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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不替缺页作答
十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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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日上午八点半,静姝把一份缺页清单发给了项目方。
清单上只有三行:九十年代蓝图册目录列有“后台附属空间”,对应图纸缺页;缺失页码;目录条目的原件拍摄件一张。她在末尾写:如贵方档案或报建资料中存有同一册图纸,请书面告知;本清单不代表任何产权或责任主张。
九点,王浩然回了电话。
他说公司档案室确实有一批老项目的图纸,可以让人查;但他先说了一句:他不会因为这件事给她开后门。
“什么后门。”
“比如让人把西侧的门打开,让你进去找。”他说,“那不属于查档,那属于放行。”
静姝说,她没打算这么要。
“我知道。”他说,“我先把话说明白,免得以后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他说他今天下午让人查目录,有就给,没有就回一封书面说明;查到的东西只提供复制件,原件不外借;如果目录里有,但图纸上没有那两页,他也会照实回。
“这样最好。”静姝说,“我要的是有没有,不是你有没有办法。”
九点半,居民接待日在小仓库门口开始。
地方不大,他们把两只档案柜挪出一小块空位,摆了一张折叠桌、三把椅子,门口留一个人。静姝把第三份材料贴在柜子侧面:第四组数据、基准问题的来龙去脉、通道与限制措施。
第一个来的是拄拐老人。他已经看过材料,直接问侧门的事。
静姝照前一天定好的三句答:原始图册显示夹道尽头原有一道侧门,目前是图纸线索;侧门是否存在、是否满足疏散要求,要等西侧解除限制后现场核实;在此之前,剧院不对公众开放,也不做“即将开放”的表述。
老人说这三句话他听懂了。他另外提了一个实际问题:如果侧门真能开,是不是以后就不用从巷子里走那么多人。
“有可能。”静姝说,“但要等核实和审批。今天我不能给你一个准话。”
老人说不用准话,有个方向就行。
十点,一位中年女人来问另一件事:剧院会不会被卖掉。
静姝说是她外婆留下的产业,现在在她名下,没有卖的计划;如果以后有任何处置,也必须先公示、先告知。
女人问,公示贴哪儿。
“围挡、物业栏、菜市场、早点摊。”静姝说,“和以前一样。”
女人点点头,说她就想确认这一条。
十点半,设计方送来了应急预案的补充稿。
这回是四页:第一页联系人表,写了九个电话,包括消防、供电、物业、施工、设计、检测、业主、值班人和一个备用号;第二页处置顺序,从发现险情到人员撤离、断电、报警、引导消防车进场,一共七步;第三页是二十分钟清单,列出必须先做完的六件事;第四页是通道与钥匙交接办法,写明大门的钥匙在谁手里、柜子的钥匙不参与疏散。
技术员看完,说这一版能用,但还差一次演练。
“什么演练。”
“桌面演练。”他说,“把所有人叫来,把纸摊开,照着一页一页念:谁打电话、谁去拉闸、谁去门口接车。念完签字。”
设计方问,能不能线上做。
“不行。”技术员说,“出事的时候不能靠视频。人在现场,脚要站在地上。”
静姝把演练定在十月十二日上午九点,地点就在仓库门口;参加人写清:设计方一人、施工方一人、物业一人、技术员、静姝、值班人。演练结束当场签字,签字后的那一页归入C段档案。
十一点,检测单位的加密监测报价到了。
报价很简单:在现有每周一次的基础上,增加一次临时读数,连续两周,共两次;费用增加四成;数据由检测单位出具,发布方式与原约定一致。
静姝把报价和相关条款看了一遍,问了两件事:临时读数的具体日期能不能提前告知;如果某一周数据异常,能不能临时再增加一次。
对方回:日期可以提前一天通知;如遇异常,可临时增加,费用另议。
她回了一个字:做。
郑敏把这一笔写进预算表:加密监测,两周。写的时候她问一句:这两周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更紧张。
