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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有薪的一天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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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四十,临时工作室只剩静姝一个人。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张团队排班表,一本记录本,还有她自己的存折复印件。复印件是她从巴黎带回来的,一共两页,边角已经被文件夹压出折痕。
郑敏在电话那头等她开口。
“先算钱。”静姝说。
“你先说你有多少。”
静姝报了一个数。那是她这些年存下来的一部分,扣掉回国以后的房租、生活费和已经垫出去的材料款,能机动使用的比她自己原先想的少。巴黎那边的交接已经完成,机票退款还没到账,她不把那笔钱算进可支配的部分。
郑敏说,那就当它不存在。等钱到了再说。
静姝在纸上画了三个格子。第一个写“家”,第二个写“剧院项目”,第三个写“我自己”。
母亲的治疗、家里的日常开销,归第一个格子;检测、支护、材料、人工,归第二个;她自己的吃住和交通,归第三个。三个格子不能互相借,尤其是第三个不能替第二个垫。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她过去一个月垫的钱,几乎都是从第三个格子里出去的。
“我垫过的那些,怎么办。”
“记下来,算业主垫资。”郑敏说,“以后项目账上有钱,先还给你,不是白给。写清楚,别指望自己记得住。”
静姝把这句话抄进本子,开始列人工。
按她手上的活,最少要三档人:一名有经验的技术员,一名测绘助理,一名现场记录和一班临时工。她把每一档写下来,后面空着一栏留着写价钱。
“你先说价。”郑敏说。
“我不知道市场价。”
“我知道。”郑敏报了三个数,又补充说这是本地这几年的下限,熟手比这个高。她没有劝静姝给低,也没有劝她给高。
静姝听完,把最上面那个数抄下来,又划掉,改成中间那个。
“为什么改回去?”
“我想省一点。”
“你可以省,但不能省到别人替你承担。”郑敏说,“给低于市场价的钱,等于向干活的人借债。借多了,你以后就不好意思管他,他也不方便说不。”
静姝沉默了几秒,把数字改回原来的下限,又在后面加了半句:加班另计,按一点五倍。
“加班怎么认?”郑敏问。
“提前写进排班,超过算加班。临时加派的,事后补写,不能口头。”
“谁写?”
“我写,你核。”
“那就行。”郑敏说,“还有一件事——你自己的那一格。”
静姝说她是业主。
“业主也要吃饭。”郑敏说,“你现在在做的是领队加专业工程师的活。你可以不领钱,但你如果不领,别人就会觉得这件事靠感情撑着,工时会越算越松。”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在赚自己的钱。”
“你不是在自己给自己发钱。”郑敏说,“你是在规定里给自己留一个位置。真要不领,也要写清楚为什么不领。现在什么都不写,就是含混。”
静姝想了很久,最后给自己定了一个按天算的数,比技术员的略低。郑敏说可以,但这一栏也要她签字。
“签什么?”
“签你今天开始计入工时。”郑敏说,“从明天起,你走巷子两个小时,也要写在这一栏里。”
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纸推远,从头看了一遍。三档人、三个格子、一条停止线。停止线是郑敏提出来的:预算用完就停,不许赊账、不许借私人钱继续。
“真用完呢?”
“用完就停。”郑敏说,“停下来不是失败,是守规矩。你要是硬撑,下一次出事的时候就没人敢拦你。”
静姝答应把停止线写进说明。她原本想写一句“尽力而为”,想了想,划掉了。尽力而为是最容易让人误会的四个字。
九点前,静姝把用工说明写完。
一页纸,四段。
第一段写工时怎么排、怎么记、谁来核;第二段写价钱,列出三档,注明加班系数和结算日期;第三段写停止线,说明预算用完即停,不许赊账,不许用私人借款续做;第四段写责任:现场安全由静姝负总责,各专业在各自范围里出意见,谁改动方案谁签字。
她另起一行写了一句:亲友参与同样按此标准,不愿计的可以不计,但要提前说明,不做事后追认。
写完她拍了照,发到团队群里。
雨欣回得最快:收到。她又问,之前那几次不算钱的加班能不能补。
静姝回:按新标准从这周一起算,之前的不补,但写进说明。她不想用一句“以前就算了”把事情混过去,也不想假装自己之前做得对。
技术员过了十几分钟才回。他问的第一件事不是钱,是责任:如果现场发现做法不对,谁有权叫停。
