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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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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几个看门的上下打量我,有些好笑又不情愿地打开门。
“就是他,一直厚脸皮地缠着咱们少爷?我这么一看没什么特别的啊,长得不好看,气质也没有,感觉蠢蠢笨笨的,连个花瓶都算不上。”
“这你可不懂了吧,他,应该是会说几句甜言蜜语,再加上那方面的技术,才在少爷身边做个陪伴。嘿,我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人。”
“真是你说的这样?太恶心了吧。”
“那还有假,还有啊,我和你说……”
具体还有什么,我也没心思听了,倒不是我听不下去,只是没有耐心罢了。
从前,没碰到滨游的时候,我就是个半吊子变戏法的,在破巷里讨生活,听的话遭的事儿多了去了,就连普普通通的喝个倒彩都比他们说的丑陋得多。
当时我并无师承,也无经验,看人笑骂糊口饭吃。那巷子里的人粗得不得了,依着浑身臭汗再傍瓢酒就飞了,权当自己是高人一等,见妇女就调戏,见老人就使唤,见小孩就捉弄,可偏偏只有他们有钱,也只有他们肯看我的戏法。
说是戏法,不过是个笑话。表演个麻线穿铜钱,麻线叫我打结打得磨断了也穿不过去,他们拿石头砸我,对我做些难看的手势,问候我的父母,关心我的身体,眉毛眼睛都像菊部挤弄在一起,然后就扔下飘飘然的纸币,以为自己是如何多情的大爷。
我又一次表演老掉牙的戏法,一根塑料管我舞得生风,缝缝补补的假披风叫我翻出浪来,我自认这是在我被棍打腿被布抽脸的练习生涯中演得最好的一次,我原以为不用挨打就能拿钱的。
人群中面儿最红,最像猴屁股的囊着脸,蹿腾着起哄,往我身上撒酒,还说要看“笨猩猩滚火焰山”,三两个揪住我,想在我身上点火,我将脖子抻得老长,收紧一腹,“呼”得吹灭了火柴,又转头对架我的每人吐口唾沫,趁他们眯眼之际,我抄起一旁落在地上孙行者的铁棒,借着力踩筋斗云一般跃上屋顶,攥着金箍棒,离地一只脚,对着他们作捅刺状。
底下的被我激怒,跳起来想要够我,还有的稍微聪明点,搬来了梯子,但无非也是冒头一个,我一闷棍打下去,伸上来一只手,我翘墙皮似的把手指一根根怼掉,金箍棒在身前背后各耍几圈,两脚交替点地,时不时搔搔耳后,仿佛真要长出毛来,零零碎碎,倒把心里的鼓点踩的齐全……
也不知道闹了多久,一个脸红到发紫的老头高喊了一句:“好!”带头鼓起掌,躺在地上的,作势要向上爬的,趴在一边笑得直不起来腰的,见着了都围去他身边,跟着抚掌叫好。我看着这一幕,一颗本打算静寂在小破巷子里的心渐渐活泛,我控制不住地深呼吸,甚至想把肺都挖出来扩一扩。
我不禁往天上看,天是不知道快破晓还是快黄昏的白蓝,往地上看,……我去,怎么这么高……
但是这一场“闹剧”并未让我出什么名——我倒也不想出名。那些人该骂骂,该笑笑,该玩耍的玩耍,慢慢的,我听着反觉得自在。
后来,就是遇见滨游,他也不怎么高看我,但说的话比那些人文雅些:上不得台面。
那咋了,我想。
再后来,也就那样了。
……
一边想一边走着,我已经进了厅堂。
空落落的地板上除去几盆我喊不出名字的难看植物,就剩下一张黑色椅子。
上面有个人。
滨游单手掌着一本书,整个人斜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放在扶手上正撑着额头。
方形的无框眼镜辅助他看清书上的每个字,而小玛瑙一动不动。
似乎正看得津津有味。
你从前不戴眼镜的,你的眼睛变坏了吗。
可我始终没问出口。
我进来的声音不算大,他好像没注意到我。
我并没有擅自打扰他,我垂下手,轻轻地立在距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直至天上的日光有些倾斜,我的影子笼在了他的书上。
他如梦初醒般抬起头,令我有些恍惚的目光落在我眼中。
那是怎样的目光呢,抉择,宁静,沉默,以及我不确认我是否看错的忧伤。
我觉得那是足够我回味或者回忆的眼神。
“你回来了。”
他有些温和又有些僵硬地对我笑,仿佛我并不是离开,而是转了一个短短的身。
我点点头,对他报以差不多弧度的微笑。
他合上书,站起来,向我走去。
“外面冷不冷。”滨游抚上我的肩膀。
天气已经是夏末,阳光依然骄躁,可风却一阵一阵的凉。
我摇摇头。
“那就好。”他放宽了心,松开手想牵着我。
触摸到一层薄凉,我的手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我不知道滨游有没有感觉到,只是他转而挽着我的手腕。
也许是我的手比他的还要凉吧。
“你回出租屋了吗。”
我摇头。
“你去卖艺了吗。”
我摇头。
“你去……”
滨游想不到我还能去干什么了。
“那你出去干什么了呢。”
他的语气总有些怪。
至少我听起来是这样。
什么也没干。离开还不到两天,我能做什么呢。
没错,从离开的那天开始算第一天,我第二天傍晚就回来了。
我还是摇头。
“那你回来,是想一直待在我身边吗。”
我抬头看着他。
小玛瑙也看着我。
“我想你能待在我身边。”
“门禁什么的,保镖什么的,活动范围什么的,都不会再有了。”
