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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影 情念为锚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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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念为锚落定之后,已经过去了数日。
沈泽羽身上的生机点点回来了,不必整日昏沉卧床,可以下地行走,吃饭喝水也恢复如常。外人看着,只当他已经从濒死的境地熬了过来。
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不对劲。
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时时刻刻横在他和沈清远之间。他只要心绪稍有起伏,自己的神魂便会跟着微微发闷。这份秘密压在心底,让他没有办法毫无芥蒂地靠近对方。明明并肩走在一起,中间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墙。
沈清远看上去和寻常人差别不大,依旧话不算多。只是偶尔走着走着,指尖会不受控制地轻轻蜷缩一下,很快又松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焚魂的痛藏在神魂深处,不露在脸上,他不愿意叫另外二人看出什么来。
云砚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打点了下剩下的干粮、水袋、几块记录线索的旧玉简都随身携带好。
“荒墟这里该翻的都翻过了,继续留在这里也找不到更多东西。”
云砚站在竹舍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残破的屋子。这间屋子困住他们这么久,如今总算要离开。
“我们顺着之前找到的痕迹往外走,去查当年大战遗留下来的线索。”
沈泽羽点点头,伸手把腰间的旧佩剑捡起来握在手里。剑身蒙着一层薄灰,擦了两下,寒光淡淡透出来。
“走吧。”
山路并不好走,遍地碎石杂草,树木长得杂乱。百年过去,世间已经大变模样,很多旧时的小路,早就被草木吞没。
最开始赶路的那两天,气氛还是沉沉的。大家心里都装着师门血仇,惦记着沈峥这号人,话并不多。
走得久了,白日赶路,夜里找山洞或者破庙落脚,朝夕相处,少年时的那点模样,慢慢又冒出来几分。
这天午后太阳暖和,山间风也柔和,走得累了,三人就坐在一块宽大的青石上面歇脚。
云砚拆开布包,掏出几块干硬的麦饼递过来。
“将就吃点,前方镇子还很远。”
沈泽羽接过麦饼咬了一口,口感粗糙,噎得他轻轻咳了两声。
一旁的沈清远看见,伸手递过来水袋。
“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神态松快了不少,眉眼间隐约透出几分年少时的鲜活。但百年重压不会一瞬间全部消失,短暂赶路的松弛,让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露出一点影子。
云砚在边上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还记得从前在宗门后山练剑,清远师弟抢过玄兰师兄的点心,跑得飞快,师兄追了你半座后山。”
沈清远闻言耳尖微微一热,侧过头。
“都多少年前的事,还拿出来说。”
“本来就是真的。”云砚不依不饶,继续打趣,“我呀,至今都忘不了那时候师兄你做错了事就躲在树后面,每次都要玄兰师兄出来替你说话。”
沈泽羽听着,也不由得弯了弯嘴角。那段记忆很远,蒙着一层灰,此刻被人提起,画面一下就清晰起来。
那时候宗门还在,烟火热闹,没有灭门,没有背叛,没有百年的猜忌与憎恨。年纪小的沈清远成天跟在他身后,爱闹爱笑,什么心事都摆在脸上。
“你那时候剑法练得马马虎虎,偏要跟我比试,次次输,还不肯认输。”沈泽羽开口。
“那是我当时修为尚浅。”沈清远抬了抬下巴,半开玩笑回过去,“若是放到现在,未必会输。”
“哦?那等事情了结,我们可以比上一比。”
