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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五章 十八分钟以外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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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一日上午九点,静姝把那张记录摊在桌上。
纸上是几行手写的时间:会议开始十点二十分,结束十点三十八分。整整十八分钟。右下角有一个签名,签的是当年那位记录员。
她没有先问“为什么这么短”。她先做了一件更基础的事:查这张纸的来源。
她给徐峰打了电话,问这份时间记录能证明什么。
徐峰说,它能证明的是:在某个记录本上,有一位记录员写下了一个开始时间和一个结束时间;它不能证明那场谈话的全部内容,也不能证明谈话之外发生过什么。
“如果当时还有别的电话、别的见面呢。”
“单看这一页,看不出来。”徐峰说,“所以你下一步要问的是:这一天前后,还有没有别的沟通记录。时间要连起来看,不能只看一页。”
静姝把这句话写在纸上:时间记录只证“记过这一段”,不证“只有这一段”。
九点半,她给王浩然发了一条书面询问,只有三条。
第一条:十月三十一日你提到的那份会议时间记录,出自什么材料,是签到表、会议记录本,还是另外的登记?
第二条:同一时期,是否还有会前或会后的沟通记录,包括电话、转交、面谈?
第三条:那一次会面的附件上写的“条件”,当时是否已经办理完成,还是仍然挂在项目上?
她另外注明:本次询问只涉及记录,不要求你现在解释你的想法;如无相关记录,请写明“无”。
中午十二点,他回了书面答复。
答复很短:时间出自当年的会议记录本;同一天下午还有一次不到五分钟的电话,记录本上没有写;会前三周有过两次电话,一次转交材料,这些在经办记录里有,但没有形成“会谈记录”。
关于第三条,他写的是:附件上写的条件与项目收益相关,当时只是约定,并未办理完成;后来项目推不动,这一步也就停在纸上。
静姝把这三段话抄进D段,注明来源、日期与答复人。她没有在这张纸上写任何评价。
下午一点,她把所有时间点排成一条线。
最左边是三周前的两次电话,中间是一次材料转交,再往后是十点二十分的会面、十点三十八分结束、当天下午那通不到五分钟的电话。记录本上写下的,只有中间那十八分钟。
她发现一件以前没想过的事:她记忆里的那个“漫长下午”,很可能是由这几件事连在一起形成的——在门口等、在会议室里坐、签字、下楼、打车、回家。真正被记录下来的,只有坐下的那一段。
她没有因此改自己的记忆。她只在这条线下面写了一句:同一天里发生过几件事,记录只记了一件事。
她另外写了一张问询:请对方提供三周前两次电话与材料转交的经办记录;如没有记录,请写“无”。
她把这张问询和上午那三条放在一起,编号连排。她不想让“十八分钟”自己漂在纸上,没有前后文。
下午两点,她回家拿材料,母亲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母亲问她今天问了什么。
静姝说,她今天弄清了一件事:那张纸上只有十八分钟,但那一天她记得很长。
“你记得长,是因为你一直在等。”母亲说,“等人、等话、等一个决定。等的时候,时间是长的。”
静姝没说话。她站在阳台门口,看母亲把一件旧毛衣叠成四方。
母亲又说:人在受压的时候,记不清很正常。她说自己当年在医院守着外婆,医生说的话她一句都记不全,只记得走廊的灯很白。后来护士给她念了一遍,她才知道医生说了什么。
“那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笨。”
“没有。”母亲说,“我那时候要顾三件事,记不住第四件,很正常。”
静姝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她写得很慢:人在受压的时候记不清,是正常的。
母亲问她今天还去不去工作室。
“去。”静姝说,“下午徐峰要跟我说一份东西。”
母亲说那你去吧,晚上回来吃饭。她另外说了一句:你今天没有说“我应该记得”,这很好。
下午三点,徐峰把那份书面答复看完,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关于时间。他说,如果同一天还有别的沟通、别的转交,那“十八分钟”只能算其中一段;要把时间拉成一条线,才看得清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让静姝继续要经办记录,要不到就写“无记录”。
第二件,关于附件上的条件。他说,条件与项目收益相关、当时并未办理完成,这一句是关键:它说明那份附件在当时只是约定,不是已经履行完毕的事实。既然没有完成,就要查它后来有没有被履行、什么时候、由谁确认。
“如果一直没有履行呢。”
