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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等了六十七年 他四点半准 ...

  •   天还没亮,沈培元就醒了。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候醒。不用闹钟。他的身体比钟还准。

      七十四岁了,背驼了,腿不利索了,但每天早上四点半,他准醒。

      躺在那儿不动,他听窗外的风声。屋里有一股朽木头的味,混着灶上飘来的烟,压得很低。

      洛水镇的秋天来得早。九月的早上已经凉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窗缝,吹在他脸上。

      不觉得冷。这屋子他住了六十七年,风什么时候来、从哪个缝进来,他都清楚。

      侧过身,他看见床头墙上挂着的照片。镜框的玻璃上留着几道旧痕,一直没舍得擦。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站在洛水边。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

      她笑着。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是他妻子。不,不是他妻子。是他太奶奶。

      沈培元在黑暗里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他的关节响了一下。

      扶着床沿,他慢慢站起来。棉袄,棉裤,那双黑布鞋,一件一件穿好。

      走到窗前,他拉开窗帘。天还是灰的。

      洛水河在镇子边上,他能听见水声。水很急。秋天水大。

      转身出了卧室。堂屋里很暗,他没开灯。

      摸黑走到供桌前,他拿起那块抹布。抹布旧了,洗得发白。手指在桌沿上探了探,熟得闭着眼也不磕碰。

      供桌上的遗像里是他母亲。她走了三十年了。

      每天都擦一遍。

      抹布轻轻擦过镜框上的灰。擦得很慢。擦完左边,擦右边。擦完上边,擦下边。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亮,很快又蒙上一层薄雾。

      擦完了,抹布叠好,搁在供桌边上。

      供桌上有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香。香已经灭了。

      打火机响了两下,三根新香插进炉里。烟很细,往上飘。他就站在供桌前看着它飘。香灰一点点落下去,在炉沿上堆了细细一道,是白的。

      他说:“娘,我给您上香了。”

      顿了顿,他又说:今天天好。水大。

      末了他又补一句:您别急。我等着呢。

      然后他转身,走到墙角。墙角有一个旧木箱。木箱上挂着一把锁。锁是铜的,已经绿了。

      沈培元从脖子上摘下一把钥匙。钥匙用红绳系着,挂在他脖子上。他蹲下来,打开木箱上的锁。

      木箱里放着几件东西。

      一件灰布衫。布已经磨亮了。袖口和领口都磨薄了。

      这是他太奶奶留下的。一九四九年她走的时候就穿着这件。

      一本手抄的《洛神赋》。纸黄了。页角卷了。

      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是他太奶奶的笔迹。

      那些字他不认得。他不识字。可他知道那是她写的。

      一块玉。

      半块玉。

      羊脂白玉。断口很齐。他父亲走的时候,把另一半也留给了他,两半玉一直都在木箱里。

      父亲说过:你太奶奶走的时候说,两半玉合在一起,她就回来了。

      沈培元把两半玉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手在抖。七十四岁了。他等了六十七年。

      父亲把另一半玉交给他的那天,他记得。那年他七岁。父亲躺在病床上,已经说不出话。

      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到他手上。

      布包里是半块玉。父亲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父亲说:“培元。”
      他说:“爸,我在。”

      父亲说:“我等不到了。”
      他说:“我替你等。”
      父亲点了点头。当天晚上人就走了。

      从那天起,再没睡过一个整觉。

      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父亲等了一辈子,到底没等到。

      这一等就是六十七年。

      每天四点半醒。每天擦一遍母亲的遗像。每天去洛水边坐半小时。

      两半玉每天拿出来合一次,再分开。

      镇上的人都说他疯了。他不解释。

      他知道自己没疯。等什么,他自己清楚。

      玉为什么是凉的,他知道。洛水为什么往北流,他也知道。

      太奶奶为什么走进水里再没回来,他知道。

      父亲告诉他的。

      父亲说:“你太奶奶选了玉。她选了两千年前。”

      她把另一半留给了你爷爷。你爷爷留给了你父亲。你父亲留给了你。

      父亲说:“她在等我们。”
      又说:“我们也在等她。”

      两半玉放回木箱,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然后走到门口,推开木门。门外天刚蒙蒙亮。

      风很大。洛水在镇子边上流,水声很大。

      沈培元弯着腰,慢慢走到巷口。他的腿不好。走一步停一下。

      手里一根竹拐杖,自己做的。洛水边砍的竹子,削了皮,晾了三年。

      走到巷口拐了弯。路是熟的,闭着眼也走得到。

      经过隔壁王婶家,王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喊了一声。

      “沈大爷,又去河边啊?”

