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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每月十五日
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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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谭徽音把那只信封拿到桌边,没有先交给静姝。
她戴上眼镜,自己沿封口拆开,抽出里面几张纸,先看抬头,再找日期。静姝坐在旁边,手里握着温水杯,等母亲看完最前面一页,才问这份结算包括哪些服务。
“以前有人来帮着收拾、陪着去复诊,还有一些日常的事。”母亲说,“不是每样一直都有,后面有调整。”
静姝点头。她知道母亲这些年有人帮过忙,也向家里寄过钱,问过生活和治疗安排。她不愿把这张刚到手的单子演变成自己此前什么都没做的证明,但同样不得不承认,她了解的很多事情,只停在有人照应、应该够用几个模糊的字里。
母亲把可以一起看的服务结算页推给她,将另附的一张个人健康相关材料留在自己面前。
静姝没有顺手拿过来。
她们约好共同看的,是服务与支付如何衔接,不是母亲一生的所有隐私从此都摊到桌上。若涉及医生的具体建议,由母亲决定说明到哪里,需要核问时也尊重正常的诊疗安排,不拿一张生活服务账单推断该不该吃药。
单子上的字印得很细。静姝看见日期分栏,项目名并不全是自己熟悉的,几笔费用的结算时间却反复落在每月十五日附近。
她将最上面那张翻过去,又看了一遍。
“这个代付,是谁付的?”
母亲停下喝水的动作,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有些是浩然那边先垫的。”
静姝的指尖一下没了力,纸角从指腹滑下去,轻轻弹回桌面。
她并不是从未猜过王浩然做过一些安排。回城后看到母亲生活里某些被妥帖接上的地方,听见一些含糊的有人帮过,她心里不是没有疑问。可猜测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见里面亮着灯,却看不清灯下是谁;现在一个个日期和项目摆在眼前,才真正显出它们已经重复了多久。
“一直都是?”她问,声音有点紧。
“不是。”母亲答得很快,“你寄的钱也用着,我自己也付。有些后来停了,不能看见这一份就以为都一样。”
静姝闭了闭眼,知道自己刚才那句一直都是太快,也太重。
她重新低下头,将能确认的分开:服务发生在哪段时间,哪些有调整,自己与母亲支付过的部分在哪里,哪些标明第三方先行支付。需要进一步解释的就记下,不因为其中出现他的名字,便把全部生活改写成他一个人撑着。
母亲看她拿出笔,忽然问是不是要把钱立刻全算回去。
静姝一顿。
她脑中确实掠过这个念头。仿佛只要把款项全部退回,就能从那些看不见的牵连里站起来,再也不用担心有人用照顾母亲的事实来问她为什么还不肯原谅。
可是她还不知道实际金额,不知道各自怎样约定,也不知道母亲哪些服务仍在需要。这个念头更多是为了自己的惊惶,未必真正对母亲有用。
“先弄清楚。”她说,“不能为了让我自己心里好受,就把你现在需要的东西全停掉。”
谭徽音望着她,神色缓了一点,拿起杯子喝水。
屋里有钟声,走廊里传来云起收相机包的轻响。他看见母女在桌边说话,问要不要添热水,听见还够,便回自己屋里,没有坐下要求一起听完这笔家事。
静姝看着那些日期,心里有很多种滋味,最先冒出来的竟不是愤怒。
她想到某一个自己在巴黎赶早班车的早晨,母亲可能正在这里等人陪去复诊;自己在另一座城市觉得终于把日子过得像样时,家里也有人在一点一点地维持生活。她庆幸那些需要没有被搁下,这份庆幸又让她很难开口责问安排为什么没有完整向自己说明。
好像一旦承认受过帮助,就再没有资格问帮助如何发生。
她将笔放在桌上,抬眼问母亲:“这些事,您是不是怕我知道了难受,才没细讲?”
谭徽音没有立即答。
窗外刚有人路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远去。母亲扶了扶眼镜,像在想从哪一件普通事讲起,才能不让女儿听成自己在替谁说情。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她最终说,“你一问够不够,我说够。你一听不好,就想马上买票回来。我不是不想见你,只是有些天不舒服,过了那一天又能好一点,不是每次都得把你的日子也掀起来。”
静姝喉咙一紧,没有接话。
“但我说够,不等于细节都讲清楚了。”母亲低头看那张纸,“这个也不能全怪你。”
静姝很久没听过母亲这样说。过去两人一谈亏欠,就像在一只碗里不断夹给对方同一块太沉的东西,一个说都是我,一个又说别怪你,谁都不肯先吃自己的那一口饭。今天母亲没有把问题全部推开,也没有让女儿背全,事情终于可以停在它原来的复杂里。
她们当晚先看了能够看懂的几页,约定其余次日精神好时再理,不在睡前将多年细节一次问尽。母亲正常按自己的医嘱和生活习惯安排晚间,不因为结算单被打开就突然更改治疗。静姝把这些材料交回她,由母亲选地方放好,只留下共同同意记录的问题。
回到自己房间,她没有立刻给浩然打电话。
手机里还有他傍晚发的资料接收确认,字句很平常。几小时前两人在门口谈有人一起走,她曾觉得自己能将一点愿望说出去;几小时后又发现,旧日里有这么多自己没看清的安排。
那份工作中慢慢得到的信任是真的,这份不舒服也是真的。她不想因为后者出现,就把前者一笔删掉,更不想为了保护前者,逼自己把心口的刺吞下去。
她去厨房接水时,云起也在那里。弟弟正剥一只橘子,皮剥成断断续续的几片,果肉上白色的络没摘干净,见她进来,随手分了一半。
静姝接过,吃到第一瓣便皱了脸。
“你买的?”
