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河对面的窗 ...


  •   十一月十一日上午九点,前厅最后一次补测开始。

      三个人进场,技术员架仪器,雨欣读数,静姝记录。四十分钟后收工,四点复测完毕,与前几次一致。

      技术员把仪器收好,说了一句:从今天起,工程这边只剩看数据和等批复。

      静姝说知道。她把这句写进排班表下面:十一月十一日起,现场无常规作业;巡查、数据、公告三件照常。

      十点,她给物业打了电话,约下午去河对面那套房子。

      物业说可以,但要两个人同行;她说好,她带郑敏一起去。

      下午一点,她和郑敏到了那套房子楼下。

      物业的人带着钥匙和登记本,先核对她的身份证与产权登记信息,再打开门。进门之前,物业的人按规矩拍了一张门牌与门锁的照片。

      屋里比她记忆里空。

      客厅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卧室的衣柜是空的,柜门开着一条缝;厨房的台面上有一层灰,水槽里没有水痕;阳台上的花盆干透了。

      她走到窗边,看了看河。三年前她在这个窗边接过一个电话,那天她刚签完一个项目的图纸。

      郑敏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拿着本子,把她说的每一句记下来。

      她做了三件事:打开电表、水表、燃气表拍照;把房间里所有能看到的物品列成清单;最后打开卧室抽屉,从里面拿出那条登记过的领带。

      下午两点,物业的人在客厅把费用明细摊开。

      明细上有三栏:管理费、公共维修分摊、代收代送服务费。前两栏按月收,第三栏有服务才收。

      静姝逐月看下去,发现第三栏里有一段时间连续收了“代收快递”和“入户清洁”;而那段时间,她人在巴黎,房子应该是空的。

      她把这一栏圈出来,问物业:这两项是谁申请的。

      物业的人说,代收快递登记在值班室的本子上,登记时只写门牌号,不写姓名;入户清洁是按电话预约上门,记录上只有一个手机号的后四位。

      “那这个手机号能查吗。”

      “要查,得走流程。”物业的人说,“而且涉及他人信息,需要业主书面申请。”

      静姝说好。她把三件事写在纸上:要一份完整明细;要那段服务费的起止时间与申请方式;重复列计的那一个月要求更正。

      物业的人答应三天内给书面答复。

      下午两点半,她把房间里的物品列成清单。

      一共七件: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张、木椅两把、衣柜一个、落地灯一盏、干枯花盆两个,加上抽屉里那条领带。

      她逐件登记来源:沙发和木椅是当年一起买的;折叠桌是她自己的,从工作室搬来的;衣柜和落地灯是房子带的;花盆是她母亲送的;领带是她买给王浩然的。

      她当场做了决定:折叠桌和花盆带走;沙发、椅子、衣柜、落地灯留在屋里;领带带走,登记为“已取”。

      郑敏问她,为什么领带要带走。

      “因为放在这儿,它就是一件没处理的事。”静姝说,“带走以后,它要么扔,要么留,都由我自己决定。”

      她另外让郑敏把带走的两件东西也拍照登记,注明日期与件数。

      下午三点,她一个人站在这套房子中间。

      她想起自己刚搬进来那年,把折叠桌放在窗边,铺图纸;晚上开着灯画到十二点。后来家具越添越多,桌子被挪到墙角;再后来她去了巴黎,房子的钥匙留在他那里。

      她数了数这间屋里的东西:七件,其中两件是她自己买的。

      她没有在这间屋里找到任何她写过的字:没有图纸、没有便签、没有书。所有能证明她在这里生活过的东西,都不在了。

      她把这个发现写在本子上:这套房子里,没有一件能说明我在这儿工作过。

      写完她站了一会儿,没有难过,也没有生气。她只是明白了一件事:那几年她把自己搬走了,东西却留在原地。

      她把这句话也记下来,然后把折叠桌和花盆搬到门口。

      下午三点半,她和物业的人办了交接。

      三件事写进物业的记录:屋内的家具保持原状,钥匙由业主本人保管;物业不再保留钥匙;任何进入需业主书面同意并登记。

      她另外请物业把今天拍的门牌、门锁、表读数与照片抄送她一份。

      “你们抄一份,我自己也存一份。”她说,“以后谁问这一年到底有没有人住过,我拿两边的记录去对。”

