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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窗外住着谁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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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差五分,静姝在巷口等郑敏。
她没有带图纸,也没有带卷尺。包里只有一本硬皮本、两支笔和一瓶水。郑敏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台旧录音笔。
“不开。”郑敏说,“今天只记本子。带它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们本来可以用它,但今天不用。”
两个人从巷口往里走。这条巷子静姝走过很多次,从前都是进剧院、出剧院,走的是最短的一条线。今天她们走得慢,走到第一个转弯就停了。
七点半那拨人已经走完了。早点摊收了半张桌子,地上留着一圈水。九点以后,巷子里剩下的是晾衣服的人、推着小车的人、买菜回来的人和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的人。
郑敏说,走这一趟最少要看三件事:人从哪里出来,车从哪里进,声音从哪里来。
静姝点头。她把这三句写在第一页。
走到中段,她们在墙边站了十分钟,数经过的车。三辆电动车、一辆送水车、两辆私家车。送水车在中段停了四分钟,司机搬水的时候把车尾对着巷口,后面的电动车只能贴墙绕。
郑敏记下时间:九点二十一到九点二十五。
“这个不算大问题。”她说。
“对上班的人是问题。”静姝说。
再往里,是一位拄拐的老人。他走得慢,拄拐的手背上有老人斑。他看见两个人站在墙边,先看郑敏,再看静姝。
“你们是修剧院的?”
“是。”静姝说,“今天不进院子,只看看这条路。”
老人说,他在这条巷子住了四十多年,剧院散了以后清静了很多。前几年清运车每天早上五点半进来,铁桶拖在地上,一路响到巷尾。他老伴睡得浅,从那以后就落下了早醒的毛病。
“你们修房子我不反对。”他说,“我就想问问,以后还要不要天天这么响。”
静姝没有说不会。她问老人,他老伴几点睡,几点醒。
“十点睡,五点准醒。”老人说,“现在她自己都笑,说是让车给我叫出来的。”
郑敏把这句原话记下来。静姝在旁边写:五点半清运车,铁桶拖地,影响巷尾两户以上,待核。
老人走前又补了一句:姑娘,房子修好是你的本事,住得下去才是街坊的日子。
老人走后,静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从前做项目,先看的是建筑图纸和历史照片;住户的时间,对她来说一直是“周边情况”。今天她第一次意识到,那四个字里装的是别人一整夜。
十一点前,静姝在台阶上给物业打了一个电话,问清运时间。
接电话的人说,巷子里的垃圾收运去年调过一次,现在是六点十分,铁桶也换成了带轮的桶,五点半那一班早就停了。老人说的可能是更早几年的事。
静姝把这条记下,在“老人陈述”后面补了一行:时间待核,二〇二五年后已调整。
郑敏说,公告里如果只写居民的意见,不写已经核实的,明天说明会上会被问倒。
“那就把已核和待核分开写。”静姝说,“不混在一起。”
十点半,一位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从她们面前经过,车轱辘在石板缝里卡了一下。她说自己不是来提意见的,只是路过。郑敏问她要不要说两句,她停下来说了三句:巷子口不要停车,材料不要堆在坡道上,晚上别有人在门口抽烟。
“烟味会飘到二楼。”她说,“我孩子晚上会咳。”
静姝问,是哪一户在门口抽烟。
年轻妈妈摇头:“不是你们的人,也不是天天有。我就是先说一句。”
郑敏照记。静姝没有追问。
快十一点,一个穿深蓝外套的女人从另一头走过来。她要去上班,走得不快,眼下很青。郑敏看她拎着一只保温杯,问她是不是在医院。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女人说她在医院上夜班,早上七点交班回家,睡到中午。她本来不想停,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问了一句:以后演出是几点散场。
“还没定。”静姝说。
“定了也别太晚。”女人说,“我不是不让人听戏。我白天睡的那几个钟头,是我命根子。”
郑敏记下这句,一字没改。静姝问她愿不愿意把门牌号留下,以后有具体安排可以通知。
女人想了想,说不用留名字。
“留个门牌号就行。”静姝说。
“门牌号也不留。”女人说,“我到时自己看公告。”
她说完就走了。郑敏在那一行后面打了一个小圈,没有说话。静姝知道她在提醒自己:这就是明天要被讨论的事。
十一点多,一位提着菜篮的老太太在她们面前停下。她先看静姝,看了很久,忽然说:你是静姝吧。
“是。”静姝说。
“你小时候在这门口跳皮筋。”老太太说,“你外婆在的时候,晚上散场,一路都是人。”
静姝说,剧院是要修的。
“修成什么样?”
