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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父亲走过的窄路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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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日上午九点,孙德海站在围挡外面,指着西侧那条窄路。
“从这里进去,走七八步,右手边是配电箱,再往里是检修口。”他说,“以前放道具和旧幕布,最里面还立着一架木梯。”
静姝问他,能不能进去看一眼。
“不能。”孙德海说得很干脆,“你们自己挂的牌子写着禁止进入。我要进去,也得等你把支护做完。”
静姝没有劝。她把手里的记录本翻开,请他站在外面说。
孙德海说,那条路最窄的地方只能一个人过,两个人并排就要侧身。他做过一次活,是把一架梯子从里面抬出来,四个人接力,抬到门口才敢直腰。
“地面是什么样的。”
“靠墙那一侧铺过砖,中间是水泥。”他说,“下雨天会滑。你爸以前进去,总拿手扶着左边那面墙。”
静姝问,他为什么记得这么细。
“因为他扶墙的姿势特别。”孙德海说,“一般人扶墙是虚扶,他是一直按着,像怕自己滑倒,又像在摸墙里的线。”
她把这句话原样记下来,标注:回忆,未核。
孙德海又说了一段她没听过的事。
他说有一年演出到一半,后台的灯灭了一片。台上还在唱,台下没人看出来。她父亲拎着工具箱从那条约一米宽的窄路进去,二十分钟不到,灯又亮了。
“他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是灰。”孙德海说,“我记得他先去看了一眼配电箱,才把工具箱放下。”
静姝问,那次是不是漏电。
“不知道。”孙德海说,“他没说。他只说那一片线太老了,早晚要换。”
她把这几句也记下来,仍然标着“回忆,未核”。她没有把“早晚要换”当作火灾的原因,也没有把它和任何结论连起来。她只是把父亲在那条路上的样子写清楚:扶着墙、背着工具箱、先看配电箱。
十点,她绕到围挡另一头,去找原始图册。
图纸按年代堆在档案柜第二格:一本是九十年代的蓝图册,一本是两千年以后的白图,还有几卷散开的图纸。她逐本翻目录,找“检修”“配电”“后台”几个词。
白图上有配电箱的位置,没有检修空间的尺寸;蓝图册的目录里写着“后台附属空间”,但对应的那一页已经缺了。
她在缺页位置夹了一张纸条,写着日期和她自己的名字。
十一点,技术员来了。她把情况说给他听,问那处空间能不能先测一个外形。
技术员说,站在围挡外面可以量到门洞的宽度和高度,里面的尺寸量不到;要量里面,得先有支护和进人许可。
“那就先量外面。”静姝说。
两个人用卷尺量了门洞:宽一米零五,高两米一。技术员又用仪器量了门洞到围挡的距离,记在图纸边上。整个过程他们都没有跨过围挡一步。
量完,技术员在记录后面写了一句:本组数据仅用于外部定位,不作为内部尺寸依据。
十一点半,孙德海准备走。他临走前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想进去看看你爸以前干活的地方。
“想。”静姝说。
“想就对了。”孙德海说,“但你现在不能进。”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说,“你爸那会儿最怕的不是活难干,是有人不等他检查完就通电。”
静姝把这句话写进本子,写在“回忆,未核”下面,又单独抄了一遍,贴在仪器箱内侧。
下午,她整理今天记录的时候发现一件事:所有关于那条窄路的描述,都来自人嘴,没有一条来自图纸。她把这一页命名为“待定位”,在下面写了一行:区域内部分区,须以原始图册或现场测量为准;口述只作线索。
写完她合上本子,隔着围挡又看了一眼那条路。
阳光照不进去,里面是暗的。她站了两分钟,没有往里走,转身回到工作室。
路过门口的时候,值班人正在登记进出,见她回来,问了一句:今天不看里面?
