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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回春旧榻,雨夜温魂 四目相对, ...

  •   青州西郊,狂暴的夜雨拍打着倾颓的断壁残垣。
      这是一处荒废了数载的“回春医馆”后堂。匾额早已断折在野草丛中,屋内弥漫着陈年发霉的药渣味与湿冷的蛛网气息,却恰好掩盖了四人身上微弱的灵力波动。
      “咳……咳咳!”
      陆灵犀刚踏入院门,整个人便脱力般往前栽倒,全凭手中那柄卷了刃的短刀勉强撑住石阶。她后背青灰色的镖师短打已被鲜血与雨水浸透,右臂在天台抵挡铜雀印重压时被震裂的筋络,此刻正如烈火般灼烧痉挛。
      “灵犀!”
      钟听晚惊呼一声,也顾不得自己被灵压反震翻涌的气血,跌撞上前,一把将脱力的陆灵犀揽进怀中。触手之处一片滚烫滑腻,全是从护腕边缘渗出的殷红鲜血。
      “别慌,平放在塌上。”
      沈清和的声音沉静温和,宛若一缕照入泥泞的清风。
      她指尖轻抚粗瓷罐,罐中白荷在漆黑的破屋内徐徐绽开,纯净无暇的白芒将潮湿阴暗的土屋照得一片通透。沈清和素手拂过腰间针囊,三枚晶莹温润的回阳金针已如流光般没入陆灵犀心俞、曲池与气海三处大穴。
      至纯至善的医道生机化作温润的雨露,顺着经脉缓缓淌过。陆灵犀原本剧烈抽搐的身躯瞬间平复下来,苍白如纸的脸颊上也重新浮起一丝微弱的血色。
      “心脉未损,只是右臂经络被天台大阵的威压生生震错位了半寸。”沈清和收回金针,看向双眼通红的钟听晚,温声道,“我已用生机替她接续了断脉,接下来外伤敷药清毒,听晚,交给你最合适。”
      “多谢清和。”钟听晚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指尖的颤抖。
      她从袖中翻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与干净白布,低头替陆灵犀剪开血肉模糊的袖口。当看见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翻卷焦黑的撕裂伤时,钟听晚眼眶一酸,两行泪水终究没能忍住,啪嗒砸在陆灵犀满是泥污的手背上。
      陆灵犀睫毛轻颤,勉强掀起眼皮,瞧见钟听晚掉眼泪,顿时慌了神,笨拙地想要抬起左手去替她擦拭:“晚晚……你别哭啊,我皮糙肉厚的,真不疼……”
      “闭嘴!谁让你在天台上替我挡那一记阵旗余波的?!”钟听晚恶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近乎卑微,一点点用药膏化开狰狞的伤口,“逞英雄……你要是死在望仙楼,谁来陪我走这江湖?!”
      陆灵犀咧了咧干裂的嘴角,借着草药的清苦香气,用发颤的指尖轻轻勾住了钟听晚微凉的尾指,低声道:“我答应过你的……只要陆灵犀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听晚掉一根头发。”
      钟听晚身子微微一僵,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手指握着,咬着唇,将整颗心彻底陷落在这个风雨交加的破屋之中。
      ……
      破屋另一侧,避风的砖台旁。
      沈清和盘膝而坐,自宽大的素袖中取出了那一尊拳头大小的青铜古印。
      原本暴戾凶残的锁魂铜雀印,此刻在沈清和掌中温顺得仿若一块沉寂万载的古玉。印底原本属于三大世家族长的暗红精血已被剥离殆尽,只余下一道道斑驳古朴的鸟形铭文,在白荷的清光下流淌着极微弱的青铜华彩。
      沈清和闭目内视,指尖轻轻摩挲着古印冰凉的羽翼。
      身为当年神骨被剥的原主,透过这枚凶器,她清晰地感知到了当年自己被生生钉死在洗髓台上时留下的痛楚与执念。铜雀印非天地至恶之物,它曾是上古镇守地脉的正道至宝,只是被三大世家用贪婪邪恶玷污了太久太久。
      “嗡——”
      贴在她心口的黑色骨坠忽然一阵剧烈发烫,将沈清和自沉思中拉了回来。
      原本沉寂在骨坠深处的晏无咎,此刻气息竟有些紊乱急促。透过衣襟,沈清和甚至能感受到骨坠上传来的一阵阵如岩浆般灼热的躁动。
      在天台上,晏无咎强行吞噬了整座望仙楼千百年的滔天戾煞,凝出一尊极道法相横扫强敌;可那些污浊暴戾的死气怨念,此刻亦化作万千心魔烈火,在她残破的神魂深处疯狂反噬撕扯!
