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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没到账的钱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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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日上午九点,银行的登记回单和一份手续复印件一起到了。
送件的是王浩然公司的财务,一人一袋,袋口封着。袋子里一共七页:两份申请表的复印件、一张转账登记的单据、三页内部流转记录,还有一页说明。
说明写得很短:本次提供材料已按隐私与合规要求遮蔽;与第三人有关的账户信息不在提供范围;如业务需要,可另行书面申请。
静姝没有先看金额。她先看日期:申请表上是当年四月,登记单据是四月二十五日,内部流转记录最后一栏的日期是五月十日,那一栏后面的签字是空的。
她把三页按日期排好,发现中间少了两个月。
她给徐峰打了电话,把七页逐页念了一遍。
九点半,徐峰在电话那头听完,给了三条判断。
第一条:现有的七页能证明手续“启动过”,不能证明它“完成过”。最后那一栏空着,说明流程没有走到终点。
第二条:要看这份手续挂在谁名下。如果挂的是项目公司,那么项目推不动,它自然停;如果挂的是个人名下,就要看个人有没有继续办理的义务。
第三条:要查“有没有到账”。转账登记只是登记,不等于钱进来了;要看对应的账户流水与对账记录。
静姝把这三条写成三行,每行后面留了空。
“这三行,哪一行最要紧。”她问。
“第三条。”徐峰说,“你先弄清楚到底有没有钱。没有钱,前面的手续争来争去,都是纸。”
她把“先查有没有到账”写在最上面,圈了两道。
上午十点,她给财务回了书面问询,只有两条。
第一条:与本次手续对应的账户,是否发生过实际到账;如有,请提供对账单或银行流水(可遮蔽与第三人有关的账户信息)。
第二条:手续最后那一栏“签字”为空,是尚未办理、已撤回,还是另有其他文件?如已撤回,请提供撤回的文件。
她另外注明:本问询只要求提供材料,不要求现在就作结论;如无对应材料,请书面写明“无”。
十一点,对方回了:账户属于项目公司,对账单须由公司出具,将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供;最后一栏为空,是“流程未完成”,没有撤回文件。
静姝把这两句抄进旧案那栏,注明:到账情况待公司对账单;流程状态为“未完成”。
她在下面写了一句:到目前为止,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钱没有出现在我能看到的材料里。
上午十一点二十,她开始问独立会计的价格。
她一共问了三家:一家是本地的会计师事务所,一家是外地做专项核查的小机构,还有一家是徐峰给的名字。她在电话里问同样四件事:能不能只做财产文件的专项核查;预计多少工时;费用怎么算;有没有与王氏或本项目相关的业务冲突。
三家都要求在拿到材料目录以后才能报价。她把七页材料的目录发过去,附上三条限制:只核文件,不涉及公司整体财务;不做评价性结论,只列事实与缺件;报告不得向第三方披露,除非双方另行书面同意。
徐峰提醒她一条:找谁做,由她定;但选定以后,要把委托范围写成书面,不能只在电话里说清。
“为什么。”
“因为核查机构要按范围干活。”徐峰说,“范围写不清,最后要么查得太多,要么漏掉你真正要的那一页。”
她把这条抄在“旧案”栏下面,注明:委托范围须书面。
上午十一点四十,王浩然的书面答复到了。
答复写明三件事:一,他同意由业主方自行委托独立机构做财产文件的专项核查;二,他不推荐具体机构,也不参与人选决定,避免以后有人说“是她前夫安排的”;三,公司范围内可提供的材料,按核查机构列出的清单提供,超出范围的部分书面说明理由。
静姝把这三条抄进旧案那栏,在旁边写:人选由我定,材料按清单走。
她另外给他回了一句:我这边选定机构以后,会把委托范围抄给你一份,你不需要评价。
他回:好。
她把这一来一回附在一起,注明:本次沟通仅涉及核查范围与人选,不涉及其他。
中午十二点,她把“条件”这两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附件上写的条件与项目收益相关。当时的项目没有做成,收益也就没有发生;收益没有发生,这一步手续自然停在空栏上。钱不是被人拿走了,也不是被人藏起来了——它从来没有到过。
她在纸上写了三行:
一,钱没有到账;
二,手续没有完成;
三,责任不在“钱”上,在“谁该完成、什么时候完成、为什么没完成”上。
三行写完,她坐了一会儿。
她发现自己其实不急着要那笔钱。她真正想知道的是一件更笨的事:当年那个下午,有人让她签字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她“这一步以后要办”;如果没有,那是遗漏;如果说了,那是她没听懂。