“不是更紧张。”静姝说,“是更早知道自己该不该停。”
她把这一条也写进居民材料:监测加密为每周两次,连续两周;数据仍按原方式公开;如出现明显变化,将另行公告。
十一点四十,材料前面又来了两个人。
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戴着老花镜,看得很慢。她说自己识字不多,问有没有人念。
静姝把椅子搬出来请她坐下,然后自己站在材料前面,从头念了一遍:西侧两个点继续变化、比上周略快;前厅稳定;监测从一周一次改成一周两次;通道的时段;侧门的图纸线索;最后一句“剧院目前不对公众开放”。
念的时候她没有跳句子,也没有把“变化”换成更好听的说法。念完她问有没有听漏的。
女士说她听懂了一句:还在变,所以不能进。
“对。”静姝说,“就这一句最要紧。”
另一位是小卖部的店主。他确认了那天说好的安排:早上五点半到六点卸货一次,最多两箱;围挡这边的人不挡路、不催他。他另外问,如果监测那天要在巷子里架仪器,他能不能提前知道。
“提前一天贴公告。”静姝说,“我另外让人到您店里说一声。”
店主说行。他走的时候把两瓶水放在桌上,说不收钱。静姝没有收,也没有推回去。她说这些留给下一位来问的人,店主说这话他记下了。
中午十二点,徐峰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的是档案与图纸的三条边界。
第一条:如果项目方提供图纸复制件,必须写明来源、页码、是否完整;如果缺页,就写缺页,不要用“部分资料”这种词糊过去。
第二条:凡是从项目方档案调出、用于本项目论证的材料,都按“线索”归档,不作认定依据;要作依据,须由有资质单位核对并出具意见。
第三条:任何一方提供的材料,都要注明是否允许公开。允许公开的,进公示;不允许的,只进档案,并在清单里写明原因。
静姝把这三条抄在一张纸上,贴在档案柜侧面。她又把今天发给项目方的缺页清单重新看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有一句超出边界的话。
她另外给徐峰回了一句:如果对方最后回“没有”,我也照“没有”入库。
徐峰回了两个字:正确。
十二点二十,母亲来了,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她把饭盒放在折叠桌上,打开第一个:米饭、两个菜、一小碗汤。打开第二个:同样的米饭,同样两个菜,但是一只空碗、一双筷子放在旁边。
静姝问她,是不是多带了一份。
“多带了一份。”母亲说,“我想着你这儿总有人来。”
“今天谁要来。”
“我不知道。”母亲说,“你要是一个人吃,就留到晚上;要是有人来,就一起吃。”
静姝看着那双筷子,没有多问。她把饭盒盖回去一半,说先等十分钟,等接待结束再吃。
十分钟里,又来了两位居民问材料上的时间。静姝一条条答完,把折叠桌收起来。她回到桌前的时候,云起正好进门,肩上挂着相机包。
“吃了吗。”母亲问。
“没。”云起说。
母亲把第二盒推过去。云起看了姐姐一眼,静姝点点头。三个人坐在两只档案柜前面,就着一张折叠桌吃饭。
母亲没有问王浩然的事。她只问了一句:你们明天几点演练。
“九点。”静姝说。
“那我中午再来。”母亲说,“你们演练完,肯定饿。”
下午两点,静姝把演练的事通知到人。
设计方一人、施工方一人、物业一人、技术员、她自己、当天的值班人,六个人,地点仓库门口,时间十月十二日上午九点。
她另外做了一件事:把演练要做的事写成一张纸,提前一天发给每个人,让他们先看。
纸上写着七个动作:发现险情的人喊停;离电闸最近的人断电;值班人打开大门并清出通道;一个人打电话报警并报地址;一个人去巷口接消防车;一个人清点在场人员;最后一个人守住档案柜,不让任何人为了拿东西往里冲。
她把这七个动作念了一遍给值班人听。值班人听完,说自己从来没演练过。
“明天你就知道了。”静姝说,“演练不罚人,只把顺序排清楚。”
值班人问,如果演练的时候做错了怎么办。
“做错就重来一遍。”静姝说,“在这里做错,比真出事的时候做错便宜。”
下午三点,云起问她,侧门那条线索能不能进他的片子。
静姝说可以拍,但要等三件事:现场核实有结果;批准可以拍;他把“图纸线索”这四个字在片子里说清楚。
“不能先说‘这里以前有一道门’?”
