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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半步 六月下旬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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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雨季来临,雨水连绵不绝的封锁天地。
玄清山像是被锁在一片茫茫雨雾之中,天地灰白,群山失色。无休止的雨线斜斜坠落,打穿林间枝叶,敲碎青石积水,整座山野只剩一种恒定的、沉闷的雨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大荒药墟那场徒劳的求索,终于落幕。
沈泽羽孤身返程,一路穿山越水,昼夜不歇。
在他走出干涸万年的灵池那一刻,就已经全然明白。世间无逆转天命的药,无挽尽散残魂的根。他数个月踏遍荒古、闯尽绝境、耗空修为、破尽幻境,到头来,只是一场无人可诉的空。
所有执拗、所有不甘、所有与天道相争的妄念,尽数碎在墟心死寂的风里。
他不再求逆天改命。
唯一仅剩的心愿,便是赶回去。再见见沈清远好好陪他,他们之间还有那么多约定没有完成,还有那么多遗憾没能填补。如今只能做最后的道别,陪他走完人间最后一程。
风雨兼程,归心似箭。
昔日张扬凌厉的剑气少年,此刻满身风霜狼狈。衣袍磨损浸透雨水,紧贴疲惫的身躯,经脉隐痛未消,眼底是熬尽一切后的空洞与苍凉。他一路不敢停、不敢歇,生怕晚一步,就会再少看一眼。
临近玄清山脚,再次途经彩溪镇。
雨落长街,小镇静谧无人,沿街铺面半掩,藏着市井细碎烟火。一路山河荒芜、满目苍凉,他一路所见皆是绝境残土,此刻忽然想见一点温柔细碎的东西。
沈清远半生清淡,素来不喜喧嚣,素心寡欲,从未贪恋过世间玩物甜食。
他忽然想着,自己奔波了数月,空手而归,岂过太过荒芜。
哪怕只是一点点细碎欢喜也好。
买了些他少时爱吃的零嘴点心,途径一木匠铺展柜上的雀儿甚是精巧就连带着一起回家,回去逗一逗素来沉静的沈清远。这也算是他这一路徒劳,稍稍有一点温存落点。
半个时辰,收拾打包好回家。
他左右也不过进店挑选、付账包裹、短暂驻足的片刻光阴。
他以为只是寻常耽搁,不过是晚片刻上山,万万未曾想,这半个时辰,便是阴阳相隔,便是一生咫尺之差。
等他提着油纸小包,踏着满路泥泞上山时,山间雨势愈发汹涌,瓢泼大雨倾覆而下,轰轰雨声淹没世间所有动静。
那间守了半年的山间小屋,静静立在雨幕深处。
门扉虚掩,无声无息。
没有灯影,没有人声,没有窗边静坐的素衣身影。
心头猛然一缩寒意由心四散至全身,脚步也骤然僵住,冰凉,连呼吸都骤然停滞。风雨吹乱他湿透的发丝,寒凉浸透骨血,他抬手推开木门,指尖都是颤抖的。
屋内清寂空落。
桌案干净,茶盏微凉,窗沿青苔湿润,一切如常,唯独少了那个守着苍生、静待归期的人。
榻边空无一人,只剩缕他走前为他束起的发带...
一室余温散尽,只余下淡淡清雅气息,被潮湿风雨一点点冲淡,即将彻底消散于世间。
云砚立在窗边,静对满山烟雨。
他周身无声无息,没有泪意,好像仍然未曾接受这应到的审判,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雨里死死撑着的孤竹。听见推门声响,他缓缓回头,眼眸沉寂如水,盛着化不开的沉沉悲凉。
不用开口,一眼便知结局。
沈泽羽手中的油纸袋轻轻滑落。
糕点滚落在地,沾了满地泥水,精致小巧的木雀翻落出来,静静躺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干净的纹路被浊水浸染,狼狈不堪。
那一点好不容易寻来的细碎温柔,终究没能送出去。
“沈清远呢?雨这么大...”
“师兄他,他...”
沈泽羽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被风雨磨碎,轻得几乎听不真切还没等他说完话语就被哭声打断。沈泽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什么时候。”
“方...方....才...”云砚哭的险些接不上气话语断断续续但字字都像冰棱扎入人心,“就半个时辰前,师...师兄他就不见了...独酌前辈也在...他,他说师兄是消散了彻底回归天地了...”
沈泽羽怔怔站在原地,身形僵冷,一动不动。
他拼尽性命与天命相抗,无惧大荒绝境、不惧阵毁魂散,熬干修为、历尽千险,硬生生从漫天命数里抢归途,最后偏偏栽在最不起眼的半刻闲暇里。
只差半个时辰。
只差半步。
便可再见一面,便可道一句别来无恙,便可亲手送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柔。
可世间遗憾,从来都是这般猝不及防,毫无转圜。
沈清远这一生,活得坦荡,行得端正。
修道数年,承万般苦,容世间错,铺路渡人,无愧天地,无愧众生,唯独落得一个梅雨归尘、悄然孤终的结局。
他早已看透生灭,早早接纳命数,无憾无悔。
所有煎熬、所有不甘、所有痛彻心扉的遗憾,尽数留给了活着的人。
留给了千里迟归、半步错过的沈泽羽。
屋内长久死寂,只残余些抽噎声。
大雨不停敲打着屋檐,水声滔滔,连绵无尽,像是永不会停歇的怅惘。
沈泽羽缓缓抬眼,望向空荡的窗沿。
他一路执着逆天,不肯认命,到最后才懂,天命从来不是大阵绝境、不是荒古死局。
天命是这半个时辰的咫尺之差。
是他千里奔赴、九死一生,最终换一场永不能再见的错过。
“我赶回来了。”
他低声开口,像是自语,像是告白,又像是无人听闻的迟来亏欠。
“我真的赶回来了。”
可是没人应答。
山河沉默,风雨无声,那个温柔渡尽苍生的人,再也不会回头。
云砚看着他失神狼狈的模样心中的苦楚更是如同打了死结。
旁人都说沈清远通透豁达,道心圆满,结局安然。
可只有留在山中的两人知晓,这场安稳落幕的背后,是余生无尽的空寂与枷锁。
岁岁年年,再那苦等之人,千山万水,再无期望相逢之人。
雨还在下。
落满空山,落满孤屋,落满余生漫长无望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