“现在还没有定。”静姝说,“我们先做检测、查资料,之后会有说明会。演出恢复不恢复、怎么恢复,都要公开说。”
老太太问,会不会修成商场。
“我不能保证不会。”静姝说,“我只能说,我姓谭,这个院子是我外婆留下的,我不会拿她的名字去骗人。”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说这话还行。她提着篮子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别太吵。
郑敏把那句“不会拿她的名字去骗人”也记了下来。她说,这句话以后可能会被人引用,所以更要说准。
“这句是你自己说的。”她提醒。
静姝说知道。她刚才说话的时候比预想中快。她做项目时习惯把不确定的东西说得很清楚,今天面对的是住在这里的人,同样的话听起来就不一样。
再往前走,郑敏说了一句:你今天话多了。
“紧张。”
“看出来了。”郑敏说,“你要是不想许什么,就先记住对方的原话,回去再答。别站在巷子里硬想措辞。”
静姝点头,把这一条也写进本子。她走完这条巷子用了两个小时,比看一套图纸慢得多,也比看图纸难。
绕到后巷那一侧时,静姝特意走到昨天量过的那一段。材料堆还在原地,配电箱靠着墙,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过去。
“一米零五。”她说。
郑敏用脚量了一下,说差不多。她问静姝打算怎么改。
“把材料挪进去半步,不是往住户门口挪。”静姝说,“如果堆场不够,就分两处放,清运次数会增加。”
“会增加谁的工时?”
“我们的。”静姝说,“所以在算清楚以前,我不打算明天就动。”
两个人在那段窄路上站了一会儿。一个推自行车的人从他们身边过去,车把几乎擦到配电箱。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静姝把这一眼也记了下来。她从前不记这种东西,只记尺寸和日期。今天她发现,尺寸和日期后面站着人。
走出那条窄路时,郑敏说:你今天记的比图纸多。
“因为今天没有图纸。”
“以后也别全靠图纸。”郑敏说。
走到剧院后墙那一段,静姝停了停。
围挡上的喷绘已经褪色,售票窗口被木板封着,木头上的钉子锈成暗红。她小时候就在这窗台下面等外婆下班,把书包垫在膝盖上写作业。窗口上方那道旧裂缝还在,和她离开那年一模一样。
她没有久看。她要做的是把这条裂缝同结构记录对起来,不是站在这里怀旧。她把这个念头写进本子,只写了六个字:先看数据,再看它。
从巷子出来,两个人在剧院对面的台阶上坐了十分钟。
郑敏问她,原来打算把这里修成什么样。
静姝说,剧院修好以后,前厅能重新开,台口、灯光、座椅都要按规范做;后台的木结构保留下来,做一个小型的展陈和排练空间。演出不一定天天有,但可以恢复。
“你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郑敏说,“可刚才那两个小时,你听到的没有一句在说舞台。”
静姝说她知道。她原来想的是修一座房子,住户想的是晚上能不能睡着。
郑敏说,这两件事不冲突,但不能假装没有先后。她让静姝把顺序写下来。
静姝在纸上写:一、安全;二、居民的休息;三、修复;四、演出。写完她看了很久,觉得第三和第四应该换一换,又觉得不该换。
“顺序不用今天定。”郑敏说,“但你要知道你现在写的是哪一条。”
静姝把纸折好,说先按这个走。
回去的路上,郑敏问公告怎么写。
静姝说,先写三件事:施工时段、临时通道、临时联系人。
“不写演出?”
“不写。”静姝说,“还没定的事不写。写了,就等于把别人的期待先借过来用。”
郑敏说,那你今天在巷子里说的“演出不一定天天有”,也算借了。
静姝想了想,说是。她把那句话记下来,决定公告里改成:剧院的开放方式与时段另行公布。
下午三点,静姝去了老魏的店。
路上她给徐峰留了一条消息,说明自己只查编号和日期,不拍照、不抄录私人姓名。徐峰回了一个字:好。
老魏已经把两本册子放在柜台上,用旧报纸包着。册子封皮上写着年份,边角卷起来,纸张发黄。他先说明规矩:可以看,不能拍照,不能把上面的名字念给外人听。
静姝答应。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先看老魏翻。
第一本里没有一一八七。第二本翻到中间时,老魏停住,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编号一一八七,海声唱片厂试制,收购日期一九九二年三月,来源一栏写着“厂门口旧货”,经手人一栏只有一个字,被水泡过,看不清。
静姝把那两个信息在心里念了一遍:一九九二年三月。这个日期比她先前听说的都要晚。她没有追问经手人是谁,也没有请老魏再猜一次。
“这张是别人卖给你的?”
“不是卖给我的。”老魏说,“是别人收来的,我这里是第二手。那时候这种试制片不值钱,一张几毛钱。谁手里有,就当废塑料处理。”
“那这张怎么会留到今天?”
