣骨’?八年前,楚家老祖自秘境寻得这尊仙骨,言其能荡平魔障、佑我青州万世太平。楚家说我是天选的神明容器……可他们不知道,每一次神骨发作,我都能听见骨头深处的哭号与悲鸣。”
      少女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滚烫的泪水顺着下巴砸在草席上:
      “我根本不是什么受苍天眷顾的圣女……我只是个霸占着无上圣物、却连家族期望都承担不起的罪人罢了。”
      “罪人?”
      一声冰冷刺骨的嗤笑骤然自火光外传来。
      晏无咎斜倚在断壁阴影处,墨袍翻飞,绝美的面容在火光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冷艳。她凤眸微眯,居高临下地刺向草席上卑微自责的楚怀玉,字字如刀:
      “楚家给你扣上一顶神冠,你就真把自己当成供在神龛上的祭品了?蠢货。”
      楚怀玉浑身一僵,惊愕地抬头望向那尊散发着无尽邪刹威压的黑袍虚影。
      沈清和站起身,挡在楚怀玉身前半步,回头温和地看了晏无咎一眼,示意她莫要逼得太紧。
      沈清和转过身,将一枚温养心脉的丹药放入楚怀玉掌心,平静而沉稳地开口:
      “莫要胡思乱想,错的从来不是承受痛苦的人。今夜在此歇息,天亮之后,我们要启程去千蛛巫寨。”
      楚怀玉一愣:“去千蛛巫寨?那里是南疆最凶险的巫窟……”
      “楚家既然想去那里将你熔炼,我们便去那里将他们的网看看清楚再撕烂。”
      沈清和抚了抚袖中的青铜古印,目光穿透破败的驿站门扉,望向群山更深处遮天蔽日的浓雾,声音清冷而坚定:
      “有些债,都是要清算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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