      物业的人说可以。他们另外提醒:如果她以后要重新入住,建议先做一次水电安全检查,把长期没用的电器换掉。

      静姝说记下了。她锁门的时候试了两次钥匙,确认门锁正常。

      下午四点,她把东西搬回工作室,顺路买了两只收纳袋。

      她把那两块花盆洗干净,摆在工作室窗台上;折叠桌擦干净,放在档案柜旁边,当临时工作台。

      领带她没有拿出来。她把它们装进一个信封,写上日期与来源,放进灰文件夹的“实物”一格。

      下午五点,她回家吃饭,把今天的事告诉了母亲。

      母亲问她,那间屋子里还有没有她的东西。

      “没有能证明我住过的东西。”静姝说,“家具是我买的,人不是我留在那儿的。”

      母亲听完,说她年轻时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她说那笔配器费的事过去以后,她把乐团分的谱子全都搬回了家,因为“留在办公室,就像不是自己的”。

      静姝说这句话她懂。她另外说了一句:明天她要把那套房的钥匙换一把新的。

      下午五点半,她给徐峰打了电话,说的是那笔服务费。

      她问了三个问题:那段时间的代收快递和入户清洁,能不能查申请记录;如果查出来是别人申请的,这笔费用怎么处理;物业把手机号后四位给她看,算不算侵犯他人信息。

      徐峰说:第一,可以书面申请查记录,但只能查到与这套房子有关的部分;第二,如果服务实际发生、且当时由居住或使用人申请,费用归属要看当时的约定与实际使用情况;第三,物业给她看后四位,属于超出必要范围的披露,她应当书面要求对方今后只提供与费用相关的必要信息。

      静姝把这三条抄进旧房费用那一页,注明:申请查记录;费用归属待定;隐私信息不追问。

      下午五点四十,郑敏把今天的账算完。

      搬两件东西回工作室,来回车费与搬运手套一共五十多,记在旧案线的“必要往返”。

      她另外问静姝:那套房子的水电要不要现在恢复。

      “不恢复。”静姝说,“现在没有人住,恢复了就是白交钱;等确定怎么用再说。”

      郑敏把这一条写在旧房费用那一页下面,注明:不恢复供水供电,暂不使用。

      她另外提醒:物业三天内给书面答复,到第四天没到就再发一次。

      下午六点,云起发消息问她,今天去旧房拍不拍。

      “不拍。”静姝说,“那是住宅,不是剧院;里面的东西也不是项目材料。”

      云起说好。他另外问,那两盆花能不能拍一张,放在他片子里当空镜。

      “也不行。”静姝说,“花是我妈的,不是我的。”