静姝说,专业人员可以叫停,叫停不扣钱。
对方回了一个好,又补一句:这句话要写进纸面。
静姝把它加进第四段:任何人在自己专业范围内认定有风险,都可以停止该项工作,工时照计。
云起是最后一个回的。他问,自己拍的那些算不算。
静姝没有在群里答,单独回他:你先说这段东西是谁的。
“是我的纪录片。”
“那项目的钱不能买你的片子,项目的材料也不能白用。”静姝说,“我们要写一份简单的协议,说明哪些是你的,哪些是项目的,怎么用、用多久、谁能撤回。”
云起说好,问要不要现在就写。
“明天写。”静姝说,“今晚先把工时的钱定下来。”
定完这些,她开始算总额。
技术员一天多少,测绘一天多少,记录加临时工一天多少。她按一周五天算了一遍,又按三天算了一遍。三天是她真正的底。
她把两列数写在一起,中间画一条线,线上写:第一条是理想,第二条是能活。
她盯着第二列看了很久,把临时工从两人改回一人。这意味着清运和堆料的活要分两天做,工期往后推。她没把这一条藏起来,直接写在排班表下面:因预算限制,西侧堆料分两次清运,工期增加一天。
写完她给材料商打电话,确认上一批款什么时候能开票。对方说月底。她问能不能提前,对方说不能。
挂了电话,她在纸上又添一行:本月材料款月底结清,之前不接新料。
她把这张表拍了照,和用工说明放在一起,存进一个新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只写了日期。她没有写“有薪的一天”,那会显得太得意。
十点多,她开始写要贴在围挡上的公告。
公告很短,只有五条。
一,施工时段:工作日八点到十七点半,周末不安排破碎作业。
二,临时通道:每日六点到二十一点通行,最窄处一米零五,材料分两次清运后恢复一米二。
三,临时联系人:姓名、电话、值班时间。
四,意见渠道:现场登记、电话、每周三下午现场接待。
五,本公告只写已确定事项,未定事项另行公布。
写完她发给郑敏。
郑敏看完,先改了两处。第一处把“周末不安排破碎作业”改成“周末不安排破碎作业,紧急抢修除外,紧急作业提前在群里说明”;第二处是在电话后面加一句“工作日九点到十八点接听,其余时间可留言”。
“公告最怕写得像承诺。”郑敏说,“凡是会变的,都要写清在什么条件下变。”
静姝照着改完,想再加一句“感谢居民的理解”,被郑敏拦住了。
“不写。”郑敏说,“他们不需要被感谢,他们需要知道几点到几点。”
静姝把那句删掉。删的时候她有一点不情愿——她确实想说谢谢。她想了想,把谢意留在自己的记录本上,没有留在公告上。
十点二十,她把最终数字发给郑敏复核。
郑敏没有先看总额,先看每一项的算法:三档工时怎么乘,加班怎么加,结算日写在哪。她指出一处问题——材料搬运写成了按天,应该按次,因为每次的活不一样多。
静姝改成按次,注明每车多少、上楼下楼另计。
郑敏又加了一条:所有小额采购必须凭票,没有票的不报。她说这不是不信人,是不让以后有人靠记忆对账。
“现金呢?”
“现金也留条。”郑敏说,“写日期、金额、用途、经手人。你签一次字,比事后回忆十次都省事。”
静姝一条一条加上去。她发现这些规矩里有一大半不是防别人,是防她自己——她过去的习惯是先干活、账以后再补,补的时候总有几笔说不清。
写完她给郑敏回:周五结算,第一次在十月三日。
“为什么是三日?”
“那天上午我不在工地,可以腾出两个小时对账。”
“行。”郑敏说,“对账也要写进工时。”
十一点,她终于把三张纸收进文件夹。
她打开另一个文件,是巴黎同事上周发来的远程合作方案。她一直没有回。方案是三个月,每周十来个小时,时间和剧院这一段会撞上。她原以为可以两头都做,今晚算完钱,她知道不行。
她在方案下面写了一行:下周答复,先定剧院这一段。
写完她看了一眼那三个格子。家和剧院那两格还撑得住,最薄的是写着她名字的那一格。
她没有为这件事难过太久。她把复印件折好放回文件夹,提醒自己明天记得把药盒放在母亲顺手的位置。
回小院已经十一点十分。母亲还没睡,坐在灯下把明天的药分好。
静姝把用工说明放在桌上,说今天给自己也定了一份工时。
母亲拿起来看,看到那一栏数字,抬头问她:你给自己开钱?
“开。”静姝说。
“项目是你的。”
“项目是剧院的。”静姝说,“我是业主,也是干活的人。两件事要分开写。”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把纸放下。她说自己当年在乐团接活,有一年替熟人做编曲,从头到尾没好意思谈钱,最后对方送了台录音机。那台机器用了十几年,可每次提起这件事,她都不舒服。
“不舒服在哪里?”
“在我不肯开口。”母亲说,“后来我教学生,第一课就讲价钱。学生觉得俗,我说俗的不是价钱,是含混。”
静姝把这句话记下来,又问母亲,以后剧院要恢复演出,她愿不愿意做音乐方面的事。
母亲说,那要看是什么事。如果是她自己想写的,她可以写,写完按规矩签合同;如果是别人为了她母亲那首歌找她,她不接。
“为什么不接?”
