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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第一关·忘川 第一关叫忘 ...
光吞没了她。
不是刺眼的亮。是一种温温的、从四面八方裹过来的光,被泡在温水里的感觉。
苏青鸾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光在她的皮肤上流动,一寸一寸,从指尖到肩膀,从脖子到脚踝。像水,又不湿,走过去没有痕迹。她的睫毛也亮了一下。
她的耳朵里有嗡鸣声,很细,很远,两根弦同时被拨动的颤音。声音贴身,甩不掉。她偏了一下头,嗡鸣跟着偏。
她的脚踩不到地面,整个人悬浮着,在水里,又在云里。
苏青鸾想伸手去摸脖子上的玉,但手动不了。
她想张嘴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任由光裹着她,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沉下去。
然后光散了。
她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片草地上。草是绿的,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跺了跺脚,草叶弹回来,贴住鞋帮。脚底下是实的,不是空的。
草叶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沾在她的鞋边上。鞋面湿了一片,颜色深了些。她抬脚看了看,又落下去。
前面是一条河,河水是黄的,浑的。
和现代的洛水一样。
偶尔有一条鱼翻上水面,银白色的一点,闪一下又沉下去,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水痕散得很快,眨眼就没了。又一条从上游来,还是那么小。
河对岸是一片芦苇荡,风一吹,芦苇沙沙地响,有几只水鸟从芦苇里飞出来,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
她低头看自己。
她穿着楚服。青色的,袖子很长,被风吹得飘起来。
衣服的料子很粗,磨手,但很干净。袖口有一圈浅色的磨痕。她捻起一角,又放下。
腰间系着一根布带,布带上挂着一个小布袋,布袋口系着红绳——和系玉的红绳一样。
还是那根木簪,还是那几缕散下来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她摸了摸脖子,玉还在,温温的,和她的体温一样。
这是两千年前的洛水。
她在合玉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场景。穿楚服的女人站在河边,等一个人。
现在她变成了那个女人。
“阿鸾。”
有人在叫她。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熟。
她猛地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穿着古代的衣服,腰间挂着一把剑。
她认得这张脸。连右眉尾那道极细的疤,都对得上。他看着她,眼睛很深,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我等了你很久。”苏青鸾往后退了一步。她知道这不是真的林远舟。
真的在洛水河边,大石头上坐着,等她出来。第一关的考验。忘川。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稳。
男人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
“你不记得我了?”
“我记得。”苏青鸾说,“但你不是他。”
男人的表情变了。他的脸开始模糊,被水洗过的画一样,五官一点点化开。
然后他消失了,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青鸾站在原地,心跳很快。她知道第一关开始了。
她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直到她走到河边,蹲下来,用手捧起河水喝了一口。
没有味道。
没有凉水的味道。没有河水的腥味。什么都没有。
水从她的喉咙里滑下去,滑过一块石头,没有任何感觉。
苏青鸾又捧了一口,还是没有味道。
她开始慌了。
她想起莼菜鲈鱼羹的味道。莼菜是滑的,鲈鱼是鲜的,姜丝是辣的,羹是稠的。
她想了很久,但脑子里只有这些形容词,没有味道。
苏青鸾捧起水,凑到嘴边。
第一口,她以为是自己刚醒来,嘴里发淡。她漱了漱,把水吐掉。她又捧了第二口。
这一口她含得久,让水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还是空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苏青鸾把水举到鼻子底下,闻。像是有草腥味,像是有湿土味。也可能什么都不是。但舌尖上什么都没有。她把水咽下去。
她做的第一个动作,是蹲下来。她把两只手按在草地上。草是软的,凉的,蹭着她的掌心。
苏青鸾还能感觉到草。她还能感觉到凉。只是味道没了。她在草地上蹲了很久。她没有哭。她在确认。
她记不起莼菜鲈鱼羹喝进嘴里是什么感觉了。她把手放在嘴边,试着想那个滑。舌头动了动,什么也没带出来。
苏青鸾想起妈妈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甜咸口,汤汁拌饭能吃两碗。
但她记不起那个味道了。她只记得妈妈端着红烧肉从厨房出来,脸上有汗,说“快吃”。
但味道呢?味道去哪里了?
