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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泥塘生白荷,骨坠隐邪神 听说她胸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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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下了整宿,把青州城外城的雨霖巷泡成了一道烂泥沟。
巷尾挂着块缺了角的木牌,上书“无忧草堂”四字。墨迹早被雨水冲花了,随着冷风在破檐下吱呀晃荡。
天刚蒙蒙亮,几个穿着绸缎夹袄的半大世家子弟就堵在巷口,手里拎着装满污泥臭蛋的木桶,劈头盖脸往草堂门板上砸。
啪嗒几声闷响,黄白相间的腥臭蛋液混着黑泥,顺着门缝往下淌。
“还敢在青州城开医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
“勾结离火城魔头的叛徒,连亲生爹娘都不要的丧家犬,滚出青州!”
“听说她胸口那块骨头早让人刨了,现在就是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人,大伙儿使劲砸!”
木门紧闭,里头半点动静也无。
斜对门蒸包子的张老汉实在瞧不过眼,抄起一把破油纸伞冲出来,举着长柄铜勺骂道:“哪来的混账小崽子!大清早不学好,再敢往沈大夫门上泼脏水,老头子这勺滚汤直接浇你们头上!”
那几个世家子弟本就是奉家中管事之命来寻晦气的,见街坊邻里有人出头,嬉皮笑脸地吐了口唾沫,拎着空桶一哄而散。
张老汉看着糊满污泥的木门,重重叹了口气。
吱呀一声,门闩从里头拨开。
走出门的女子穿一件半旧的青布宽袖衫,身量纤薄,乌发只用一根打磨光滑的桃木簪绾着。她眉眼生得极静,哪怕门板上全是污物,那双杏眸里也瞧不见半分怨怼。
张老汉撑着伞走过去,瞧着她苍白的脸色,压低声音道:“沈大夫,你从前可是沈家宗府里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这一手医术连城里的贵人都求着看。如今落魄了,窝在这穷巷子里给我们这些苦哈哈看诊抓药,还要受沈家那些狗腿子的窝囊气,何苦来哉?”
沈清和没应声,只从门后提了个豁口的粗陶罐出来,又拿了一把小竹铲。
她蹲下身,慢条斯理地把门板上挂着的黑泥一点点刮下来,盛进粗陶罐里。动作轻缓,倒像是在侍弄什么名贵的药材。
“张叔,话不是这么说的。”
沈清和刮净最后一处泥印,直起腰冲老人弯了弯眉眼,“这烂泥虽臭,底下却肥得很,拿来养荷花再好不过了。”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截三寸来长、还带着几缕白须的莲藕幼芽。那是八年前她从沧澜江底的腐泥潭里爬出来时,怀里唯一揣着的活物。
手指拨开陶罐里的烂泥,将莲芽稳稳埋进去,再从屋檐水缸里舀了一瓢雨水淋上。
说来也怪,那截原本有些蔫巴的莲芽一沾上黑泥雨水,顶端的嫩尖竟肉眼可见地舒展开一片小巧的绿叶,在冷雨里透出几分清冽的荷香。
张老汉看直了眼,砸吧了一下嘴:“邪了门了,烂泥里还真能长出白玉似的好苗子。”
“张叔,您铺子里的笼屉冒黑烟了,再不揭盖,头笼包子该塌皮了。”沈清和提醒道。
“哎哟,我的老面包子!”张老汉一拍大腿,转身往回跑。
目送老人进了铺子,沈清和捧起那只沉甸甸的粗陶罐,退回屋内,反手落了门闩。
窗户纸隔绝了外头的雨声,屋里骤然冷清下来。
刚才还神色如常的沈清和脚步一晃,单手撑住药柜边缘,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去。胸口正中央那处空荡荡的旧伤像是被阴雨天勾起了寒气,细密尖锐的刺痛顺着肋骨断茬往四肢百骸里钻,逼得她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没人瞧见了,还撑什么?”
一道冷冽低沉的女声,突兀地在窄小的内室里响起。
沈清和衣领下挂着的那枚黑骨坠无风自动。
浓稠如墨的黑雾顺着骨坠纹路蔓延开来,屋内温度骤降,药柜上的铜秤都被染上了一层薄霜。黑雾在桌旁凝聚成一道高挑的女子身影——玄衣墨发,眉眼艳丽近妖,只是魂体尚有些半透明的虚浮,眼尾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八年前离火城破,少城主晏无咎力战三族老祖,肉身尽毁,只剩这一缕残魂被沈清和藏进了贴身的黑骨坠里。
“方才巷口那几个沈家的旁支小畜生,骂得倒是痛快。”
晏无咎垂眸盯着沈清和毫无血色的唇瓣,五指微微收拢,屋内那只装清水的粗瓷碗咔嚓裂开一道缝:“你如今灵力不济,何必拦着我?只需放我出去三息,我便能废了他们的气海,叫他们这辈子连半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至于沈家宗祠里那群剖你胸骨的老狗……等我魂体大成,定将他们挫骨扬灰,连块刻碑的石头都不留。”
她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想要去碰沈清和冰凉的脸颊。
指尖递到半途,瞧见自己掌心缠绕的森冷黑气,晏无咎眉头一皱,硬生生顿在半空,不敢再往前凑分毫。她这一身天生邪刹最是霸道,沈清和如今没了神骨护体,她怕自己一时收不住劲,反倒加重了这人的寒症。
沈清和缓过那阵心悸,抬眼瞧见她悬在半空的手。
也没见沈清和有什么动作,只主动伸出尚带余温的右手,轻轻握住了晏无咎虚幻冰冷的指尖。
一缕由百草药力与自身心血温养出的灵枢清气,顺着两人相触的指腹渡了过去,将晏无咎周身躁动的黑气抚平。
“跟几个连引气入体都没摸透的毛头小子置气,传出去也不怕折了你离火城少城主的名头。”
沈清和拉着她的手,将人引到床沿边坐下,语气跟哄小孩似的,“如今城里到处是楚家和沈家的暗桩,你的魂息一旦外泄,引来那几个老怪物,咱们这八年岂不是白熬了?”
她指了指窗台上那只破陶罐:“你看,荷花苗已经发芽了。等它长出九孔莲藕,既能替我补全胸口缺失的脉络,也能助你重塑肉身。乖乖回骨坠里歇着,嗯?”
掌心传来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魂体深处的阴寒。
晏无咎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半晌,眼底的血色慢慢褪去。她反手捏了捏沈清和过分消瘦的指节,冷哼道:“也就是你脾气好。他们往你门上泼泥,你拿来种花;要是哪天有人敢动你一根汗毛,莫说三族老祖,就是天塌下来,本座也得先掀了他们的祖坟。”
“好,都依你。”沈清和唇角微弯。
话音未落,巷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杂乱的趟水声。
紧接着,数十道强横的灵力威压自长街两头同时亮起,马蹄铁踏碎青石板的闷响由远及近,瞬间将整条雨霖巷堵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