“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你自由了。”
滨游的眼中好像涌起了雾霾。
我思索性地对他轻轻一笑。
嘲讽的意味更多。
你是怕我会离开你,还是怕你自己失去我。
你是想珍惜我,还是不得已才珍惜我。
如果我要的是自由,我就不会回来了。
但为了你,为了我。
为了你。
“你饿不饿,我让杜妈给你备饭。“
我摆摆手。
转身走上楼。
并没有问他一句话。
在我快到达第二层的时候,我感觉背后阴沉沉的。
“你要跟上来吗。”
我头也不回。
这次轮到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他推开门出去的动静。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我默然地踏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上。
透过二楼的窗子,我看见他坐在花园里,指尖托着鲜艳的星辰,侧脸在晦暗的风土里,匿而不现。
我看不清他的唇齿,也看不清他的眉眼。
你不是暴躁的人。
也不是沉默的人。
起码是我记得。
……
三楼没有开灯,仿佛这里是块无人涉足过的领域。
我依着记忆,找到那扇熟悉的门。
摸索到床后,我缓缓坐下,倚靠好枕头。
我始终没有闻到烟味。
可我感觉更苦了。
我能想象,稠而寡淡的烟气并没有一飞冲天,只随着他的呼吸飘远飘近,忽纳忽出,剩下青黛的尾梢在无人赏玩之际,鬼祟地翻去不知颜色的长山。
我有些乏味地站起来,无骨似的烂在阳台栏杆上。
又冷又硬。
滨游岔着长腿,坐在白色台阶上。
背都好像驼着。
如果现在是个艳阳天,这精致的大房子替为灰扑扑的砖瓦高楼,无精打采四处瘫倒的我变成梳着金发呼唤小鸟的公主,垂头丧气不知所思的他换作提着玉剑昂首向公主庄严承诺的骑士,也许会叫人快活点儿。
但我是被荆棘缠住的炮灰甲,他是路过迷失的龙套丁。
我们没有魔法,没有铠甲,没有童话。
我们拥有的,只是浓稠到会使人倾倒的夜,和不得不庄重迎接的黎明。
我们没有追求的勇气,也没有追求的真正理由。
我觉得我们应该分开,我应该老老实实呆在我的破巷,破出租屋里,过好我自己的日子,而你,应该好好享受你的荣华富贵,你的权利地位,捧好抓住属于你的一切。
何苦为难我,何苦折磨我。
你图什么,我又图什么呢。
反复想着,我的眼睛十分艰涩。
于是你流下来。
一滴砸进掌心,一滴无限下沉。
在眼中时还是滚烫的,怎么落下就变得冰凉了。
我无言,只循着另一滴泪。
它大概是掉在滨游周围了,也可能是摔在他手背上了。
因为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看一块泥泞的钻石。
右手橘红的结晶隔空点点泯灭,在靠近指尖的地方。
……原来下雨了。
还好下雨了。
窸窣的雨声密不透风得压倒过来,像是要捕尽世上不能被它摧毁的一切。
雨先打湿我的鞋子和裤脚,冷腻的寒意在我身上不均匀地摊开。连同我额前碎发,粘在一起如同锋利的狗尾草挑刺我的眼睛。
我却始终一动不动。
因为楼下的滨游也一动不动。
细雨打湿了他的头顶,那比以前有些稀疏了。
正当我努力寻找他是否有更多的白发时,他动了。
很快地站起身,很缓慢地转头然后挪动目光。
早就找好了角度似的,我们的眼睛在一片灰胧胧中碰触。
多巧合,如同这场雨。
那是块不肯有任何杂质裂缝的黑石,没有反光,又冷又深幽。
我不知道我的眼睛是怎样的,也许呆滞,也许透明。
我不打算先挪开,也不打算继续看,假装自己在对雨发呆。
我的余光还在瞟。
他仍然在那里,没有打伞,也没有躲避。
他微微仰着头,身体对着风来的方向却一点也未被撼动,衣摆都浸了水,潮乎乎地拍打在裤子上。两只手虚握,夹在大腿边。贴身的黑衣裹住宽阔的肩膀,咬着瘦削的腰身,两脚扎在地里,大概生了根。
他坚实的身影混合雨丝,仿佛天地间不朽的巨像,烙进我眼里。
我忍不住思考,原来你已经这么高大了吗。
你都高到看不见我了。
而眼下突然让你仰望,让你隔着雨看不清,让你来思量我。
真是抬爱了。
我无奈地苦笑一声。
这雨最好现在就停,或者再下更大。
因为我实在不愿如此僵持。
原来我们都进退两难。
……
我伸出一只手,挡住他楼下的脸,接住这倾世的雨。
清冷的雨水蓄积在我掌窝,不安分地左右汹涌,几次都从掌缘溢下,晖白的灯光被搅动得聚了又散,欲满未满。
我守着将将填平掌心的水,希冀能看见自己的模样,却只能得到摇动的阴影和游荡在惨白河床的暗紫色血管。
我的手更冷了。
雨怎么还一成不变。
我叹息着,微微躬了身。
滨游望不见我,不禁向旁边挪动。
我们又被彼此一览无余。
他像是在雨中被诘磨了很久,褪去了棱角,而我只有部分是沾了雨的,有种矫情的单薄。
我冲他摇摇头。
他有些迷茫。
我松了那捧水,水砸在叶片上激得它们颤巍巍的。
我出神地看着抖擞的绿叶。
做你该做的去吧。
何故为我而改变呢。
去融入更多你的同类吧,去滋养你认为好的植物吧,去寻找你真正的归宿吧。
我会祝福你的。
感谢你,曾经流在我身边。
雨。
我对着低头的滨游扯出一个笑容。
转身之前,我用口型对他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真轻,风一来,就丢了。
在我转身的刹那,我好像瞥见滨游猛然抬起头。
不知道是不是只是抬起头。
我回去窝在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