她想起学校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了,她每次都只吃两块,然后把剩下的给同事。
但“甜”是什么?她知道“甜”这个字,但她感觉不到甜了。
她想起小时候吃的冰棍,五毛钱一根,橘子味的,夏天吃完舌头会变黄。
但橘子味是什么?她记不起来了。
她想起林远舟。他做的莼菜鲈鱼羹,他做的姜丝炒肉,他做的清蒸鱼。
她记不起那些菜的味道了,但她记得他做饭的样子——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很稳。
她记得他把羹端到她面前,说“小心烫”。她记得他看着她吃,自己不吃。
她记得他的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那道浅浅的烫痕。
这些记忆还在。只是味道没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莼菜鲈鱼羹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是他每周五给她留的位置,是他凌晨两点在后厨温着的那碗羹。
现在她尝不出味道了,那碗羹对她来说,和白开水没有区别。
她哭了很久。河水在她面前流,哗哗的,很轻。她抹了抹脸,手上是湿的,也是凉的。河面上起了雾,白蒙蒙的,把对岸遮住了。
风从芦苇荡里吹过来,带着草的香气——但她闻不到了。
不只是味觉,嗅觉也在消失。
“我在。”
一个声音,很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从她身后。
不是从河对岸。是从……外面。隔着一堵墙,隔着一层水,隔着两千年的时光。
是林远舟的声音。合在一起的玉是媒介,他的声音顺着玉传了进来。
苏青鸾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看向河面。
河水黄得发暗。但水面上有一个倒影——不是她的倒影。
是一个男人的背影。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河水,看着镇子的方向。
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是林远舟。
他在洛水河边等她。他的声音能传进来。
“我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慢慢来。我等你。”
苏青鸾看着河面上的倒影,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伸手去碰水面,指尖刚触到,倒影就碎了——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
他在外面,他在等她,他的声音能穿过两千年的时光传到她耳朵里。
她不是一个人在走七关。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
她看着河面,说:“我知道。”
倒影没有动。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苏青鸾转身,继续往前走。草地的尽头是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芦苇荡的深处。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倒影还在,他还在等。
苏青鸾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芦苇荡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树,很老的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很长,披散着,遮住了脸。她坐在树根上,一动不动。苏青鸾停住了。
灰衣女人。她从商场那天就跟着她。楼道里,洛水镇的窗外。
现在她追到第一关里来了。
“你是谁?”
苏青鸾问,声音很稳。
灰衣女人没有动。风从她身边吹过去,她的头发飘起来,露出半张脸——没有脸。
皮肤是光滑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一张白纸。
“你为什么跟着我?”苏青鸾又问。
灰衣女人还是没有动。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他。”灰衣女人说,“和你一样。”苏青鸾的心跳顿了一下。
“他是谁?”灰衣女人抬起头,没有脸的脸对着苏青鸾。
“你会知道的。”她说。
“等你走完七关,你就会知道我是谁。”
“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执念。”灰衣女人说。
“是一个等了两千年的人,留下来的执念。”
灰衣女人坐在树根上。她的脚是悬着的,没着地。灰色的袍子垂下来,一直拖到草上,盖住了脚。
她的头发很长,披散着,风一吹,发丝绕到她自己脸前,她也不拨。她的背很直,像坐了很久很久,不敢动。
苏青鸾走近两步。她的脚踩在草上,没出声。
像是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旧的,像放了很多年的纸。可她闻不到,只能凭想象猜那是什么。灰衣女人没回头。
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她没有问下去。她知道问了,灰衣女人也不会说。等她走完七关,她就知道了。
苏青鸾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没有脸的影子。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两个女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了三步。
苏青鸾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想起合玉时看到的场景——穿楚服的女人站在河边,等一个人。
灰衣女人是那个女人的执念?还是那个男人的执念?