“因为那首歌不是我的。”母亲说,“我弹得出来一点,不代表我可以拿它换钱。”
静姝说,这句话也要记。
“你什么都要记。”母亲说,“记得太多,人容易变硬。”
“我只记事,不记人。”
母亲笑了一下,说随你。她把分好的药盒推到桌角,交代明天的药是早上吃,别拿错。
她把云起叫到桌前,两个人写了一份一页纸的协议。
协议只有四条:纪录片的所有权归云起;项目记录的使用范围限于项目内部与报审材料,期限一年;任何一方要公开使用,须重新取得对方书面同意;现场素材中出现居民画面,未经本人同意不得使用。
云起看完,问了一句:如果以后这片子要拿出去放,是不是还要再问一次。
“要。”静姝说,“包括我。”
他签名前停了一下,说这样很麻烦。
“麻烦是应该的。”静姝说,“省下来的麻烦,最后往往要别人来承担。”
她把公告草稿也发给王浩然一份,附了两句:这是业主公告,和项目方的公告分开贴;项目方如果要贴,请另外拟一份,写清你们负责的范围。
王浩然回得很快。他说公司那边会单独出一份,只写施工时段和项目部联系人,不写剧院开放的事。他把清运公司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和值班时间也发了过来。
静姝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本来还想问他,昨天那份噪音控制说明里,倒车时间最后定成几分钟。打到一半她删掉了。这个答案在文件里,不需要他回答,只需要找对的人。
雨欣在十一点前发来一条消息:我妈让我问一句,这个活能做多久。
静姝回:目前只确定支护完成前这一段,按周结算,做完就结束。后面有没有第二段,要看检测结果和预算。
雨欣:那我做完是不是就得回家。
静姝:你可以同时接别的活,我不要求你只做这一份。这一段的钱和时间,我明天写清楚给你。
雨欣回:行。这已经比上回强,上回人家只说“有活叫你”。我妈听完说,那就好,起码有个准数。
静姝看着这条消息,把“有活叫你”四个字抄进本子,旁边写:以后不许再说。
她经过母亲房门口时,门里叫了她一声。
“今天给自己开工钱了没有?”
“开了。”
“……那就好。”母亲说,“睡吧。”
静姝站在门口应了一声。她没有进门,母亲也没有让她进去。两个人隔着一扇半开的门说完这两句,各自回去。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开工钱不是为了那点钱,是为了让这件事能长久地做下去,不必靠谁咬牙撑着。
她合上门前,听见母亲在屋里翻了个身,很快又安静下来。
公告定稿以后,郑敏问了一个问题:怎么送到人手里。
围挡贴一张,物业群发一份,工作室门口贴一份。就这些。
“那个上夜班的女人看不到。”静姝说。
“她看不到。”郑敏说,“她早上七点回家,白天睡觉,傍晚出门。她不会进物业群,也不会绕到剧院门口看公告。她连名字都没留,我们连请她来都请不到。”
静姝说,可以贴在菜市场、早点摊、快递柜和洗衣店,这几个地方她都会经过。
“可以,但这些地方都要求有人同意你贴。”郑敏说,“得一家一家去问,不能自己往上粘。”
“明天上午我去问。”
“可以。”郑敏说,“但有件事你先想清楚:那位护士不愿意留名字,也不愿意留门牌号。公告能贴,你没有办法确认她有没有看到。”
“那就把公告写短,字大,贴在她早上七点回家的路上一定会看见的地方。”静姝说,“不写她的名字,也不问是谁。”
郑敏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句话她记下来。
“还有,”她又说,“明天走访的时候,别为了找她,特意在那个时间段守在巷子里。那不叫沟通,那叫堵人。”
“我明白。”
她把明天的时间又排了一遍,写在纸上:
八点四十,工作室集合;九点,去早点摊和菜市场问公告;十点半,现场巡查临时通道;十四点,雨欣校测,她在旁边记录;十七点,回工作室对照片。
写到这里,她加了一行:不为了找人守在巷子里。公告贴出去以后,谁看到、谁没看到,要靠事情本身说话。
挂电话前,她把要贴的地方列成四条:巷口早点摊、菜市场入口的公告板、快递柜旁边的物业栏、洗衣店门口。每个地方后面写一句怎么开口,末尾统一写着:如果对方不同意,就换地方,不要说服。
她另外提醒自己,清运时间先不写死。物业说去年改成六点十分,清运公司那边明天才能核。公告上先按六点十分写,后面加一句括号,注明与清运公司核对后更新。
挂了电话,静姝把公告重看一遍,把第二段的数字改大了一号。她想起白天那位夜班护士说的话:我白天睡的那几个钟头,是我命根子。
她起身去关灯,路过窗边时停了一下。巷子对面只剩一两扇窗还亮着,其中一扇,她昨天凌晨一点也见过。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也不打算去知道。知道得太具体,和上门去问没有区别。
她把明天要用的笔和本子放进包里,又把公告折成四折,压在包底。
关灯之前,她给自己写了一行字:把话送到不会来登记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