“那就是未完成步骤。”徐峰说,“未完成步骤不会自动让过去的文件失效,但它会影响后面怎么处理。具体怎么影响,要看协议怎么写的。”
静姝问他,能不能直接说“这份文件不算数”。
“不能。”徐峰说,“你说不算数,别人就会问依据。你要说的是:这一条没有完成,请提供完成的证据。举证的责任在谁那里,要看协议。”
她把这两句分开记:一句写“未完成步骤”,一句写“举证责任待查”。
下午三点半,她把待答清单分成两栏。
左栏是工程:X-01 等答复、X-02 等开工文件、W-18 已测、加密监测第二次、夹道核实、资金重估日。
右栏是旧案:会议时间与同日前后的沟通记录、经办记录、附件条件是否履行、以及下一步的财务记录。
她在两栏中间画了一条竖线,注明:两栏不混,回复分别编号。
郑敏看完,说这样好。她说这一个月她最怕的,就是两件事的文件混在一起——工程上讲究“谁签字谁负责”,旧案上讲究“哪一年哪一份”;混了以后,谁也说不清。
静姝另外在右栏第一条后面写了期限:三日内提交经办记录问询;无记录也要回“无”。
她另外做了一件事:把上午那张时间记录复印一份,放进单独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就是两个字:时间。
下午四点,她和郑敏把这一个月的两条线算了一次账。
工程线:房租、柜子、灭火器、复测、标记、加密监测、通道引导,加上人员工时;旧案线:律师费、查档、复印与交通。
两条线的总数她分开写在两张纸上,没有合并。
“为什么不合成一个数。”郑敏问。
“因为一个是修房子,一个是查过去。”静姝说,“混在一起,将来有人问‘你花了这么多钱到底修了什么’,我答不上来。”
郑敏说那就分开记。她另外提醒一句:旧案这条线,手头的钱撑不了太久;如果后面要请独立会计,最好先问清价格,别先答应。
静姝把这一条写在右栏下面:独立核算,先询价、再定人,不由对方指定。
下午五点,她回小院吃饭。
母亲炖了汤,另外炒了一个青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没有开电视。
静姝把下午排的那条时间线说了一遍:三周前两次电话,一次材料转交,十点二十的会面,十点三十八分结束,当天下午一通不到五分钟的电话。
母亲听完,问她:你原来是怎么记的。
“我以为那天下午我坐了很久。”静姝说,“从进门到离开,像有半天。”
母亲说,她记得那样也不算错。她说人记得的是“那件事有多重”,不是“那件事有多久”。有的人一辈子记得三分钟,有的人过完一下午什么都没留下。
静姝问她,那到底该信哪一边。
“不用信哪一边。”母亲说,“你把两边都写下来,哪天有了新的纸,再对。”
静姝说她今天已经写了。
母亲给她添了半碗汤,说这就好,“你现在比你爸当年强。他一辈子不爱写字,什么都装在心里。”
下午六点,她回到工作室,把今天的时间线正式归进档案。
她给这一页起了个名字:《十月三十一日时间线(含会前、会中、会后)》。左边是时间,中间是事由,右边是来源;没有来源的地方,她空着,并在旁边写“待补”。
她另外把徐峰那两句抄在页脚:未完成步骤;举证责任待查。
写完她坐在桌前,把今天最想说的一句话写进了自己的本子,没有抄进档案。
那句话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下午,和纸上的十八分钟,可以同时是真的。
她又补了一句:这不是替我当年的自己找理由,是让我今天不再拿“我应该记得”来打自己。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到抽屉最里面。这张纸不给别人看,也不进档案。
下午六点半,她把经办记录的询问发出去。
问询只有三行:请提供三周前两次电话与一次材料转交的经办记录;如无记录,请书面写明“无记录”;如记录涉及第三人隐私,可只提供时间、事由与交接人,隐去其他人姓名。
晚上八点,对方回了:经办记录存在,但需要按范围核对;明天下午可以提供一个只含时间、事由与交接人的版本;涉及第三人的部分会遮蔽。
静姝回:可以。她另外注明:明天提供的版本须注明来源、页码与提供人,不得只给摘要。
对方回了一个好。
她把这一条记进右栏,标注:十一月二日下午,经办记录(时限版本)。
晚上七点,云起发消息问她今天有没有新的素材可拍。
静姝回:没有。今天的材料是旧案的时间线,不进片子。
云起回:我懂。他又问了一句:那夹道那扇门呢。
“还没批。”静姝说,“批了之后,你拍门、拍牌子,不拍里面;里面要拍,得另外问。”
云起说好。他另外提了一个想法:等以后门能开了,他想拍一段“从门外面走到门口”的长镜头,不进门,只走到门槛。
静姝回:可以。她另外补一句:不要配乐,也不要慢镜头。
云起回:那就是一段路。
静姝把这段对话抄进工作记录,注明:影像范围,门外。
晚上七点半,母亲把一件旧毛衣拿给她看。
那是父亲从前穿的,袖口已经磨破。母亲问她要留还是改。
静姝摸了摸,说留着。她另外说了一句:今天她在档案里把“十八分钟”和“她记得的下午”并排写了下来。
母亲问她写完以后心里舒服一点没有。
