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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先问过我
谭徽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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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徽音说完那句话,将自己那张椅子往桌前挪近了一点。
不是为了把结算单拿回来,而是终于准备在女儿面前,将那些属于自己的选择完整说一遍。
九月二十七日午前,屋外有很淡的桂花味,不知从哪户院子里飘过来。静姝把笔放下,不再逐项对着纸问,先看母亲。
“你说,我听。”
母亲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像从许多散乱的日子里找一根可以拿住的线。她没有从火灾那一晚讲起,也没有努力证明自己那时究竟病得多重,而是讲后来一次普通复诊。
那天早上,她已经把包收好,药和需要带的东西按原来习惯放在里面,临出门却怎么也找不到钥匙。钥匙最后就在另一个口袋,并没有发生多大的事,可她站在门边翻来翻去,越找越急,等终于找到,已经累得不想再去。
“我知道路,也知道自己去看什么。”谭徽音说,“不是谁都认不得。我就是有时候,到门口那一步很难。”
静姝听着,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她过去把母亲的状态想得太简单,不是好些了,就是又不好。好些了好像就能独自处理一切,不好又好像每一样事都不该自己作主。她不知道,清醒地知道自己需要出门,与那一天有力气完成出门,可以隔着这样一段别人看不见的距离。
母亲说后来有人提出可以安排日常协助,先从她确实需要的几项做起。她不是因为听见浩然的名字便全盘接受,也没有一开始就认定谁会一直替她付款。她问过要做什么、来的人是谁,见过服务的人,也说过有些时段不需要。
“我答应过陪复诊,也答应过有时帮着买东西、收拾一点。”她指着一页旧记录,“这里有一段,是我自己说要减的。后来我能去,就不想每次都叫人。”
静姝看向那一行调整,第一次把它同母亲当时的动作连起来。不是账上少了一笔钱,而是有一个人重新觉得自己可以出门,向别人说下一次我想自己试试。
母亲说,最初有人陪着去的时候,她也别扭。候诊处椅子很多,陪同的人先替她挑了一个离门近的位置,觉得进出方便。她其实想坐靠窗一点,却怕一开口就显得不好伺候,站在那儿犹豫了半天。
“后来呢?”静姝问。
“后来我还是说了。”母亲笑了一下,“人家也没觉得怎样,陪我换过去。倒是我自己想多了。”
她还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落在椅子旁边,候诊时看见窗外一只鸟停在空调外机上。医生没有让她突然变得一切都好,那一趟也仍然累,可她回家后记住的,不只有检查和问话,还有自己说想换个位置,真的换了过去。
静姝听得鼻尖酸,却没有催母亲讲得更有意义。她甚至能想象那只普通的鸟,歪着头,根本不知道窗内有人为了一个座位,找回一点开口的勇气。
母亲又讲过一次,服务的人帮着买菜,挑了很嫩的青菜,却带回一把她不爱吃的。她说可以换成别的,对方道了歉,下一次便记住了。她原以为接受帮助就得什么都点头,后来才知道,客气归客气,吃什么、怎样过,还是要说。
“这几年并不是只等你电话。”谭徽音说,“有一些事,我也在一点点学着讲。”
静姝看着她,胸口涌起一种迟来的敬意。她常为母亲难过,却不常这样佩服母亲。佩服她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多么费力的早晨,还是把包拿起来;佩服她怕麻烦人,却仍问能不能坐到窗边;佩服她没有把每一次进步拿来向孩子报告,只将它们慢慢放进自己的日子。
这些事不会写进服务结算,也没有人替她盖一个已经恢复的章。可它们确实发生过,不能因为账上有别人付过的钱,就被一并写成是谁把她照顾好了。
静姝轻声说:“我以前没问到这些。”
母亲把袖口抚平,答她现在问也不晚。
“那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总说都挺好?”
话一出口,她便听见里面仍带着委屈。母亲知道自己没有被质问得毫无道理,却也不愿再只用怕你担心来盖住。
“因为有时候那天就是还行。”她说,“我去看过医生,路上买了点菜,回家能吃饭,你问我好不好,我说好,也不全是骗你。”
静姝低下头,鼻尖发酸。
“还有些时候,确实没细说。”母亲接着道,“你在那边刚把工作接稳,我不想一通电话又变成你该不该回来。可我不想你着急,跟这些事不需要讲清楚,是两回事。”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这部分,我也可以做得好一点。”
静姝抬眼看她,突然不知道该怎样答。她习惯母亲一边疼一边让步,或干脆不说,没想过有一天,两人可以不以谁全错谁全对的方式坐在这里。
她没有说您别这样说,也没有忙着把所有责任接回自己怀里。她只是问,母亲那时愿意让谁知道日常安排。
谭徽音想了想,回答要分事情。有一段时间,服务衔接由浩然那边的联系人帮着处理,她同意对方知道约定服务有没有正常完成,也有过自己不想反复打电话,便让人转达已经到家的时候。
“可我没说过,来了一趟以后,什么都能讲给别人。”
母亲这句话说得清楚,静姝心里那根绷着的线也随之更明确了一些。不能因为曾同意过一项,就把所有后来的反馈都当成她愿意;同样不能因为现在发现不透明,就抹掉她当时确实作过的决定。
她拿出自己记录的问题,请母亲逐项看。哪种服务母亲记得同意,哪种需要再查,哪些关于反馈的内容目前只在模糊说法里,都先保留原样。她们没有凭记忆立即判定服务机构违法,也没认定所有经手人都做错,只是把需要看清的地方圈出来。
母亲看着最后一项联系人,忽然说,自己现在可以接电话,不必什么都绕到别人那里去。
静姝脱口而出:“那以后都找我——”
她说到一半停住。
谭徽音望着她,没生气,只问:“你不是也常在现场?”