“那好,一言为定。”
几句玩笑说出口,一瞬间,仿佛百年苦难从未发生。就像三个少年,忙完课业,偷溜到后山山石上晒太阳闲谈。
可这份轻松维持得并不长久。
说笑过后,安静落下来,那层无形的距离感又重新浮上来。
沈泽羽余光瞥向身侧的沈清远。师弟面上带着浅浅笑意,可转瞬之间,眉头极淡地蹙了一瞬,右手悄悄按了一下自己心口,很快就放下,不想被察觉。
沈泽羽看在眼里,心里往下一沉。
他没有戳破,只是默默移开目光。
那份靠情念换来的性命,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眼前短暂的热闹只是假象,有些代价,一直都实实在在存在。
云砚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暗流,还在翻弄布包里的玉简。
“我们下一站要去的地方,是当年大战的一处外围战场遗址。不少外门弟子死在那里,传闻战后有不少遗物埋在乱石底下,说不定能翻出新线索。”
他把一块残破的玉简取出来,指尖拂过上面模糊的刻字。
“之前清远师弟搜集的记录里提到,沈峥当年除了自己,似乎还有别的往来之人。只是资料太少,连名字都没有。”
提到正事,玩笑的气氛彻底散掉。
沈清远收敛了方才的松弛神态,神色回归平静。神魂里面灼烧的痛感刚刚压下去,他说话语速放得稍缓。
“当年大战混乱,很多往来书信、传讯玉符全都被毁。我查了这么多年,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身份、目的,一概不清楚。”
“那我们到了遗址,仔细找找。”沈泽羽道。
一路继续往前,路上偶尔还会有像方才那样的片刻轻松。夜里围着篝火,云砚会讲一些听说来的江湖趣事,偶尔拿两人年少旧事开一两句玩笑。沈清远偶尔也会接话,露出一点属于他本来该有的鲜活模样。
只是欢乐终究很短暂。
只要闲下来,沈泽羽就会忍不住去留意沈清远的状态。他能隐约感受到那一缕羁绊,时时刻刻牵连着自己。一想到自己如今这条命,是靠着师弟的神魂撑起来的,心里就堵得难受。
他想问,又不敢直接问出口。问清楚了,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某一夜宿在破庙,沈泽羽实在睡不着,靠着墙壁养神,不自觉望向不远处靠着柱子闭目调息的沈清远。
月光从破掉的屋顶落下来,照在对方脸上。明明是那样年轻的一张脸,却被百年的沉重磨出许多疲惫。
沈清远看似在打坐,其实并没有真正安歇。焚魂带来的刺痛隔一阵就上来一次,他只能一点点用修为强行压下去。偶尔会闷得呼吸放轻,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沈泽羽远远看着,两人之间不过数步距离,心却隔得很远。
这几日他心里隐约生出一个猜测。
那个神秘的、和沈峥有勾结的人,或许就是解开很多谜团的关键。
往后几日,三人一路不停,终于赶到那片旧战场遗址。
大片大片破碎的断石,断裂的兵器埋在泥土杂草之间,到处都是旧日厮杀留下的痕迹。风吹过乱石堆,发出呜呜的声响。
三个人分散开来,一点点在废墟之间翻找,把还能辨认的玉简、残破令牌捡出来,堆到一处。
大部分东西都已经彻底损毁,读不出内容。
直到云砚搬开一块巨大断石,石头底下压着半块烧黑的传讯玉牌。
玉牌大半已经碎裂,只剩小半还保留着一点灵力印记。
“你们快过来看看。”
沈泽羽和沈清远闻言立马围上前。
沈清远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玉牌残存的边缘,缓缓注入一丝灵力。
残缺的讯息断断续续浮现在半空,文字残缺不全,很多地方模糊不清。
反复辨认几遍之后,一个名字,断断续续从碎片之中显露出来。
临拾。
仅仅两个字,一闪而过,之后玉牌彻底失去灵光,变成一块普通黑石。
三个人站在乱石堆之中,面面相觑。
“原来真的有这个人。”云砚低声开口。
之前都只是猜测,如今终于实实在在见到了这个名字。
沈泽羽望着那块废掉的玉牌,心底沉沉。
沈峥不是孤身一人。百年前的灭门,背后,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吹过,旧战场一片死寂。
短暂重现过的少年活泼,在此刻尽数散去。前路的危险,比他们想象之中,还要更深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