“没有舒服。”静姝说,“但不那么乱了。”
母亲说,那就算好。她说人整理东西,不是为了把东西变少,是为了知道哪件在哪一层。
静姝把毛衣叠好,放回柜子。她另外在柜门内侧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家里的事不在档案里。
八点十分,郑敏把这一周的工时对了一遍。
工程线:雨欣四小时、技术员六小时、刘师傅半天、云起三小时、静姝十八小时。
旧案线:静姝四小时,全部计入“旧案—查证”,不进项目账。
郑敏问她,旧案那条线要不要也定一个上限。
“要。”静姝说,“先定十小时。超过就停一停,等有了明确的下一步再做。”
郑敏把这个数字写进右栏下面,注明:上限十小时,已用四小时。
八点二十,她给街道发了一条进度查询。
不是催办,只是问:X-01、X-02 目前在哪个环节;如需要补材料,请书面告知。
街道晚上回了:仍在相关部门审核;无需补件;有结果会书面通知。
她把回函抄进左栏,注明:无补件要求,继续等。
写完她在左栏最后一行加了一句:等待期间,工程线不新增工作,也不改已定措施。
晚上八点,她把今天的记录收尾。
三份文件进D段:十月三十一日时间线、经办记录问询与回函、附件条件的书面答复。C段的工程记录今天没有新增。
她另外把待答清单的两栏重新抄了一遍,左边十一项,右边四项。那个“四”她圈了一下,旁边写:右栏不许长过我。
右栏最后一行她写:十一月二日下午,经办记录(时限版本);如涉及第三人隐私,可遮蔽姓名,但不得只给摘要。
写完她把这一页拍照,发给徐峰与郑敏,抄送一份给自己。
关灯之前,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巷子。剧院那边黑着,围挡上的纸被路灯照出一小块白。她想起上午那句问话:如果纸上只留下十八分钟,那么她记得的那个漫长下午,剩下的时间,都被放在哪里了。
今天她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剩下的时间,在别的电话里,在材料转交里,在她等的那几个小时里。它们没有被写下来,但它们确实发生过。
她把这句话写进本子最后一行:没有被写下来的时间,也曾经发生过。
八点四十,技术员和雨欣来取明天的工具,看见白板上多了一栏。
技术员问那一栏是什么。
“旧案。”静姝说,“和工程无关,不派给你们任何人。”
技术员说好。他另外提了一句:他们只做工程,旧案的事不要让他们签字,也不要让他们传话。
“不会。”静姝说,“谁做哪一栏,签哪一栏的字。”
雨欣说她今天只签了记录簿那一页。她说完把那一页翻给静姝看,五项齐全。
静姝说:“很好。”雨欣把记录簿放回架子,没有多问。
九点半,她给郑敏发消息,说明天下午的经办记录只由她一个人接。
郑敏回:明白。她另外提醒一句:明天下午三点工程那边还有加密监测的第二次读数,两件事别撞在一起。
静姝把接记录的时间定在下午一点半,监测读数照原时间。她在两页纸上各写了一遍:一点半接记录,三点看数据。
她另外给值班人留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以后,仓库门口有人来,先登记,再带到位子上。值班人回:明白,我把签到夹板擦干净。
九点,她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准备好。
右栏第一件事是下午的经办记录;左栏第一件事是街道答复;两件事她分开放在两个文件夹里,一个蓝色,一个灰色。
她把两个夹子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几秒钟。夹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写着明天两个时间:十三点三十、十五点整。十三点三十是旧案,十五点整是工程。
蓝色的那个是房子,灰色的那个是过去。以前这两样在她心里混在一起:房子是过去留下的,过去又压在房子上。今天她把它们分开了。
关灯之前,她把今天那句话又念了一遍:没有被写下来的时间,也曾经发生过。
念完她补了半句:但它不因为没写下来,就要由我一个人一直背着。她把这两句抄在灰文件夹的最后一页,字写得很小。
九点十分,她把明天接收经办记录时要问的三件事写好。
第一,两次电话与材料转交的具体日期、时长、参与人(姓名可遮蔽)。
第二,那几次沟通里,有没有提到附件上的“条件”。
第三,如果提到过,对方是怎么说的。
她另外给徐峰发了一句:接收时我只签“收到”,不签“确认内容属实”。
徐峰回:对。签收只证收到,不证内容为真;如果他们要你一起签“已核对”,先看清楚核对了什么。
她把这两句抄在灰文件夹的封面内侧。
九点二十,她关灯前又看了一眼两个文件夹。
蓝色那个夹子里是围挡、监测、申请;灰色那个夹子里是时间、条件、问询。两个夹子并排放着,厚度差不多。
她伸手把灰色的往里推了一点,让它和蓝色的齐平。
然后她关灯,锁门,走回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