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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她踏进去 正午,玉最 ...

  •   她是被鸡叫醒的。

      洛水镇的鸡叫得很早,天还没亮,一声接一声,从院子外面传进来。声音又高又急,一层叠着一层,窗纸跟着颤。外面的天还灰着。

      苏青鸾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煤炉已经灭了,屋子里有点冷。空气是凉的,贴着脸,她把手缩回被子里。被子潮,压在身上有点沉。

      她伸手去摸脖子上的玉。玉是温的,不烫了。

      昨夜的烫是一场梦,醒了就没了。

      她坐起来,看向窗户。窗纸很旧,透着一点灰白色的光。

      窗外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嗒嗒嗒的高跟鞋声,什么都没有。

      灰衣女人走了。

      或者,她从来就没有来过。

      苏青鸾穿好衣服,推开门。院子里有露水,草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沈培元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地上的落叶。

      门口的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把衣领立起来。布鞋踩在湿地上,鞋底一下就潮了。她又跺了两下脚,鞋帮上的水渗进去。脚趾在鞋里动了动。

      扫帚扫过石板,唰,唰,很慢。一下,又一下。这个声音她熟。扫过的地方,灰被推成一条细细的线。石板的纹路露出来,湿的,发暗。

      小时候奶奶扫地也是这个节奏,一下,一下,扫很多年。沈培元扫到院角,停下,把落叶拢成一堆。

      他的背很驼,动作却稳。她站在门口,没动。今天正午,玉最热的时候,她就要走了。

      可能回不来。她在心里把这件事掂了掂。很沉。沉得她喘不上气。但她没退。

      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在扫很多年的灰尘。

      “醒了?”

      他没回头。

      “嗯。”苏青鸾说,“昨晚……”

      “我知道。”沈培元说。

      “她来过。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来。但她不会伤害你。她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沈培元说,“和我一样。”

      苏青鸾没再问。她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洛水镇的空气很湿,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和景明市完全不一样。吸一口,肺里都是凉的,鼻尖缩了一下,领口也沾了湿气。

      在这里,时间变慢了,慢到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滑下来的声音。

      林远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他的眼睛有点红,没睡好。

      他把粥放在石桌上,说“吃点东西。”

      苏青鸾坐下来,端起碗。粥是白粥,什么都没放。

      她喝了一口,没有味道。她已经习惯了。从昨晚开始,她就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第一关已经开始了。

      她喝了半碗粥,放下碗。林远舟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尝不出味道。但他没拆穿她,就像他昨晚没拆穿那句“好吃”一样。

      “走吧。”沈培元说。

      “玉最热的时候是正午。我们得在正午之前到洛水河边。”

      三个人出了门。洛水镇很小,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子,砖是灰色的,瓦是黑色的。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沈培元,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有一只黄狗趴在门槛上,看到他们,抬了抬头,又趴下了。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没起来。门槛的木头被它压得发亮。

      主街的尽头是一座石桥,石头是青灰色的,桥上有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桥下是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石头上有青苔,绿的,一团一团。水流得慢,只在石头边上打了个弯。

      过了桥,路就变成了土路,两边是田地,种着一些蔬菜,叶子上挂着露水。

      再走十分钟,洛水就在眼前。

      河水是黄色的,很浑,水面上漂着一些落叶和水草。

      河不宽,大概十几米,对岸是一片芦苇荡,风一吹,芦苇沙沙地响。

      河边有一块大石头,平平整整的,被人磨过。石面中间发白,边上是深色的。她看了那块石头一会儿。

      “就是这里。”沈培元说。

      “太奶奶当年就是从这里走的。”

      苏青鸾走到大石头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头。

      石头很凉,表面很光滑,被很多人坐过。她把手放在石头上,感觉到玉在脖子上发烫——不是昨晚那种烫。

      是一种温温的、从里面往外渗的热,玉在回应这片土地。

      “正午的时候,玉会最热。”沈培元说。

      “到时候,你把两块玉合在一起,七关就会开。”

      “两块玉?”苏青鸾问。

      “你的羊脂白玉,和他的青墨玉。”沈培元看向林远舟。

      “太奶奶当年把玉掰成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给了那个人。合玉,就是把两半合在一起。合在一起,时空就开了。”

      林远舟走过来,从脖子上摘下青墨玉。他的手指很稳,没有抖。

      他把青墨玉放在苏青鸾的掌心,然后看着她。

      “准备好了吗?”他问。

      苏青鸾看着掌心的青墨玉,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羊脂白玉。

      她把羊脂白玉摘下来,和青墨玉合在一起。

      玉的边缘严丝合缝,天生就是一对。

      合玉的瞬间,她看到了。

      不是半张脸。不是碎片。是完整的场景。

      两千年前的洛水。河水是清的,和现代的不一样。

      河边站着一个女人,穿楚服,衣服是青色的,袖子很长,被风吹得飘起来。

      苏青鸾的头发很长,用一根木簪挽着,有几缕散在脸边。

      她的手里攥着一块玉,羊脂白玉,和苏青鸾脖子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苏青鸾在等一个人。

      女人的手指在玉上一下一下摩挲。她把玉贴在脸上,凉的。

      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她按住被吹起的袖子。她抬头,往芦苇荡的方向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第三眼的时候,她的手停了。风把她耳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去拢。

      苏青鸾就那样站着,手里攥着玉,望着芦苇荡。那片芦苇沙沙地响,很久,什么都没有出来。

      她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她又直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玉,玉在她掌心,温温的。她把玉攥紧。她在等。

      苏青鸾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她只知道她得等。这一秒,芦苇荡尽头,有什么动了一下。风停了。

