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深渊共眠》未眠鲸

18、第十八章 下午两点多

　　下午两点多，顾清词到了公司。
　　地下停车场里有股潮湿的水泥气味。她关上车门，站在原地缓了片刻，才拿起包往电梯间走。昨夜没睡好，加上一路奔波，她的眉心始终微微发紧。
　　周律师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顾清词推开会议室的门时，她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见动静，周律师回头看了一眼，匆匆说了句“稍后再联系”，便挂断了电话。
　　“顾总。”
　　“让您久等了。”
　　“没有，我也刚到。”
　　周律师说着，将手边的灰色文件袋往自己面前收了收。这个动作很轻，顾清词却看见了。她没有急着问文件的事，只拉开椅子坐下，将随身带来的笔记本放在桌上。
　　“电话里说的那些资料，您有眉目了吗？”
　　周律师没有立刻回答。
　　“顾总，您要查的是顾先生去世前一年的供应链资产转移记录，对吗？”
　　“对。尤其是补充协议、关联公司，以及当时经手的人。如果有后续补充或者撤销的记录，也请一并帮我留意。”
　　“这些资料涉及当年的内部审计。”周律师顿了顿，“有些已经归档，有些未必还在法务部门。即便能查到，也需要确认调阅权限。贸然去问，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她说得客气，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
　　这不是一份拿来就能看的普通文件。顾清词要查的东西，也不是她身为顾氏集团负责人便可以随意翻阅的。顾清词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
　　“我明白。”
　　她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爸爸走得突然，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交代。现在公司里的人，我也不敢说自己都了解。有些旧事，我想来想去，除了您，一时也不知道还能找谁问。”
　　她说得很慢，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没有刻意诉苦，也没有催促，只把自己放在一个确实无从下手的位置上。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
　　顾清词没有抬头，像是并不打算用这番话换取什么。她只是把笔记本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下了日期。过了一会儿，周律师才重新打开文件袋。
　　“我先找到了其中一份补充协议的归档记录。其他材料还需要再核实，今天能给您的，只有这些。”
　　“已经很麻烦您了。”
　　“顾总，先说好，这些资料只能作为核查线索。具体情况还要看原件和后续记录，不能仅凭一份复印件下结论。”
　　“好，我知道。”
　　周律师把几页材料递了过来。纸张边缘有些发软，像是被反复复印、整理过。顾清词接过来，一页页翻看。协议签署日期是十一月十六日。归档日期则在第二年的八月二十七日。她先将这两个日期抄进笔记本，又在原件复印件上分别画了圈。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两道清晰的黑线。
　　时间隔得太久了。
　　她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协议正文提到了相关资产的调整，却没有附上具体的资产清单。附件目录里明明留有编号，后面对应的页面却不在这份材料中。顾清词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目录。
　　没有。
　　她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到桌面中央。
　　指尖擦过复印件上的印章时，她察觉到纸面有一处细微的粗糙。那是一枚已经褪色的内部归档章，边缘不甚平整，摸上去有些发涩，像一道陈旧的疤痕。印章上的字迹模糊了大半，旁边的日期却仍然清楚。
　　顾清词低头看了片刻，在归档日期旁又画了一道线。
　　“这份材料没有附件？”她问。
　　“至少目前找到的复印件里没有。”周律师说，“我也注意到了目录编号。原本应该还有对应的资产清单，但我暂时没找到。”
　　“那这份协议当时由谁经手？”
　　周律师将另一张纸翻过来，指了指下方的登记信息。
　　“沈维川。当时在供应链管理中心负责合同流转。”
　　顾清词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她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或者说，在父亲还在的时候，她很少主动接触这些具体的业务人员。那时她以为，只要父亲还在，顾氏集团的每一件事便都有一个可以追溯的来处。
　　现在才发现，有些事情并不是没有记录，而是记录只留下了一半。
　　她继续往后翻。一份电子目录的打印件上，出现了另一处变化。
　　恒川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
　　后面的记录里，这家公司改了名字，成为恒川运营服务有限公司。
　　名称变更的时间，距离这份协议的归档日期大约两个月。顾清词把两个名称分别写在纸上，中间画了一条短线。她没有急着在旁边写下判断，只在公司名称下面标了一个问号。
　　“这家公司的后续资料呢？”
　　“目前还没调到完整的。”周律师说，“旧系统里留存的信息有限，能看到部分变更记录，但具体操作人员只显示了部门代码。”