“可以这么说。”静姝说,“但不能剪成‘这里有一道门’。这两句话差一个字,效果差很远。”
云起说他明白。他另外问,现在能不能拍仓库和演练。
“演练可以拍。”静姝说,“但人脸要问。值班人、施工方的人,你一个个问。”
云起说他明天带一张同意书,一个人一张。
静姝另外提醒他一件事:片子里不要出现档案柜里的文件内容,也不要出现任何人的身份证号、电话和门牌号。
云起把这几条记在自己的场记本上,写完之后念了一遍给她听。
下午四点,项目方的书面回复到了。
回复很短:档案室存有同一册蓝图目录;经核对,目录所列“后台附属空间”对应图纸在馆藏中亦缺两页;未发现该两页的替代件;如后续找到,将另行书面告知。
静姝把回复读了两遍。她没有失望,也没有庆幸。她把附件里的目录照片与手里的目录条对照,页码确实相同。
她给徐峰回了一句:答复明确,缺页两边一致。
徐峰说,这样的回复比“我们再找找”有用。他把这条也归进“往来函件”,并在备注里写:双方馆藏均缺同一页,缺页原因不详。
静姝另外给项目方回了一句谢谢,然后在记录里写下:本次问询结束,结论为“均缺”。
四点半,待答清单更新到第十四条。
新条目写:后台附属空间图纸缺页,业主方与项目方馆藏均缺,原因不详,如后续发现另告。
她另外调整了预算:新增加密监测两周、通道引导两周,两笔都标上“安全优先”;使用性研究累计十四小时半,剩五小时半。
“剩下的时间不够了。”郑敏说。
“够。”静姝说,“侧门核实还不一定能进,先把该做的做完。不够就停。”
她把这一句也写进预算表:使用性研究用完即停,不挤占安全费用。写完她把预算表拍了照,存进当天的文件夹。
写完她数了数墙上的三栏纸,又在“待核”那一栏下面添了一行:缺页原因、侧门存在与否、夹道内线路。三件事都还没有答案,但都在纸上。
六点,她给区里的设计单位写了一封查询函。
函里只问三件事:九十年代那一套剧院蓝图是否由该单位出图;如果由该单位出图,是否存有母本;如果存有母本,能否核对“后台附属空间”两页是否存在。
她在末尾写明:本查询只用于核查缺页,不涉及产权与责任;如需费用,请先告知。
写完她给徐峰过目一遍。徐峰改了两处:把“是否由该单位出图”改成“是否可确认出图单位”;把“不涉及产权与责任”改成“本函不作为任何主张的依据”。
静姝照改,发出去,附上目录照片与缺页页码。她在待办上加了期限:五个工作日内答复,逾期再发一次并抄送区里。
五点半,接待结束。静姝把折叠桌收起来,把材料重新贴回柜子侧面。
母亲把两个空饭盒装进袋子,问明天几点来。
“十一点。”静姝说,“演练九点开始,大概一个小时,然后写记录。”
“那我十一点到。”母亲说,“我带三个人的饭。”
“三个?”
“你、你弟弟、还有郑敏。”母亲说,“别人来不来我不管。”
静姝笑了。她把母亲送到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小院那条路,才回仓库。
她锁门之前,先看了一眼那两只饭盒留下的水痕:折叠桌上有一小块圆形的湿印,边上还放着那双多出来的筷子。她把筷子收进抽屉,湿印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和昨天那顿饭不一样。昨天她一个人吃,今天桌子小,可三个人都坐下了。昨天她一个人吃,今天有人和她坐在两只档案柜中间,桌子小,脚伸不开,饭倒是吃得很稳。
她关灯的时候,把明天那页纸翻出来,最上面写着三件事:九点演练,十一点母亲来,下午看项目方的缺页回复。她在最下面添了一句:演练完把那张签字的纸,归进C段。
然后她把门锁上,钥匙交回值班室,登记,走回小院。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窗户,黑的。
八点,她把明天的演练流程又念了一遍,这次念给自己听。
念到第三步“值班人打开大门并清出通道”时,她停了一下。她想起上午那位女士说的“别塌就行”,也想起母亲那句“先拉闸再搬东西”。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出事的时候,先做最简单的动作,不要先想别的。
她把这句话写在演练清单最上面:先断、先撤、先清路,再去想钱和纸。写完她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把清单分成两半。
七点,技术员把明天演练要用的清单发过来。
清单上写着六件要带的东西:联系人表、二十分钟清单、手电、扩音喇叭、钥匙、登记簿。他另外提醒一句:演练的时候要有人假装报警,让每个人都念一遍地址。
静姝把清单抄下来,放在门口的桌上。
她另外准备了一件事:把明天可能来的三个人的饭钱装在一个信封里,放在抽屉最边上。信封上写:演练餐,个人支付。她数了三遍,怕少。
写完她合上记录本,看了一眼折叠桌上那块没擦干净的湿印。
她忽然想起上午母亲把第二双筷子放下的时候,什么也没多说。那动作像是早就想过:女儿这儿会有人来,也可能不会。来就一起吃,不来就留着。
她锁门的时候,值班人问她明天几点到。他说今天已经有人来看过电闸,明天九点前还会再来一次。
“八点半。”静姝说,“演练九点。”
“那我八点二十把门打开,通通风。”
“好。”静姝说,“明天上午,我们先把那七个动作念顺。”
七点半,郑敏把这一天的账又核了一遍。
她说,今天新增三笔:加密监测两周、通道引导两周、演练杂项(手电、喇叭、打印)。三笔加起来,约占现有资金的百分之七。
“够不够。”静姝问。
“够。”郑敏说,“但使用性研究只剩五个半小时。要是侧门核实和设计院查档一起来,就不够。”
“那就不够。”静姝说,“到时候我先停研究,不占安全费用。”
她另外把母亲多带的那双筷子记在当天日志的最后一行:中午多带一副碗筷,无人使用。
写完她把笔放下,说了一句:这一句不写进材料,只写日志。
郑敏看了她一眼,没有笑,也没有问。她知道那句“只写日志”是什么意思:不是不能说,是不必说。她把那页日志合上,放进C段档案的夹子里。夹子上贴着标签:演练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