“妈买的。”
“这么酸,你不提醒我?”
“我还没吃。”
他说着自己尝了一瓣,下一秒也皱眉,姐弟两人站在狭小厨房里,谁都没好意思吐掉,只好慢慢咽。静姝被这股酸意逼得眼眶湿起来,原先堵在胸口的那团情绪竟跟着松了一下。
云起递给她水,没问桌上到底写了什么。她反而自己说,刚看母亲之前一些生活服务的结算,发现有些安排远比自己知道的复杂。
“你想先干什么?”弟弟问。
“弄清楚。”
“那就一件件来。你现在看起来像想连过去三年一起重做。”
静姝抬头看他,想反驳,又发现自己确实是这样。恨不得回到每一笔费用发生的前一天,把钱汇得恰到好处,把电话打在母亲最需要的时候,把没能出现的所有时刻都补上。这样,也许就不用面对今天这份混杂着感谢、难堪和气恼的心情。
可日子不接受这种补交。
她把杯子放下,问云起知道多少。弟弟说自己见过有人来帮忙,也问过母亲需不需要别的,但服务怎样结、谁经手每一次,他没有完整看过。不是故意替誰瞒着,只是家里许多事,大家都以为另一个人知道。
静姝点头,没有因为弟弟同样没弄清,就从自己肩上卸下一份责备丢给他。他回来几天,两个人还在学着互相靠近,不必第一件事就追究谁比谁更有资格愧疚。
云起将剩下的橘子放在碟里,说明天自己问问母亲用不用他分担几件日常事,具体她需要什么,再安排。他没有宣誓以后都由他扛,也没有将女儿多年的操心轻轻一句算了接过去。
“你先去睡。”他说,“明天看小字比较容易。”
静姝答好,走到门口又回头,告诉他那碟橘子别放着让母亲明早当甜的吃。弟弟笑着找了张纸,写了一个大大的酸,放在旁边。
她看着那个字,忽然也笑了。
家里并不只有等待她追清的账,还有一只要提前告诉别人很酸的橘子。这一点小事并没有解决任何旧日,却让她有力气回屋,把真正要问的重新写清。
她将想问的话先写在纸上。
是什么服务,何时开始,谁作出委托,哪些由母亲同意,费用谁承担,服务机构向谁反馈过什么。
写到最后一项,她的笔停了很久。
帮助一个人,和通过帮助知道她家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是两件不同的事。眼下还不知道是否存在超出必要范围的反馈,她不能先定罪,却必须问到这里。
第二天上午,母亲把能找到的旧收据拿了出来,静姝与她一起对照。几笔她从巴黎转回来的家用在母亲自己的记录里,几项服务则有不同的结算方式,并不是一条从王浩然那里直通母亲全部日常的线。
母亲记账用的本子封面磨旧,某一页还夹着菜市场的送货号码。静姝看到自己名字旁边母亲写着收到,字比单子上的印刷字暖许多,忽然轻轻松了口气,又为这口气有点惭愧。
她在意的不该只是证明自己也尽过责。母亲真正过得怎么样,比谁在纸上留下更多名字要紧。
可她也是一个会害怕自己缺席太多的女儿,不可能一句话便把这种害怕处理得十分体面。
谭徽音似乎看出来,伸手把本子翻平,让她先喝水,别越看越往桌子上趴。静姝笑了一点,坐直,又继续问一项看不懂的简称。
母亲解释是某段时间的陪同服务,后来次数减了。她没有请女儿为自己取消,也没有因为费用复杂就拒绝再听,母女按能辨清的次序慢慢核,遇到不明白的暂时放下。
核到一半,母亲要出门去近处买菜,问她晚上想吃什么。静姝正被一笔看不明的项目绊住,下意识说等一下,先看完这个。母亲站在门边,提着布袋,没有立刻坐回去。
“这个今天不会跑。”谭徽音说,“菜晚了就挑剩的。”
静姝这才抬头,看见母亲已经换好了鞋。她竟因为自己急着弄清过去,把母亲今天原本的安排当成可以随时让路的事。那种不自觉的控制让她耳根发热,也让她突然明白,她不喜欢别人替自己决定,并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对亲近的人做同样的事。
“那你先去。”她说,“我把不懂的圈起来,回来再问。”
“你要一起就把笔放下。”
静姝看看桌上的纸,终于盖好笔帽,起身去拿自己的布袋。她们只走到熟悉的近处菜摊,母亲同摊主挑芹菜,静姝在旁边掂番茄,没人提那份结算单。阳光照着菜叶上的水,街上有人讨价还价,母亲为一把不够嫩的芹菜皱眉,又自己换了一把。
静姝忽然看清,帮助与被帮助之外,母亲每天也作着无数细小的选择。她不能只因为过去有过最脆弱的时刻,就在心里将母亲永远固定为一个等待被安排的人。
回去时她想接过较重的袋子,母亲只分给她一部分,两个人各拎一边,走得不快。静姝没有为了表示体贴,把所有东西都抢到自己手里。