静姝手里的笔停在空白处。她终于看见自己那一瞬的急,和自己刚刚追问别人的那种替人安排,有多么相似。她不是故意剥夺母亲,却仍然习惯在发现一处缺口时,用自己整个人堵过去,忘记先问坐在对面的人想怎样。
“对。”她轻声答,“我应该先问你。”
母亲点头,将那张纸拿过来,自己写下名字。
谭徽音。
写完,母亲看了看,说常规事情先联系本人,确有需要时才找经过她同意的备用联系人;哪些算需要,不能只凭一句老人家有事就层层往外报。具体怎样填,等看现有协议和服务方说明,再确定。
她写得慢,但笔画很稳。静姝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母亲从前给配乐稿签名,总在页边留一点空,不喜欢写得挤。她不是今天才有自己的名字,只是这些年在许多人的嘴里,她太常变成谭太太、谭阿姨、静姝妈妈。
“备用联系人,你愿意选谁?”静姝问。
“你跟云起愿不愿意,各自问。不能因为是孩子,就默认什么时候都接得上。”
这话使静姝有一点想笑,又有一点想哭。她原先以为把母亲放回决定的位置,会让自己离她远一些;真正听母亲说,你也有自己的事情,才发现那种距离并不全是失去,也有被体谅。
午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谭徽音摘菜,静姝洗锅,云起从房里出来,看见桌上纸还摊着,先问能否帮忙把不用的收一收。母亲把健康相关那页自己收好,其余仍放在原处,说稍后想同他商量一件事,不要求他现在就坐下。
弟弟应好,挽袖到厨房切番茄,刀落下第一下太大块,被母亲嫌弃,便重新切。静姝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他们家很久没这样为一道菜争过大小。
吃饭时,母亲才讲常规联系人想改为自己的打算,问两个孩子能否在确需联系时作备用,以及各自在什么情况下确实可能接不到电话。云起坦白说如果出外景,会有时段信号或工作安排不合适,不能把随时接听写成保证。
静姝也说自己进现场时可能不能立刻接,但可以约好正常联络方式,对明确的紧急情况则按适当应对渠道处理,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挂在等她接通上。
母亲听完,没有失望,反而说这样好,比人人都先答应、真需要时再找不到人强。具体信息要等机构现有表格拿来一起填,眼下只是全家把能做到的先说出来。
云起夹了一块番茄,问需要他去见原来服务的人吗。
“先看实际安排。”母亲答,“不用把人叫来让你们审一遍。”
弟弟笑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母亲也笑。静姝心里那种准备迎战的紧张终于松动,不透明需要纠正,并不意味着所有照护过母亲的人都会忽然站到家人的对面。
午饭后,母亲去柜里找旧资料,静姝跟着帮忙将上层不常用的袋子拿下来。一件紫色针织衫从袋边滑出,落在椅背上,她一眼认出来,是自己去年寄回的。
衣服叠得很好,看起来几乎没有穿过。静姝伸手摸了摸,问是不是大小不合适。
母亲本能地说合适,话到一半,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颜色我不太喜欢。”
静姝一怔。她选的时候还特意看了几遍,觉得比母亲常穿的灰色有精神,电话里问收到没有,母亲也说料子很好。她一直以为只是没碰上母亲穿,没想到从买下那一刻起,自己所想的好看便和母亲不同。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话说出口,两人都笑了,因为这个上午,她们已经绕着同样的问题走了许多次。
“你寄那么远,我还没试就挑三拣四,怕你不高兴。”母亲坦白,“后来想想,这有什么不能说。”
静姝把衣服重新叠好,没有说其实很衬你,也没有急着宣布下回一定买她喜欢的。她先问,母亲现在想怎样处理。
“先放着。有合适的人愿意要,再给。别为了我不喜欢,就又急着扔掉。”
“好。”
谭徽音看她认真应下,伸手从另一边拿出一件颜色很浅的旧开衫,告诉她自己最近常穿这个,袖口宽,抬胳膊也舒服。静姝这才注意到母亲喜欢的,并不只是某一种颜色,还有衣服落到身上的松紧与分量。
她以前隔着屏幕替母亲想象生活,总是先想到看起来精神,没想到一件衣服若穿得不自在,再昂贵也只是柜中被细心保管的一份心意。