　　“部门代码对应的人员名单还在吗？”
　　“需要查。系统更换过几次，早年的记录不一定完整。”
　　周律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顾总，我建议您先别急着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单独看，每一处都可能有合理的解释。要是现在就去问相关部门，消息传出去，反而不利于后续核查。”
　　顾清词抬起头。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要求您直接调全部资料。”
　　她把那几页纸重新整理好，按顺序放回桌面。
　　“先确认现有记录，再查缺失的部分。能核实的就核实，暂时没有依据的，不做结论。”
　　周律师看了她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这样比较稳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顾清词继续翻阅材料，周律师则在旁边补充了几处自己已经核对过的信息。她没有把所有问题都答上来，有些地方明确说还需要走流程，有些地方则只肯给出一个部门名称。
　　顾清词没有追问到底。
　　她知道，对方不可能仅凭一次谈话就把所有底牌交出来。更何况，周律师在顾氏工作近十年，见过的人和事远比她现在能接触到的多。谨慎是本分，保留也是本能。她需要的是一个愿意继续往下查的人，而不是一个立刻站到自己身边的人。
　　临近傍晚，周律师接了个电话。
　　她走到会议室门口，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再回来时，神情比刚才更凝重了一些。
　　“顾总，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先告诉您。”
　　顾清词放下笔。
　　“您说。”
　　“我刚才又核对了一遍最初的登记信息。那份补充协议当年登记的是两份原件，但目前档案里只剩下一份。”
　　笔尖停在纸面上。
　　顾清词没有立刻开口。
　　“另一份呢？”
　　“现在还不知道。现有的电子记录没有写明去向，我还需要查当年的纸质移交记录。”
　　“纸质移交记录也归法务管吗？”
　　“不完全是。可能要去内部审计那边核实，具体得看当年的移交流程。”
　　顾清词看着桌上的材料。
　　两份原件，现在只剩下一份。
　　她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最下面，没有加任何解释。
　　周律师收拾文件时，她忽然问：“顾总，您为什么会想到查这一年的记录？”
　　这个问题来得并不突兀，却让顾清词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对上周律师的目光。
　　“因为爸爸去世前，确实有一些事情没有交代清楚。”
　　她没有说那封信，也没有提起瑞士，更没有说出陆昭的名字。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些记录和他的死有没有关系。”她顿了顿，语气仍然温和，“所以才想先从旧档案查起。至少在弄清楚之前，我不想冤枉任何人。”
　　周律师没有继续追问。
　　“我明白了。我会先核实纸质移交记录，有结果再联系您。不过，内部审计的材料调阅需要时间，这一点还请您理解。”
　　“当然。麻烦您了。”
　　送走周律师后，顾清词没有马上离开会议室。
　　夕阳的光线从百叶窗间斜切进来，在桌面投下几道浅灰色的影子。她已经坐了很久，右脚踝隐隐作痛。她换了个姿势，将压在文件下的手抽出来，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僵硬。
　　桌上的材料被她重新排了一遍。
　　十一月十六日。
　　第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沈维川。
　　恒川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
　　恒川运营服务有限公司。
　　缺失的资产清单。
　　以及那份不知去向的原件。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两个问题。
　　内部审计的结果去了哪里？
　　那份不见了的原件，最后经谁的手？
　　写完之后，她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陆昭发来消息：“姐姐，晚上回来吃饭吗？”
　　顾清词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窗外的光已经偏了，桌角压着的文件露出一小截纸边。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随后拿起手机。
　　回。不用等我。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翻开那份复印件。归档章褪色的边缘还留在纸上。她伸手将那一页压平，目光停在那两个被圈起来的日期上。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多。有些话没能说完，有些材料只剩下残缺的副本。她不知道缺失的部分究竟藏着什么，也不知道下一步会碰上谁。
　　但至少现在，她已经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顾清词将材料装回文件袋，拉上封口。
　　她没有急着回家。还有几份记录需要整理，几个人的名字需要查清楚。至于那份失踪的原件，她会继续找。她要知道父亲当年究竟想留下什么，也要知道，究竟是谁不想让那些东西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