      云起回了一个“明白”。他另外说了一句:那他就拍窗外的河,不拍屋里。

      静姝说可以。她另外交代一句:拍河的时候不要带任何门牌号。

      下午六点二十,她把加密监测的读数转给郑敏。

      她在外办事,读数由检测单位直接发到她邮箱;数据继续放缓,裂缝无变化,前厅稳定,仍未触发停工条件。她让郑敏先把页换上去,照片存档,旧页按日期收好。

      郑敏回:已经换了,照片两张,一张新页,一张旧页入夹。

      静姝回了个好。她在备注里写:今天不在巷子,换页由郑敏执行,业主事后核对。

      下午六点半,她坐在工作室的折叠桌前,写今天最长的一段。

      她写的是这间屋子里的七件东西,和她在那里生活过的三年。她写自己怎样把桌子从窗边挪到墙角,再挪回窗边;写自己在那个窗边接过多少次电话、改过多少张图纸。

      写到最后她停住,因为想不起来衣柜里挂过什么衣服。她发现自己记得的全是工作:图纸、尺寸、材料,还有外面那条河。

      她在最后写了一句:我在那间屋子里丢掉的东西,不是家具,是把自己当成住在那儿的人。

      写完她把这张纸折好,放进灰文件夹的“实物”一格,和那个装着领带的信封放在一起。

      下午六点四十,待答清单更新。

      旧案线新增三行:旧房服务费查记录(三天内书面答复);重复列计要求更正;第三人的手机号后四位不追问、要求物业今后只提供必要信息。

      工程线:等待期自今日起执行;巡查、数据、公告三件照常;29日书面查询 X-01、X-02。

      她另外把“换锁”写进旧案线的实物处理:新钥匙两把,一把自留,一把放值班室封存;换锁费用记旧案线。

      写完她在最下面写了一句:房子的事,按房子办;过去的事,按过去办。

      下午七点,她把两个夹子并排放在桌上。

      灰色那个今天多了一张长纸和一个信封;蓝色那个今天只剩下换页与巡查的记录。

      她坐在桌前,忽然想起上午在旧房里站着的那一刻。她一度想在那间屋里找出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后只找到两盆花和一条没用的领带。

      她把这件事写进私人本子,最后一句是:我不用在旧房里找自己;我现在站的地方,就是我的。

      写完她关了灯,锁门,走回小院。

      下午七点十分,母亲打电话问她两盆花放哪儿了。

      “放工作室窗台上了。”静姝说,“浇过水了。”

      母亲说好。她另外问,那间屋子以后打算怎么办。

      “先空着。”静姝说,“等费用核清、锁换好,再决定是租是卖还是留。”

      母亲问,能不能租。

      “可以租。”静姝说,“但租之前要把产权、费用、登记都弄清楚;我不打算再让一间房子悬着。”

      母亲说这样好。她另外说了一句:那两盆花你要是养不活,就搬回来,我这儿有地方。

      下午七点半,她把明天的安排写完。

      十一月十二日:上午向街道书面查询 X-01、X-02 的进度;下午整理旧案目录;另外三件小事——预约换锁、把旧房物品清单归档、把服务费申请写好。

      她在最下面写了一行:从明天起,工程线进入等待期;旧案线只等三样东西。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两个夹子并排放在桌子中央。灰色的那个鼓了一点,蓝色的那个薄了一层。

      她关了灯,锁门,走回小院。巷口的灯亮着,围挡上今天换过的纸在灯下很平。她没有停,直接走了过去。

      下午七点四十,她把换锁的事定了:明天上午找师傅,下午换好;新钥匙两把,一把自留,一把装信封放值班室封存,信封上写明开启条件。

      她另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说花已经浇过水了,放在工作室窗台上。

      母亲回:别浇太多,那种花怕涝;晒也别久晒。

      静姝回了个好。她另外说了一句:钥匙换了以后,我会给你留一把备用的。

      母亲回:不用给我,你放在值班室就行;我要去,会先跟你说。静姝把这句话抄在换锁安排下面,注明:备用钥匙不交家人。

      下午八点,她把明天要用的三张表叠好:物业答复跟踪表、旧房物品清单、换锁安排。

      三张表她各写了一个日期:三十日、二十九日、二十九日。

      写完她把三张表夹在灰文件夹最前面,关了灯。夹子合上时,纸角对齐得很整齐。

      她另外问云起,能不能拍一张窗外河的照片,放在工作室墙上。云起说可以,但要先问郑敏;她说明天问,今天不排新事。

      下午七点五十,她把今天的日志写完。

      日志最后一行是:今天我没有在那间屋子里住,也没有把东西都搬走;我只拿走了属于我的两件和一件要处理的。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那只装着领带的信封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灰文件夹的“实物”一格。

      她关了灯,锁门,走回小院。巷口的灯亮着,围挡上的纸在灯下很平。她摸了摸口袋,钥匙在——是工作室的,不是那间屋子的。她没有停,直接走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河对面的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