无论哪一种,都要问清楚。她把这三行抄进旧案档案,注明日期。
下午一点,她回家吃饭。
母亲问她今天办了什么。
静姝说,今天弄清了一件事:那笔钱从来没有到账。
母亲问她,那你要不要那笔钱。
“我不确定。”静姝说,“我现在更想知道,当年有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还没办完。”
母亲想了想,说这是两件事:钱是钱,交代是交代。她说自己当年在乐团,有人欠她一笔配器的钱,一直没给;后来那人退休了,有一天专门跑来,把钱和她该知道的话一起送到了。
“他说什么。”
“他说,钱欠着,话也欠着。”母亲说,“我那天才知道,我最气的不是钱。”
静姝把这句话写进本子。
她另外说了一件事:今天下午还要接经办记录,她可能会晚点回来。母亲说那她留着饭。
下午一点半,经办记录的时限版本到了。
一共两页,表格形式。上面写着两个日期、两次电话、一次材料转交:日期、时段、事由、交接人;涉及第三人的姓名一栏用黑条遮蔽。
其中一行的事由写的是四个字:解释附件。时长写的是十二分钟。
静姝把这一行看了很久。她没有立刻问“谁解释的”,也没有问“解释了哪一条”。她先把这行抄进自己那栏,注明来源与页码。
抄完她做了一件事:把这两页扫描,命名规范,和昨天的问询、今天的回函放在一起,编号连排。
她在页脚写:本条记录只证“有过一次十二分钟的通话,事由写作解释附件”,不证谈话内容。
下午两点,她给徐峰打电话,问下一步该怎么要。
徐峰说,不要要“摘要”,要原文。他说,记录里写“解释附件”,这四个字是记录人写的,不是当事人说的;要弄清通话内容,得看有没有通话记录、邮件、短信,或者当时的备忘录。
“如果没有呢。”
“那就写‘无书面记录’。”徐峰说,“没有记录也是一种记录,但要写明是谁确认的。”
静姝把这两句写下来,另外列了三件事:通话是否有录音或记录;如没有,谁可以书面确认当时谈过什么;这次通话与那十八分钟的会面之间的先后关系。
她给对方的问询只写了三行,末尾仍然注明:如无材料,请书面写明“无”。
下午两点半,独立会计的报价来了两家。
第一家报了八千,附一份范围说明,说明里写着“只核文件,不做评价”。
第二家报了五千,但范围写得很粗,只写“财产文件专项核查”,没有写清核哪些、核到哪一年。
静姝把两份报价并列。郑敏问她选哪家。
“选第一家。”静姝说,“贵三千,但范围写得清。报价里最贵的是以后说不清的那部分。”
徐峰也同意。他另外提醒:委托书里要写清“报告仅用于本项目内部与必要程序,不得向无关第三方披露”。
静姝照写。她把委托书写成两页,附上材料目录,约好十一月四日下午当面交件。
另外,公司那边回了:对账单由项目公司出具,三个工作日内提供;超出部分书面说明。
下午三点,街道的答复到了。
X-01 进入西侧的申请,需要补一份材料:进入人员的安全培训证明;培训由具备资质的单位出具,内容含高处、临边与用电;进入时须两人以上,并配备对讲设备。
静姝把这三条抄进工程栏。她给技术员打电话,问培训在哪儿做、要多久。
技术员说,这种培训两三天能出证,但需要提前报名;他可以联系一家做过的机构,先问价。
“先问价,再报。”静姝说,“问价的时候把人数和时长说清。”
技术员说好。他另外提醒:培训证明上要写清培训内容与日期,不能只给一张“已培训”的纸。
静姝把这一条也写进待办:培训证明须含内容与日期。
下午三点半,郑敏把工时对了一遍。
工程线今天两小时;旧案线今天五个小时,累计九小时,离十小时上限只差一小时。
“明天再超,就停。”郑敏说。
“停。”静姝说,“明天交完委托书和记录问询就停,等核查机构进场再说。”
郑敏把这个决定写在两栏中间那条竖线下面:旧案线十小时上限,十一月三日封顶。
静姝另外做了一件事:把“没到账的钱”这一页也归进灰文件夹,编号接在时间线后面。她在封面内侧写了一行:钱的事,等对账单;话的事,等原文。
下午五点,她回小院吃饭。
母亲问她今天拿到的两样东西。
“一张表,两行日期。”静姝说,“还有一张空着的签字栏。”
母亲说,空着的签字栏她见过。她说自己当年那笔配器费也是卡在一栏上:对方说“等下一批一起结”,下一批一直没有来。
“后来呢。”
“后来他自己来了。”母亲说,“他进门第一句不是道歉,是问我:你当时知不知道我把钱拖着。”
静姝问她怎么回答。
“我说我知道。”母亲说,“我知道你在拖,但我不催,因为我觉得为这点钱开口不好看。”
母亲说完看了女儿一眼,说:你那天签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不好看。
静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碗放下,说了一句:我当时怕问多了,别人觉得我不懂。
下午六点,她把今天的记录收尾。
旧案线增加四件:七页手续材料、到账问询与回函、经办记录时限版本、解释附件那一行;另外加上独立会计的两份报价与一份委托书。
工程线增加一件:X-01 进入申请需补安全培训证明。