“今天不看。”静姝说,“等它能让人进去的时候再看。”
中午,她给母亲打了电话。
她问的是一件很小的事:家里有没有留过剧院的老图册,卷起来的、软软的、纸发黄的那种。
母亲想了一会儿,说玻璃柜最上面有一卷,她父亲当年放在那里的。“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这一卷别拿去垫东西。”
静姝问,能不能取出来看。
母亲说可以,但要她回家,不许一个人踩凳子去拿。
下午一点,她回了小院。
母亲已经把凳子挪到柜子前面,自己站在旁边。两个人一个扶凳子,一个取卷。纸卷外面包着一张旧报纸,报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她们把纸卷放到桌面上,用干净的手巾铺开。
纸一展开,静姝先看到的是剧院原来的总平面。正门、前厅、后台、侧院都在,比例尺写在右下角,描得工整。
在后台靠西的位置,她看到一块被单独圈出来的长方形,旁边写着四个字:检修夹道。长方形里还标了两条尺寸。
“就是这条。”她说。
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她指着夹道尽头的一个小方块,问那是什么。
静姝把图放大看,小方块旁边写着两个字:侧门。
两个人都停了几秒。
“你上次说过的那道小门。”静姝说。
“我说的就是它。”母亲说,“我小时候跟着外婆走过一次。”
静姝没有立刻高兴。她把这个发现写在本子上,标注两条:图纸显示夹道尽头原有侧门;母亲回忆与图纸一致,但仍需现场核实。
她把图纸重新卷好,放进带硬壳的图纸筒,筒身上贴了标签:家庭留存·原始图册·复印前不外借。
下午三点,她在工作室把这一卷图纸按程序登记。
她先给云起打电话,让他带扫描设备过来。她又给徐峰发消息,说明这一卷是家庭留存、由母亲同意提供,用于比对,不用于外借。
徐峰回了三条:登记来源与持有人;扫描件与原件分开保存;如果要用这一卷作为工程依据,需要由有资质的人核对,不能只靠它自己是老图。
静姝照办。她在清单上写:来源家庭,持有人谭徽音,用途为参照与比对,不作为工程依据。这一行她写了两遍,一遍在清单上,一遍写进扫描件的文件名里。
三点半,云起到了。他把图纸铺在黑绒布上,先拍整体,再分块拍局部。母亲站在旁边,一直看着,不说话。
拍到“检修夹道”那一块,云起停下来问:这一块的尺寸,要不要单独放大。
“要。”静姝说,“但要连着比例尺一起拍。”
她把这一块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命名里同时写了两件事:来源和用途。
四点半,她给技术员发了扫描件,请他只看一件事:这一卷图上的分区,和现在围挡外的观察是否对得上。
技术员看完回了两句:总平面与前厅大致一致;夹道与侧门的位置需要现场核实,不能只凭图。
静姝把这两句抄进记录。她没有把“侧门还在”写成结论,只写:图纸显示曾有侧门,现场核实待批。
五点,她把这卷图纸录入D段档案。
编号接在旧图之后,条目里写清三件事:图纸年份栏空白、来源为家庭留存、经母亲同意提供扫描。
她另附了一页说明,把今天所有线索分成三栏:
第一栏是“口述”:孙德海说夹道最窄处只能过一个人;母亲说侧门在夹道尽头。
第二栏是“图纸”:夹道有明确的分区与两条尺寸;夹道尽头标有“侧门”。
第三栏是“待核”:现场是否存在侧门;侧门宽度是否满足疏散要求;夹道内是否有与配电相关的线路。
她把这三栏打印出来,贴在自己桌子对面的墙上,抬头就能看见。
六点,母亲问她今天不留下吃饭吗。
静姝说不了,晚上要把图纸的事写进给街道的说明。
母亲没有留她。她说了一句:你爸那卷图,他当年也不让我随便动,说“改一次要留一次”。她说完看着女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改它,也留一次。
“我不改它。”静姝说,“我只抄它。”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玻璃柜的方向。那卷图纸不在柜子里了,在她包里的图纸筒里,筒口用橡皮筋扎着,外面套了一层旧报纸。
晚上六点四十,她把图纸送回小院。
按照上午说好的规矩,原件不进仓库,不在工作室过夜。母亲站在玻璃柜前面,看着女儿把图纸筒放回原位,又伸手把柜门关紧。
“以后要看,就在家里看。”母亲说,“你要用,就复印,别把原件往外带。”
静姝说好。她把今天扫描的文件名单报给母亲听:总平面一件、夹道局部两件、比例尺一件,一共四件。
母亲点头,问她要不要把图纸里的字也抄下来。
“要。”静姝说,“但只抄图纸上写的,不抄我猜的。”
两个人又在灯下把那一卷摊开了一次,这次看得更慢。
在夹道那一块的旁边,静姝发现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写在图纸的空白处,字迹细,颜色浅。她凑近看,写的是:夹道灯线老,勿压。
她抬头看母亲。
母亲把灯往上拉了拉,看了很长时间,说这字像她父亲的,但她不敢肯定。“他写字横画压得重,这一行轻。”她说,“也可能不是他。”
静姝把这行字抄进本子,标注:图纸边注,内容“夹道灯线老,勿压”,字迹疑为谭知白,未核。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她请母亲把图纸重新卷好,自己在纸上记下位置与尺寸,写下今天的时间。