“以后你想买什么,发给我看也行。”她说,“或者你自己买,我别又随便挑。”
“也可以一起去店里试。”
静姝抬起头,母亲说得很平常,像在约一个不用提前半年弥补的下午。她轻轻答好,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安稳的期待。她们以后也可以一起出门,只为试一件合身的衣服,不是每次同行都要围着病情、旧案和亏欠。
资料终于从下层另一只袋子里找到。母亲戴上眼镜,把针织衫放回自己的位置,两人重新坐到桌边。这一次,静姝不再觉得绕去看了一件衣服是在耽误弄清要紧的事。
桌上这份仍留着的服务说明,并不完整到能回答所有问题。有些后来调整靠联系确认,也需要再补记录,但其中确实有母亲自己的签字,有明确的服务内容,也有一句关于必要反馈的表述写得过宽。
静姝看完,没有因为看见签名便说那就没有问题。她问母亲当时对这句话如何理解,谭徽音说自己理解的是约定那几项是否做完,不是把家里每句谈话、每种情绪都转出去。
“我看字看得懂,但人家说只是方便接上服务,我就照那个意思想了。”
静姝点头,将母亲的理解记在一边,实际执行过什么仍要查记录,不能凭一句宽泛的文字替双方把过去全判定。
她忽然懂得,这也并非母亲一个人的容易相信。自己这些年签过多少写着便于协调、统一管理的东西,在没有具体后果显出来以前,也未必每一次都追问到尽头。她可以帮助母亲把这次弄清,却没有资格坐到更高的位置上,说您当初怎么会答应。
下午的阳光落到纸上,母亲有些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静姝立刻把文件合到一旁,说剩下的等明天服务方能核旧资料时再接,不把整天都耗在过去。
谭徽音往椅背一靠,问她会不会怪自己。
静姝怔住:“怪你什么?”
“你那么难受,我还用了他安排的帮助。”
母亲说得低,静姝心里却重重一疼。她这才知道,自己眼里那份好像被瞒住的账,也一直压在母亲心里另一处。母亲怕需要帮助就成了对女儿的背叛,女儿怕承认帮助就失去问责的资格,她们各自绕着这团结,竟很久没真正握住彼此的手。
静姝坐到母亲身边,没有将结算单拿来继续解释。
“你需要人陪着去看医生,需要有人帮你过那一天,这不是对不起我。”她说,“我不舒服的地方,会去问该回答的人。不能让你为证明站在我这边,把需要都撤掉。”
谭徽音看着她,眼里的水光一点点浮起来。
“我当时也怕你觉得,我在劝你回去。”
“现在你可以说清。我也会听。”
静姝说完,伸手握住母亲搭在膝上的手。那只手不总温暖,也有细小的干裂和年纪留下的薄皮,她以前总以为母亲的手永远能把自己拉稳,如今终于允许它有时候也需要握住别人的。
两个人安静坐着,没把眼泪变成解决所有事的结尾。还有费用要核,联系人要改,服务仍要问母亲怎么选,浩然仍需回答自己做过什么。可此刻她们至少不用互相证明,谁愿意吃更多的苦才叫一家人。
傍晚前,浩然按先前请求补来一份他手中掌握的安排说明,注明仍需与机构原记录对照的部分。静姝将内容给母亲看,母亲选择自己明天也参与沟通,不让女儿和前女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自己作新的决定。
静姝回信说明这一点,并提出先核既有服务、支付与反馈,再谈接下来是否继续和联系人变更。不以自己现在介入,就默认接走所有权力。
浩然回复,会配合,原有经手联系所知道的范围也会说明。
静姝问母亲明天什么时候方便,谭徽音没马上说都行,而是看了看自己写在日历旁的几件小事。早上她想照平常的节奏出门走一圈,不愿因为今天说起旧事,就连第二天起床后怎样过都变了。
“请他们说几个能约的时段,我们选一个。”母亲道,“也别让来做服务的人临时把别家的事全推掉。”
静姝应下,按这个意思补了一句。她从前很容易把重要理解成其他所有事情都必须让路,今天母亲却让她看见,认真处理一件事,也可以不将所有人的生活搅散。
云起经过桌边,问明天要不要他也在。母亲说先看约到的时间,有需要再叫,他把自己能够在家的时段告诉她,便继续收拾器材,没有因为不是每一段都在场就显得不关心。
静姝放下手机,看母亲将自己的名字写到那张待办纸最前面。
明天要重新确认的,不只是一本账上的收支。
还有以后这间屋里发生的事,究竟先问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