快到午前,静姝给浩然发了一个明确的工作外请求,说明母亲同意她一起整理既有居家协助服务的委托和结算,她希望他提供自己掌握的有关记录,并说明有没有服务反馈、反馈给了谁。临床资料不在这次笼统索要范围里,若需补核先由母亲决定。
他很快回了,说可以,并问她希望先收到资料还是当面听他说明。
静姝看了许久,选先有已有记录,再把答不上的问题当面说清。
“今天能够整理的我先给。还需要服务方核实的,会标明,不拿记忆填。”他答。
这一次,他没有问她是不是误会,也没有先强调自己是为了她。静姝因此能够稍微放松,却没有预先决定这件事应当以一句感谢或一句责备收场。
母亲去厨房洗水果,静姝坐在窗边等他补充。那扇渗过水的窗已经停止滴水,受潮痕迹仍在,后续检查按合适时间另约,不会因为眼前天晴就当作没发生过。
她看着那片尚未褪掉的深色,忽然觉得这几年的许多事也如此。最急的那一刻过去了,不等于后来就不必知道水从哪里来。
浩然先发来自己掌握的部分索引和说明,具体记录按可提供的范围整理后交付。他承认曾安排与代付部分日常协助,相关联系有他指定的人经手,不能把经手人三个字用来否认自己应说明的责任。至于每一次服务内容和母亲确认到哪一步,需要同已有材料、母亲记忆和机构记录对照,不能由他一人说了算。
静姝读完,打过去。
“你为什么没让我知道得更清楚?”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开始时我不想让你觉得,是拿这些事要求你回来。”他说,“后来又怕一说,就要面对你会问的那些过去。我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当作不说的理由。”
静姝握着电话,没有马上接。他没有替自己找一个全部出于善意的解释,她反而更清楚那些年的沉默里面,也有他的退缩。
“你怕我觉得欠你,就让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欠了什么?”她问。
这句出口很锋利。静姝听见自己的声音,心口跟着疼了一下,却没有立即补一句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浩然很久才答:“不该让你只能用欠不欠来理解。是我没说清,也没有给你们足够透明的安排。”
“先别说你希望我怎么理解。把实际发生的给我。”
“好。”
他们没有在电话里把所有关系作一个总清算。他答应按现有记录交付,并说明哪些仍待核,静姝则明确不会仅因看到他的支付就立即停止母亲正在需要的服务。她要问明白,才能同母亲一起决定接下来怎样做。
挂断后,她站在窗前,手指慢慢松开。
谭徽音端着洗好的水果回来,看见她的脸色,便将盘子放下。静姝本来想说没事,张口却变成:“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不一看见这些,就觉得自己这几年都不够好。”
母亲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得不够的地方,可以以后补。不能因此把别人做过的,全部说成你没做好。”
静姝低下头,眼睛一下热了。
母亲没有立刻安慰。她伸手拿了盘里一瓣橘子,静姝忙说那只很酸,云起昨晚已经写了纸条。
“我看见了。”谭徽音说。
“那你还吃?”
“我觉得还行。你们俩都嫌酸,别连我也不许吃。”
静姝被说得笑了,眼里的热意却没立刻散。母亲把另一瓣递给她,见她摇头,便收回来自己慢慢吃,并没说这东西多好让她也得试。
她们安静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急着为这个早晨找一个正确的结论。静姝看着桌面上那些有日期、有项目、也有空白的纸,第一次允许它们暂时保持未完。她可以问,可以等具体记录,也可以在等的时候吃饭、买菜,听母亲讲自己的想法。
这几年的牵连不会因为她今天足够生气就一刀断开,也不会因为曾经有人付过钱就再也不能分辨。
谭徽音吃完那瓣橘子,用纸巾擦净手,才把桌上几张结算页推近一点。她没有替浩然辩解,只指着其中两项,让女儿先别把每件事都理解成有人瞒着她替这个家作了决定。
“这里面有一些,是我答应过的。”谭徽音说。
静姝抬起头。
母亲望着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你要问他,也得听听我当时是怎么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