七点半,她回到工作室,做了一件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的事。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二十分钟,只写了一页说明,标题是《夹道与侧门:现状与待核》。
说明分四段。
第一段写现状:夹道位于西侧限制区内,目前禁止进入;围挡外实测门洞宽一米零五、高两米一。
第二段写图纸:家庭留存的原始图册显示,夹道尽头原标有“侧门”,并标注两条尺寸;图侧空白处有一行铅笔边注,内容为“夹道灯线老,勿压”,字迹待辨。
第三段写限制:图纸不能作为工程依据;夹道内部尺寸、侧门是否存在、是否满足疏散要求,均须现场核实与结构鉴定;一切以西侧解除限制后的实测为准。
第四段写用途:本条资料为公共使用条件研究的一部分,如后续需要申请第二出口,应以此为基础另行报批;在批准之前,不对外宣称剧院“可以开放”。
写完她读了三遍,删掉两处形容词,把“可能”换成“须核实”。
八点半,她把这一页发给徐峰、街道和消防咨询窗口各一份,抄送技术员。
消防咨询窗口回得很快,只有一句:收到;如侧门存在且符合条件,可作为疏散出口之一,但须由有资质单位出具鉴定与改造方案。
静姝把这句话存进“使用性研究”文件夹。她另外在待答清单上添了第十三条:夹道侧门现场核实(须待西侧解除限制)。
写完她合上文件夹,靠回椅背,看了对面墙上那三栏纸。口述、图纸、待核,三栏的分量不一样,可今天它们第一次指向同一处地方。
她伸手关灯。屋子里暗下来的时候,她想起白天孙德海那句话:你爸那会儿最怕的不是活难干,是有人不等他检查完就通电。
她把这句话又写了一遍,这次写在明天那一页的最上面。
十点,街道回了消息。
他们说,第十三条收到,但提醒她一句:这类“图纸里有、现场未必有”的东西,最容易在会上被人当成结论。他们请她准备一页口径,明确“图纸为线索、现场为准”。
静姝说好。她另外请教了一件事:居民接待日如果有人问“剧院以后能不能开”,她该怎么答。
街道的人说,就照现在的事实答:安全没做完,开放时间未定;有变化,每周更新一页。
十点半,她把口径写成三句话:
一,原始图册显示夹道尽头原有一道侧门,目前为图纸线索;二,侧门是否存在、是否满足疏散要求,须待西侧解除限制后现场核实;三,在此之前,剧院仍不对公众开放,也不做任何“即将开放”的表述。
她把这三句放进居民接待材料的第一页,字号比别的都大。写完她念了一遍给郑敏听,郑敏说可以,只有“不开放”三个字要再加粗。
写完她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告诉她那三句话。母亲回了一个字:好。她又补了一句:别在夜里念那句话,念了容易睡不着。
十一点,她整理今天的记录。
使用性研究这一项,今天用了两小时半;加上之前,累计十四小时,剩余六小时。她在预算表下面写清这个数字,又写了一句:剩余六小时保留给侧门核实与消防口径。
她把今天的文件按顺序归进D段:夹道与侧门说明一页、口径三句、消防咨询窗口回函一句、扫描件四件。
最后她在D段目录上添了一行:本段资料仅为线索,不构成工程结论。
写完她关了灯,没有立刻回家。她坐在桌边,想了想今天听到的三种说法——孙德海说的路、图纸上画的线、母亲记得的门。三种说法都不完整,可它们指向同一个位置。
她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在那卷图纸上留下“改一次要留一次”的话。一张图纸改一次,后来的人才知道这里曾经是什么样。
十点四十,郑敏把“使用性研究”的账又核了一遍。
她说,今天用了两小时半,加上之前的,一共十四小时;剩下的六小时,如果侧门核实、消防口径、居民接待三件事都用上,勉强够,但不能再接新的事。
静姝说那就把新事排到下周。她在待办清单最下面写:本周不再新增“使用性研究”事项,超出部分下周议。
郑敏另外提了一件小事:物业值班人今晚问,仓库门口那两只灭火器要不要每月拍照留档。
“要。”静姝说,“照片上要有日期和压力表读数,每月五号做一次。”
她把这条写进使用规则,签了名。写完她数了数墙上的三栏纸,又数了数清单上的十三条。
出门前,她用手电照了照过道。柜子靠里摆着,没有一样东西越过那条粉笔线。她关掉手电,锁门,把钥匙交回值班室,在登记簿上写下时间。
她把今天最后一件事做完:把消防咨询窗口那句回函抄进居民接待材料,并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如侧门经核实可用,本项目将按程序申请,不作为已定事项。
写完她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零五。
出门的时候,值班人问她要走到哪儿,她说回小院。值班人在登记簿上写下“业主离场,二十三点零五分”,又提醒她一句:明天上午九点,房东的人来看电闸;十点,设计方的人来补应急预案。
“你这一天排得挺满。”
“满了才好。”静姝说,“一空下来,人就开始想那些还没发生的事。”
她沿巷子往回走。围挡那一段黑着,只有新挂的牌子反着路灯的光。她从牌子旁边走过去,没有停。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墙里现在没有声音,可她知道,明天上午九点会有人来开电闸那扇门。她还知道,那句话今晚不会念给母亲听。
她把这句话抄在便签上,贴在自己的记录本封面:图纸给了答案的一半,另一半在墙里。
她把院门从里面闩上,闩子落进槽里,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