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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归冢 整夜的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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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夜的暴雨没有半分收敛的迹象。
雨浪拍打着木屋的屋瓦,哗哗不绝,将整座玄清山裹进一片湿冷的混沌里。屋内烛火昏黄摇曳,灯芯时不时爆出一点细碎的火花,却暖不透满室浸骨的寒凉。
油纸袋碎烂在青砖地面,糕点混着泥水糊成一滩,那只精巧的木雀静静卧在污水之中,木纹被雨水浸得发暗。沈泽羽自进门之后便再没有挪动过半步,一身湿透的衣袍沉甸甸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脚边积出小小的水洼。
他没有崩溃嘶吼,也没有痛哭失态。就那样怔怔立着,目光空洞地落在方才沈清远曾经休憩过的空榻之上。方才那句迟来的“我赶回来了”消散在风雨里,没有得到半分回响,只剩沉甸甸的悔恨死死压在他的胸腔,压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
云砚早已收住了放声的大哭,只是肩头还在不住地颤抖,眼眶通红,袖巾早已被泪水浸透。他望着沈泽羽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酸涩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竟不知该如何劝慰。道理他都懂,沈清远勘破生死,消散之时心中并无怨恨遗憾,可道理安抚不了活人剜心的痛。
独酌前辈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大概是不愿打扰这份属于他们二人的别离,空山小屋之中,只剩雨声,还有两份化不开的悲戚。
漫漫长夜,就这般在无尽雨幕之中缓缓熬过去。
沈泽羽一夜未眠。他没有躺卧歇息,就坐在窗边的木凳上,指尖轻轻拾起地上那支沈清远遗留的发带。绸料被屋内漫进来的潮气浸得微凉,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快要散尽的清雅气息,是属于沈清远最后的痕迹。他又弯腰,小心翼翼捡起那只沾满泥水的木雀,一点点用袖口,细细擦去木雕缝隙里的浊水。木雀轮廓依旧灵动,只是再也没有机会拿给那个该看见它的人。
一夜无眠,一夜无泪。痛到极致,连眼泪都仿佛已经干涸。
待到东方泛起浅浅鱼肚白,连绵数日的大雨终于渐渐弱了。漫天雨雾散开些许,远山轮廓朦胧显露,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与草木潮湿的味道。
天光微亮,已是次日。
“师兄...”云砚熬得面色憔悴,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轻声开口,“沈清远师兄已然回归天地,魂魄散尽,寻不到遗骸,我们...”
后面的话他说的有些艰难。人死尚能入土为安,可沈清远是魂归山川,世间再无肉身留存。
沈泽羽缓缓回过神,掌心紧紧攥着那支发带,声音沙哑干涩,一夜过去依旧没有恢复半分气力:“筑一座衣冠冢吧。”
不必寻什么风水宝地,就选在屋后那片向阳的山坡,是从前沈清远最爱静坐看云的地方。
二人沉默着动手。没有盛大的法事,没有繁复的仪轨,只有两个满心哀恸的人,一铲一铲翻动湿润的泥土。墓冢不大,坟坑之中,安放进去曾经沈清远常穿的那件素色道袍,还有几样他平日贴身使用的旧物。沈泽羽将那束发带,轻轻叠好,妥帖的放在自己衣袍正中,像是最后给自己残存些念想。
一方简陋石碑,是就地寻来的青石,沈泽羽指尖凝起微弱灵力,一笔一划,刻下沈清远三字。字迹沉稳,却藏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土慢慢覆上,堆起一座小小的土坟。
坟前没有繁花,只有山间随手采摘来的几枝浅淡野草。
立在衣冠冢前,山风微凉拂过。云砚垂着头,压抑着呜咽。沈泽羽静静站在坟前,久久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石碑之上,像是还在同那个人道别。
“清远,往后,此处便是你的住处。”
半晌,沈泽羽低声说道,话音消散在山间清风里。
衣冠冢落成之后的几日,天气依旧时阴时雨。沈泽羽话变得极少,大多时候都独自待在那间空寂小屋,或是去屋后山坡,静静守着那座衣冠冢。云砚看在眼里,满心担忧,几番开口宽慰,却都无从下手。沈泽羽表面看着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早已碎裂殆尽的心念。大荒药墟,他没能求来逆转天命的灵药,千里奔袭,又偏偏差了半步,错过最后一面。世间再无牵挂,执念与心愿尽数落空,活着,于他而言只剩无穷无尽的煎熬。
几日后,连绵的阴雨彻底终结。
这天天光透亮,云开雾散,是难得一见的大晴天。暖阳穿过枝叶,洒落满地碎金,林间鸟雀声声啼鸣,万物都在雨后焕发生机。这般明媚的日光,落在沈泽羽身上,却照不进他冰封的心底。
小屋之中,沈泽羽神色看着和平日并无两样,不见癫狂,不见悲戚。他转过身看向云砚,语气平和如常“云砚,镇上彩溪镇还有些零碎物件,你下山一趟,帮忙购置些回来。路途不算近,也不必着急赶回。”
云砚不疑有他,只当是他想置办些东西,用来祭扫沈清远的衣冠冢。连日的压抑终于遇上晴日,他心底稍稍松了几分,应声答应下来,简单收拾便转身下山,踏着暖阳往彩溪镇方向而去。
待到云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山野间重归安静,只剩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木屋之中空空荡荡。
沈泽羽缓缓抬步,他手中握着那一条从衣冠冢旁悄悄取回的发带,那是沈清远的旧物。另一只手,牢牢攥住那只擦干净的木雀木雕,指节用力到泛白,将小小的木雀死死握在掌心,不肯松开。
日光从窗棂流淌进屋,明明是和煦晴光,屋内却弥漫着刺骨的孤冷。
绸质发带被他高高抛起,绕过坚硬的房梁,打结系牢。
身体沉沉悬落。
风穿过敞开的窗,拂动他的衣摆。
他掌心依旧死死攥着那只精巧木雀,那只原本想要送给沈清远,迟了半个时辰,终究没能送出去的雀儿,那雀儿第一眼就让他连想到了年少时的沈清远那般欢快肆意的人啊...
明媚的艳阳铺满玄清群山,草木葱茏,鸟雀欢鸣。
世间一派清朗。
山下的小镇尚且热闹,采买的云砚还在路途,思索要再买些什么好呢。
山坡上衣冠冢静立,屋内人已随思念,赴往一场再无的重逢。
空山寂寂,晴日朗朗。
只余下梁间垂落的素色发带,和掌心那只,永远等不到主人的木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