“你不用怕我。”灰衣女人说。
“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在等。等他想起我,等他来接我。”
“他不会来接你的。”苏青鸾说,“他在等我。”
灰衣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没有嘴,但苏青鸾感觉到她在笑。
“我知道。”她说。
“所以我才跟着你。我想看看,他等的人,是什么样子。”
苏青鸾看着她。一个等了两千年的执念,没有脸,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等”字。
她伸手,想碰一下灰衣女人的肩膀,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苏青鸾问。
“我忘了。”灰衣女人说。
“等得太久了,名字也忘了。只记得要等一个人。”
苏青鸾没再问。她绕过灰衣女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听到灰衣女人在身后说:“第一关只是开始。后面六关,一关比一关难。你要记住——如果有人在身后叫你的名字,不管是谁,都不要回头。”
苏青鸾停住了。
“为什么?”
“因为回头的人,会留在七关里。”灰衣女人说。
“太奶奶没有回头,所以她通过了七关。我回头了,所以我留了下来——留在七关和人间的缝隙里。玉热的时候,缝隙会变薄,我就能走出来。”
苏青鸾的后背发凉。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小路的尽头是一团光。和她进来时的光一样,温温的,从四面八方裹过来。
她知道,走过这团光,第一关就结束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光散了。
她发现自己还站在洛水河边。
河水还是那条河。黄的,浑的,漂着落叶和水草。风一吹,水面上起了一层皱。
芦苇荡还在,芦苇是青的,被风推得沙沙地响。
她低头看自己,楚服不见了,她穿着自己的衣服,白色的衬衫,蓝色的牛仔裤。
她摸了摸脖子,玉还在,温温的。
第一关过了。
她低头,清点自己。味道没了。她尝不出莼菜,尝不出姜,尝不出水。
她摸了摸腰间的小布袋。布袋还在,里面装着干姜丝。
味道可以没有。这些她记得:林远舟站在灶台前的背影,他的手覆在她手上的温度,他说等我的时候声音很轻。她攥紧了小布袋。
她失去了所有的味道。但她记住了一件事——林远舟在外面等她。
他的声音穿过了两千年的时光,传到了她耳朵里。
“我在。”
她会记住这两个字。不管后面六关有多难,她都会记住。
她转身,看向河的对岸。
但她知道,在河的另一边,在大石头上,有一个人在等她。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林远舟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
“青鸾——”
那个声音钻进她耳朵里。她的肩膀猛地一缩。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零点几秒,她已经回过头一半。
风把她的头发甩到脸上。就在那一下,她脖子上的玉烫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不是让她回头的。是拉住她的。她的脚跟转了一半,又转了回去。她没有回头。她的手按在玉上。玉是温的。
她的妈妈还在身后叫。一声,又一声。她咬着牙,往前走。她不能回头。
灰衣女人说过,回头的人,会留在七关里。她不能回头。声音很熟,是妈妈。光越来越亮。
她走到光中间。她的脚踩在虚空中。没有地面。但她不害怕。她感觉到一只手。没拉她。扶着她的手肘。很轻。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谁。她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他的声音。
但她的手肘记得那个温度。
光散了。她站在一片白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
她听不到水声。听不到风声。她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心跳。她的心跳。和另一个心跳。两个心跳叠在一起。
同一个频率。她站在白里。她等着。她知道下一关在前面。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树下那个没有脸的女人。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光把她整个人托起来。她的脚离开草地。她往下一关去。她攥着那只小布袋。
布袋里的干姜丝,硬的,扎着她的掌心。这点硬,她受着。前面那团光,和她刚走进来的那团,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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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晚 20:30 更新,日更一章,偶尔加更。 存稿充足,一章不落更到完结,不会弃坑。 有问题请假会提前说,补更当天补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