她另外把两栏的条目数对了一遍:工程十二项,旧案九项。她没有让任何一项留在中间那条竖线上。
写完她在旧案栏的最后一行注明:十一月三日旧案线封顶,之后只接核查机构需要的材料。
下午六点半,她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今天她拿到的不是钱,是两页纸和一行空的签字栏。可她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反而松了一点。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追的不是那笔收益,是那一步没被走完的手续,和当年没有人对她讲清楚的那几句话。
钱可以没有,话说清楚;手续可以停,责任要写明。她把这三句写完,看了看,觉得这句话可以贴在灰文件夹的封面上。
她没有贴。她把纸夹在文件夹最里面,合上。
下午七点,她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准备好。
明天上午把培训询价的邮件发出去;下午把委托书和材料目录送到会计机构;另外准备三份问询:通话是否有记录、谁能书面确认通话内容、那次十二分钟的电话与十八分钟的会面之间的先后。
她另外给王浩然发了一条消息:十一月四日下午的委托交件,我会把范围抄你一份;不需要你到场。
他回了一个好。
关灯前,她把灰文件夹拿起来,掂了掂。里面装的还是纸,可她觉得比上个月重了一些——因为纸上的空格越来越少了。
她把两个夹子并排放在桌子中央,关灯,锁门。锁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推了推门,确认锁上。
下午七点二十,云起来取相机,看见桌上两个夹子。
他问哪个是他的。
“都不是。”静姝说,“你只管影像,两个夹子里的东西你都不用看。”
云起说好。他另外问了一句:如果他拍到的画面里有这两个夹子的封面,要不要糊掉。
“糊掉。”静姝说,“颜色可以留,字不行。”
云起把这条记在自己的场记本上。
他走之前,静姝另外交代了一句:明天上午他去不去工地,要等街道批。批了才能进围挡以内;没批,只能在巷子里拍。
云起说知道。他背着包走了。
下午七点四十,她把今天的两句话写进私人本子。
第一句:钱欠着,话也欠着。
第二句:空着的签字栏不是答案,是问题。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九月的初勘记录复印件——今天旧案谈的是另一件事,可她习惯在一天结束时看一眼这个。
纸上的数字还是那两行,没有任何变化。她把它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她忽然想到,这一个月她做的事情,几乎都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把没有写下来的写下来,把没有签的补上,把没有讲清的排成顺序。
她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她只是觉得,这样做,晚上能睡得着。
明天上午,先把培训的价问了;下午三点,看加密监测的读数。灰文件夹里的东西,暂时不再添新的。
下午八点,她把三份问询写好。
第一份问通话记录:那次十二分钟的“解释附件”通话,是否有通话记录、邮件或短信留存。
第二份问确认人:如果没有留存,谁可以书面确认当时谈过什么;确认人可以是公司经办人员。
第三份问顺序:这次通话与十点二十的会面,哪个在前、哪个在后;中间还有没有其他沟通。
三份问询的末尾都写着同一句:如无材料,请书面写明“无”,并注明确认人与日期。回函期限写的是三个工作日。
她把三份打印出来,签上名字,把传真号码与通信地址核对两遍,才放进信封。
写完她坐在桌前,想起白天徐峰那句“先弄清有没有钱”。今天没有钱,只有空格和一栏“未完成”。
她另外给独立会计发了一份材料目录补充:把今天新收到的两页经办记录也列进去,用途一栏写明“时间顺序比对”。她也把这一句抄进委托书草稿的附件说明。
下午八点十五,她把今天收到的东西按编号排了一遍:手续费材料七页、问询两份、回函两份、经办记录两页、报价两份、委托书草稿两页。
一共十九页。她数了两遍,确认没有漏,也没有多,把这个数写在目录右上角。
数完她在灰文件夹的目录上添了一行:十一月二日收件,十九页。
八点四十,她把两个夹子并排放在桌子中央,关灯,锁门。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窗户,黑的;再往巷子那头看,剧院围挡上的纸还在路灯下亮着。
她走回小院。院门虚掩着,母亲留了一盏灯。她推门进去,屋里的钟刚敲过九下。
她另外给郑敏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先问培训的价,再回旧案;两件事分开做。郑敏回:收到,培训报价可能比复测贵,先问清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