      沈培元点了点头。

      王婶说:“您等等。我给您装两个馒头。您带着。”

      沈培元摇了摇头。

      王婶说:“您别客气。我蒸的。热乎的。”

      她回屋拿了两个馒头,用布包好,塞在他手里。沈培元手里攥着馒头。馒头是热的。他说:“谢谢。”

      王婶说:“谢什么。您慢点走。”

      沈培元继续走。他走到洛水边。

      洛水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很大。石头表面光滑,被人坐了几十年。石头的边缘圆了,底下压着几根干枯的水草。

      沈培元走到石头前,慢慢坐下来。他把馒头放在石头上。

      他看着洛水。水很急。秋天水大。

      水面上有碎光。天还没亮透,光从云后面透出来,照在水面上。

      父亲带他来这里的那天,他记得。那年七岁。父亲牵着他的手,走到这块石头前。

      父亲说:“培元,你坐这里。”

      他坐下来。父亲站在旁边,说:你太奶奶从这里走的。那时候他不懂,问:她去哪了?父亲没回答。

      只是看着水。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来。他父亲走了以后,他一个人来。

      这块石头他坐了六十七年。一坐半个小时。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水。

      父亲从前也坐在这里,等了一辈子。走的时候说:培元,我看见她了,她回来了。

      说这话时人已经烧糊涂了。但沈培元信。信父亲真看见了,信太奶奶会回来。

      等了六十七年,还可以再等。

      他七十四了。还能等几年,他不知道。

      但他答应过他父亲。他说:“我等不到就让儿子等。”

      但他没有儿子。他一辈子没结婚。他想结。不能结。

      太奶奶走的时候说过:沈家的人要替她守门。门不开,人不走。父亲守了一辈子。

      他也守了一辈子。

      没有人可守了。

      有时候也想:要是结了婚,有个儿子,儿子又有个儿子,门还没开,怎么办?不知道。

      四点半醒,擦遗像,河边坐半小时。一天三样,一样不落。

      两半玉每天合一次。

      等。

      从石头上站起来,腿麻了。站了一会儿,等血流通,才慢慢往回走。

      拿起石头上的馒头,还温着。掰一半放回石头上。馒头皮上印着指印,几个浅浅的月牙。父亲从前也这么做:留给路过的人吃。

      路过的是谁,他不知道。父亲说要留,他就留。

      回去的路上经过镇上的小学。大门刚开。他站在门口听里面的声音,有学生在背书。

      声音很小。他听不清背的是什么。

      他想起太奶奶是教书的,父亲说过。两千年前,她也是这么教孩子的。教的是什么样子,他想象不出来。

      就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走。走回家,关上门,走到供桌前。

      对着遗像,他又开口:娘,我今天又去河边了。水很急,秋天水大。娘,我腿不好了,走不动了。但我还能走。

      我还能走到河边。娘,我等不了几年了。但我答应过爸,我会等。

      能不能听见,他不知道。反正每天说一遍。

      然后走到木箱前,开锁,把两半玉取出来。断口对齐。严丝合缝。

      合好的玉托在手心里。玉是凉的。

      但他握着握着,玉暖了一点。沈培元看着手心里的玉。

      没哭。

      七十四岁了,早过了会哭的年纪。可指头不听话,抖得握不住玉。

      玉举到眼前。羊脂白玉。光底下,玉里有一道很细的裂纹,那是两半合在一起的缝。

      他不知道太奶奶长什么样。他出生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只见过那张照片。

      只知道她叫洛吟秋。只知道一九四九年她走进洛水,再没回来。

      只知道父亲等了她一辈子。只知道自己也得当一辈子。

      视线从玉上抬起来,落到墙上。照片里的女人还是笑着。

      沈培元看着照片。他对着照片说话。
      他说:“你是谁。”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我是你重孙。”
      他说:“我叫沈培元。”
      他说:“我等了你六十七年。”