“留东西的人多了。”老魏说,“有的人是舍不得,有的人是忘了。”
他把册子合上,用报纸重新包好,说这一页不能再翻,纸太脆。静姝问是否可以只记编号和日期,他说可以,但不能连同上面别的字一起抄。
她只写了两行:一一八七;一九九二年三月。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没有再问。
临走时,老魏从里屋拿出一只旧内袋,纸色浅黄,尺寸正好。他说是八几年剩下的,放她那张比现在的塑料袋合适。
静姝问要不要写收条。
“一张纸袋子写什么收条。”老魏说,“你以后要是真把这张唱片弄明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她道谢,把内袋放进包里,没有当场把封套拿出来装。她说要回去问过母亲,再决定什么时候换。
四点四十,静姝回到临时工作室。
郑敏已经把上午的走访整理成两页纸:时间、地点、居民原话、待核项。她没有加一句自己的评价,只在最后一行写了四个字:暂无结论。
静姝看完,说想请她把访谈再排一次:明天上午请物业帮忙贴一份公告;下午找清运公司核对倒车与收运时间;后天再约愿意面谈的住户。
“可以。”郑敏说,“但先谈钱。”
她把一张表推过来。这周从周一到今天,团队一共加了二十一个小时:静姝自己十四小时,雨欣四小时,技术员三小时。静姝一直把自己那部分记成“自有事项”,所以表面上大家都很轻松。
“你要是继续这样,”郑敏说,“别人会觉得这项目只有你一个人在认真。更麻烦的是,你把自己的时间当成不要钱的,接着就会顺理成章地把别人的时间也当成可以商量。”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郑敏说,“但账不看你什么意思。”
她把明天要走巷子的时间也算上:两个人两小时,整理记录一小时,一共六小时。她问静姝,这六小时记在哪里。
静姝没有立刻回答。她翻开自己的记录本,看到昨天写下的那一栏:自有事项,费用自担。
“我明白你说的。”
“那你今晚定。”郑敏说,“不是明天。明天一早你就进巷子,回来再定,等于又白走一趟。”
静姝说好。她把那张表折起来放进本子,答应九点之前给标准。
晚上七点,静姝回到小院。
母亲已经把饭热好,问她老魏那边怎么样。静姝先说结论:查不清。印刷上是外婆的名字,册子上只有一个编号和一个日期,来源那一栏被水泡坏,谁经手看不出来。她今天没有拍照,也没有把别人的名字抄回来。
母亲听完,只说了一句:那就算不清。
“你昨晚要的是实话。”
“这就是实话。”母亲说,“我知道你没有偷懒。”
静姝把老魏给的旧内袋拿出来,问母亲,能不能现在就把封套换进去。母亲看了看那只纸袋,说可以,但要先洗手,桌上铺干净的纸,不要在灯下放太久。
两个人一起把封套换进内袋。母亲的手比昨晚稳,动作也不慢。她翻到背面时只看了一眼,没有多停,也没有提第三句。
换完,母亲用纸袋压平,让静姝明天再放回玻璃柜。
“你今天走巷子,累不累?”
“累。”静姝说,“比看图纸累。”
母亲说,那就早点睡。她没有问有没有人反对。
云起到家晚一些。他说已经约好调音师,周六下午来,费用他先垫,月底再和家里算。母亲说不用他垫。云起说,那就算家里的,别记到项目上。
静姝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她忽然发现,这个家里开始有人主动说“算家里的”,而不是把话都留给她一个人扛。
雨欣在九点前发来消息:明天下午的校测算不算加班,算的话她要先跟家里说一声,不算的话她尽量早点回去。
静姝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她原先想说的是“你先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听上去很仗义,实际是把决定推到以后。
她回:今晚九点前给你答复,按统一标准算。
雨欣回了一个好。
回屋以后,她给王浩然发了一条消息,把今天听到的问题分成两栏:施工时段、清运预约、临时通道属于项目能谈;早班垃圾收运、夜间倒车、住户信息属于物业和街道,需要另找对口。
她在最后写:不要把这几个问题合并成一句“我们理解居民的诉求”。他们不想被理解,他们要的是几点到几点。
王浩然回得很快。他把说明草案里能改的两条划出来,又把不属于公司范围的两条标出来,附了一句:我明天让项目部把清运公司约上,但我不能替他们答应时间。
静姝回:好。
她没有提唱片。她本来可以把一九九二年三月那一行也发过去,让他去查唱片厂的旧档。但她没有。今天这条线上的每一件事,都该由她自己走。
进房间以后,静姝把今天的记录摊开。郑敏那条消息还压在最上面:这六小时记在哪里。
她拿起笔,在“自有事项”四个字上停了很久。这四个字她写过太多次,写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今天却像一块贴在账本上的旧纸。
她没有立刻改,先给郑敏回了一句:今晚九点前给你标准。
发完她把笔帽扣上。客厅那架琴被琴布盖着,安静地立在昏黄的灯里。她明天要解决的,不是剧院要不要恢复演出,而是早上那两个小时,究竟算谁的。这件事听起来比修复一座剧院小得多,可它排在前面。
她把本子合上,放到枕头边。窗外最后一盏灯也暗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钟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