      “无咎?”沈清和心头微紧,立刻将神识沉入骨坠识海。
      识海中,黑雾滔天。
      晏无咎一袭玄袍半跪在虚无之中,墨发散乱,那双平日里清冷傲岸的凤眸此刻泛着血海般的森红,薄唇紧抿,周身煞气如狂蛇般不受控制地乱窜。
      看见沈清和的神识化身走近,晏无咎猛地抬眸,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喘:“别……别靠过来。世家的煞气太脏……本座体内极煞翻涌,会伤了你。”
      沈清和却没有停步。
      沈清和在晏无咎身前半跪而下,素白微凉的手指没有丝毫犹疑,轻轻搭上了晏无咎那半透明、剧烈颤抖的眉心。
      怀中白荷清气如涓涓细流,化作一道至纯至善的生机屏障,悄无声息地淌入晏无咎混乱狂暴的神识深处,寸寸洗涤、平复着那些叫嚣撕咬的世家冤孽。
      “无咎,别怕。”
      沈清和的声音极轻,带着融化寒冬的温存:“多少次,是你以身为盾护我周全。如今到了我这里,世间万般凶煞,也休想伤你分毫。”
      生机与极煞相融相生,宛若阴阳交泰。
      晏无咎眼底那抹疯狂的血色在清泉般的生机抚慰下,如冰雪遇骄阳般寸寸褪去。
      她浑身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感受着眉心那抹微凉柔和的触感,良久,自嘲般低低笑了一声,顺势将前额极轻地抵在了沈清和纤细单薄的肩头上。
      没有言语,只有两道跨越了八年深渊的残缺灵魂,在风雨如晦的长夜里,最紧密、最无间的相互依偎。
      ……
      数十里外,青州荒郊,残破的野狐庙。
      庙门早已腐烂,呼啸的暴雨夹杂着狂风,将泥塑的神像吹得面目全非。
      “咳……噗!”
      陆星河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泥水之中,一口郁结已久的黑血自铁骨面具的唇缝间狂喷而出,在泥泞中晕开刺目的血花。
      他身上的玄铁重甲彻底碎裂,后背处被世家追兵留下了深达寸许的刀剑重创,森白的骨头裸露在外。但他左臂依然死死将怀中的少女紧紧护住,不肯让她沾染半点污泥。
      草垛上,楚怀玉幽幽转醒。
      七十二道绝灵金针的刺痛已然散去,但神骨暴走撕扯经脉的剧痛依然让她单薄的娇躯不住发颤。
      当她的视线扫过跪在泥水中、浑身浴血、右手已然脱力发抖的黑甲男子时,楚怀玉的心口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星河……”
      楚怀玉挣扎着从草垛上坐起,伸出苍白冰凉的十指,颤抖着抚上了那张冰冷坚硬的半面铁骨面具。
      “圣女……属下身上脏,退开些……”陆星河喉结剧烈滚动,沙哑低语,试图往后缩去。
      可楚怀玉没有放手。
      少女滚烫的泪水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她咬着牙,指尖带着坚决的颤抖,一点点扣开了面具两侧生满倒刺的暗锁。
      “咔哒。”
      冰冷沉重的铁面坠落在泥泞之中。
      面具之下,不再是世家眼中那个冷酷无情的凶残死士,而是一张轮廓分明、却布满纵横交错陈年剑痕的年轻脸庞。在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眸深处,没有半分杀伐与暴戾,唯有满溢的痛楚、克制与视死如归的深情。
      四目相对,暴雨如注。
      楚怀玉颤抖着将指尖贴在他冰冷染血的侧脸上,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汹涌而出:
      “傻子……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要为我这尊世家制造的假神,赔上你这一整条命……”
      陆星河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深渊寸寸瓦解,终是伸出满是血污的大手,极克制、极卑微地覆在了她冰凉的指背上:
      “因为在星河眼里……你从来不是什么神明。”
      “你只是怀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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