      照片里的女人不说话。她只是笑着。沈培元把玉分开,放回木箱。他锁好。他把钥匙挂回脖子上。

      然后他走到厨房。厨房很小。灶台上放着一个砂锅。砂锅里是早上熬的粥。

      每天早上熬一锅粥,一个人喝不完。剩下的放在门口,给路过的流浪猫。

      盛了一碗,坐在灶台前,一口一口喝。

      粥很烫。他吹了吹。他喝着粥,看着窗外。窗外是巷子。

      巷子里有人走过。是镇上的小学老师。他每天这个时候经过这里去上课。沈培元看着那个老师的背影。

      他想起太奶奶说过的话。

      太奶奶说:“以后会有一个人来。她拿着这块玉,走进这条巷子,推开那扇门。”

      太奶奶说:“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走了。”

      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他七岁。父亲带他去洛水边。

      父亲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字他不认得,问父亲写的什么。
      父亲说:“你太奶奶留的。”
      她说:“以后会有一个人来。”

      什么时候来?
      父亲说:“不知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父亲说:“等到她来。”

      沈培元喝完了粥。他把碗放下。他走到窗前。他看着巷子。他等了六十七年。

      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但她会来,他知道。因为玉热了。

      昨天晚上,他把两半玉合在一起的时候,玉烫了。

      握了六十七年的玉,昨晚上更烫了。沈培元站在窗前看着巷子。手抖得厉害。

      眼睛是干的。

      他摸了摸供桌上母亲的遗像。娘,她要回来了。爸,她要回来了。风从窗外吹进来。

      供桌上的香灰动了一下。沈培元站在窗前,等。他等了六十七年。他可以再等几天。

      走回灶台前,砂锅里还剩小半锅。盛了一碗,粥已经凉了。他没在意,一口一口喝。

      喝着粥看窗外。等了一天,日头偏西了。阳光照进巷子。

      巷口走过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灰色的外套。背着一个包。她走得很快。沈培元放下碗。他走到窗前。那个女人拐进了巷子。

      他只看见她的背影。可脖子上挂着什么,他看见了。

      一块玉。

      沈培元一把抓住窗台。七十四岁,眼睛花了,看不清。但他知道。他等了六十七年。

      她来了。

      他已经站直了,腿却没迈出门。太奶奶说过,她会自己走进这条巷子,自己推开那扇门。

      不能去迎。去迎了,就不算她自己回来。

      走回屋里,走到供桌前。看着母亲的遗像。
      他说:“娘,她来了。我看见她了。她脖子上挂着玉。”

      她跟太奶奶那张照片上年轻时一模一样。他在供桌前站了很久。

      墙角那个木箱他又打开了。两半玉取出来,合上。

      玉是热的。他握了六十七年的那块玉,今天是热的。

      沈培元看着手心里的玉。他把玉贴在胸口。

      玉是热的。

      站在堂屋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手上,照在玉上。

      七十四岁。他等了六十七年,父亲等了一辈子。沈家三代人,等了七十多年。

      现在玉热了。现在她来了。沈培元站在阳光里,手心里握着那块热玉。

      笑了。

      他很少笑。今天笑了。转身走到门口,推开木门。门外阳光很亮。

      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那个年轻女人正走进巷子。但他知道,她会自己走过来,因为玉热了。巷子里的阳光落在地上,一块亮一块暗,慢慢挪。

      他就那么站着,阳光照在身上,暖的。

      背很驼,腿不好,头发全白了。但他站着。站在门口,看着巷子。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洛水的味道。他闻到了。是甜的,是滑的,是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说不清名字的味道。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

      但他知道,她回来了。

      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走到供桌前,给母亲上了一炷香。烟很细,往上飘。

      在供桌前站了很久。守了这么多年,就等这一天。现在玉热了。

      现在她回来了。他可以走了。他终于可以走了。他等了一辈子。

      他把木箱扣上,没上锁。守了六十七年的门,今天不用再锁了。钥匙从脖子上摘下来,轻轻搁在箱盖上。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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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晚 20:30 更新,日更一章,偶尔加更。 存稿充足,一章不落更到完结,不会弃坑。 有问题请假会提前说,补更当天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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