      她站在河边,脚边放着一个包袱,包袱是粗布的,口上系着红绳。

      苏青鸾时不时抬头看向芦苇荡的方向,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

      玉在她的掌心,温温的,和苏青鸾此刻脖子上的温度一样。

      那个人来了。从芦苇荡里走出来,穿着古代的衣服,腰间挂着一把剑。

      他的脸和林远舟一模一样,右眉尾也有一道极细的疤。

      他走得很快,脚步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

      女人看到他,笑了。她跑过去,他张开手臂,抱住她。

      他们抱了很久。风从芦苇荡里穿过来,吹起她的头发,他也没松手。

      女人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然后女人推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她把玉掰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自己留着。

      玉掰开的时候,没有声音,断口干净利落,本来就该是两半。

      “我会回来找你。”女人说。

      声音压得很低,被风一吹就碎。

      “如果我忘了,你就等我。玉热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男人接过玉,攥在手里。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你会等我吗?”女人问。

      “会。”男人说,“多久都等。”

      女人笑了,眼泪掉了下来。她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他也哭了。

      然后她拎起脚边的包袱,转身,走向洛水。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没动。

      她转回头,继续走。河水漫过她的脚,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肩膀,最后是她的头。

      河水吞了她,连个涟漪都没留。

      男人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恢复平静,没动。

      他的手攥着那半块玉,指节发白。

      场景碎了。

      苏青鸾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大石头上,眼泪掉了下来。

      林远舟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和她的一样凉。

      “你看到了?”他问。

      苏青鸾点点头。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很紧,说不出来。

      她看到了——那个女人是她,或者说,是两千年前的她。

      那个男人是他,是两千年前的林远舟。她看到了那个女人把玉掰成两半,看到了那个男人说“多久都等”。

      “我以为我等的是一个陌生人。”林远舟说,声音很轻,“没想到是你。”

      苏青鸾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眼尾湿了一片。

      右眉尾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白。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抬起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这个话少的、沉默的、从来没有表情的男人,哭了。

      “我回来了。”她说。

      正午到了。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洛水的水面反射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玉突然烫了起来,比昨晚任何一次都烫,烫得她掌心生疼。

      她低头看,合在一起的玉在她掌心发光,白光和黑光交织在一起,转成一个漩涡。

      光从玉的缝隙里渗出来,照在她的手上,她的手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晕。

      洛水的水面开始旋转。

      先是一个小漩涡,在河中央,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整个河面都在转。

      河水从中间分开,露出一条石头铺成的路,一直延伸到河底。

      路的两边是水,水立着,不流,成了两堵墙。

      水墙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鱼在游,鱼游到水墙的边缘,就掉头回去,知道那是边界。

      路的尽头是一团光,白的,很亮,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七关开了。”沈培元说,声音有点抖,“进去吧。”

      苏青鸾站起来,看着那条石头路。她的腿有点软,但她站稳了。

      她转头看林远舟,他也站起来,要跟她一起走。

      “你不能进去。”沈培元说。

      “七关只能一个人走。太奶奶当年也是一个人走的。”

      林远舟停住了。他看着那条石头路,又看看苏青鸾,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在入口等你。”他说。

      “你出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

      她转身前,张了张嘴。她想说你别等太久。她想说照顾好自己。她想说的话都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他站在大石头旁边,也看着她。她转过去。

      第一脚踩上石头路,石板是凉的。凉意顺着脚底爬上来,她脚腕紧了一下。

      水墙立在两边,高得看不到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过去。别回头。他在外面等她。

      她也得让他等得到。

      苏青鸾看着他。她想说“好”,但说不出来。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那条石头路。

      她走了几步,回头。林远舟站在大石头旁边,看着她,没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在忍什么。

      “林远舟。”她叫他。他抬起头。

      “等我。”她说。他点点头。

      “我等你。”

      苏青鸾转回头,继续走。

      石头路很凉,脚底能感觉到石头的纹路,有的地方光滑,有的地方粗糙,被很多人踩过。

      两边的水立着,很近,她伸手就能碰到。水是清的,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但倒影里的人不是她。

      是那个穿楚服的女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衣服不同。

      她走了十几步,路开始往下倾斜,越来越深。

      头顶的光线越来越暗,水墙的光成了唯一的光源。

      苏青鸾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踏在石头上,发出空空的回响,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

      她走到路的尽头,那团光面前。光很暖,照在脸上,和太阳一样。

      苏青鸾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香味,莲花的香,混着别的什么。

      她迈了进去。

      光吞没了她。

      石头路在她身后合拢,洛水的水面恢复了平静,黄色的,浑的,漂着落叶和水草。

      水面平得没有一丝波纹,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远舟站在大石头旁边,看着平静的水面,没动。

      沈培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出声,只有风吹过芦苇荡,沙沙地响。

      “她会回来的。”沈培元说。

      “我知道。”林远舟说。

      “我等了五年,不差这一会儿。”

      风把芦苇吹得弯了腰。沙沙声从河面上滚过来。

      石头是凉的。他站着,脚趾蜷了一下。

      他想起两千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河边,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芦苇。

      那时候她穿着粗布裙子,光着脚,脚趾也是这样蜷着。

      他把她的脚揣在怀里。现在他怀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他在大石头上坐下来,背对着洛水,看着镇子的方向。

      掌心朝上,空空的。刚才还托着两块玉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

      但脖子上的皮肤还留着玉的温度,温温的,她戴过的温度。

      然后他听到了——从河底传来的,极细的嗡鸣声,和刚才合玉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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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晚 20:30 更新,日更一章,偶尔加更。 存稿充足,一章不落更到完结,不会弃坑。 有问题请假会提前说,补更当天补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