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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沈培元的故事 他们坐上火 ...
早上七点五十,苏青鸾到了火车站。林远舟已经在进站口等她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的侧面露出一个保温杯的盖子。包带已经磨得起了毛,肩头那一块颜色发深。
看到她,他抬起手,晃了晃手里的两张车票。
“靠窗的位置给你。”他说。
苏青鸾接过车票,看了一眼。座位号是03车05A和03车05B,A是靠窗,B是中间。
她的是A。
“你怎么买到的?”她问。
现在不是节假日,火车票不难买,但靠窗的位置通常要抢。
“提前买的。”他说,没多解释。
他们过了安检,进了站台。火车还没到,站台上风很大,吹得苏青鸾的围巾飘起来。铁轨上的石子亮着,远处有灯一盏一盏地亮过来。
林远舟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了一部分风。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很长。
火车进站的时候,林远舟先上了车,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然后站在座位旁边,等她过来。
“你坐里面。”
他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苏青鸾坐进去。窗户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手指画了一个圈,圈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圈里的水汽凝成小水珠,顺着玻璃慢慢地往下滑。
林远舟在她旁边坐下,把保温杯放在小桌板上,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然后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切好的姜丝,用保鲜膜封着。
“姜丝我带了。”他说,“到了洛水镇找个地方,给你做碗汤。”
苏青鸾接过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烫了一下。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火车开动了,站台上的柱子一根一根往后退,然后是楼房,然后是田野。
六小时。
她拿出手机,想查查洛水镇的资料,但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林远舟没说话。他坐在她旁边,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过道里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压过接缝,咯咯响。
火车过隧道的时候,车厢里暗下来,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很深,右眉尾那道疤泛着白。
她迷迷糊糊睡了醒,醒了睡,每次睁眼都看见他坐在那儿。
还是上车时那个坐姿,三个小时,一动没动。苏青鸾忍不住了。
“你不累吗?”她问。
“不累。”他说。
“你可以靠一下。”她说,“椅背可以往后调。”
“不用。”他说,“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苏青鸾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累。只是不想动——怕动了会吵醒她。她闭着眼,留了一条缝。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灰白,又变成土黄,是收割过的田野。
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没有人,只有一盏灯往后退。
她听见他的呼吸,很匀,和车轮声一个拍子。
苏青鸾偷偷看了一眼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绷着。
她把眼闭上,再睁开。两个人都没说话,谁也没觉得需要说。
苏青鸾把围巾叠起来,放在他和车窗之间的空隙里,然后靠过去,闭上眼睛。
“我睡一会儿。”她说。
“嗯。”
火车有节奏地晃着,像摇篮。苏青鸾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晃着晃着,意识就模糊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洛水。河水黄浊,岸上站着一个穿楚服的女人,背对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女人手里握着一块玉,白色的光在指缝里漏出来。
她想走过去看看女人的脸,但脚下的泥很软,每走一步都陷进去。
她越走越慢,女人的背影越来越远。然后她醒了。
火车还在跑,窗外是下午的太阳。
她的头靠在林远舟的肩膀上。他的外套上有油烟味,有姜,还有一点旧木头的气息。
她猛地坐直。
“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林远舟说。
他的肩膀有点僵,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哒一声。
“你一直没动?”
“嗯。”
苏青鸾看着他。他的左肩被她靠了两个小时,衣服上有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保温杯,又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还有一个小时到。”他说。
苏青鸾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他大概中途换过热水。
“你以前来过洛水镇吗?”她问。
“来过。”林远舟说,“第三年的时候。”
“第三年?”
“嗯。”
他看着窗外,“太奶奶走了之后,我每年都来一次。第三年的时候,我在洛水河边坐了一天。那时候玉还没热,七关也看不到。我就坐在河边,看水。”
苏青鸾看着他。车厢里没什么人了,过道的灯一明一暗。
“你等了五年。”她说。
“嗯。”
“为什么是五年?”林远舟没回答。
他没动。掌根压着膝盖,压出一道白印。
过了几秒,他说:“太奶奶走的时候说,玉会热的。五年之内,一定会热。”
苏青鸾没再问。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下午的太阳,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车窗上照出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坐着,谁也没动。
顶灯昏黄。杯口冒白气。窗外一片田。
洛水镇比她想象的小。火车站是一个两层的小楼,出站口只有一个检票员,坐在椅子上打盹。
出了站,外面是一条窄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墙上刷着“洛水镇欢迎您”的标语,字已经褪了色。
“沈培元住在哪里?”苏青鸾问。
“镇中学旁边的老房子。”林远舟说,“走路十分钟。”
他们沿着窄街走。路灯间隔很远。路边的店铺大多开着,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招贴。
苏青鸾的手套下面,红印在跳,一下一下,和心跳同一个频率。
走到镇中学门口的时候,林远舟停了一下。
学校的铁门已经关了,门上挂着一把锁,锁上有锈。
透过铁门能看到里面的教学楼,三层,窗户都关着,一楼亮着一盏灯。操场上立着一副篮球架,篮网旧得只剩几根线。
“我父亲以前在这里教书。”林远舟说。
声音很轻,在自言自语。
“他走得早,我是太奶奶带大的。”
苏青鸾看了他一眼。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沈培元的家在镇中学后面的一条巷子里。
她踏上这条巷子的时候,鞋跟磕在青石板上,声音是空的。
她查了几天,照片、县志、电话号码,全是冷的字。
真踩在这块地上,风里有河水和煤烟的味道。
太奶奶在这儿活过,沈培元在这儿等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像踩进了别人的旧梦里。
可她不陌生。她早就该来了。木门,门上贴着一副春联,已经褪成了粉红色。
门口有一个石墩,石墩上放着一双布鞋,鞋尖朝着门的方向,有人刚脱下来。
林远舟上前敲门。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老人拄着拐杖走。
门开了。
一个很瘦的老人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目光很定。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看到林远舟,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移到苏青鸾身上,停住了。
“你来了。”他说。
声音有点沙哑,但很清楚。苏青鸾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不认识。”沈培元说,“但我知道你会来。”
他侧过身,让他们进去。
“进来吧。茶泡好了。”
屋子里很暖和,生着一个煤炉,炉上坐着一把水壶,壶嘴冒着白气。炉子边码着一小堆煤,挨着墙放着,落了点灰。
堂屋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三个茶杯,茶杯里的茶是满的,冒着热气,刚泡上不久。
“坐。”
沈培元说,自己在主位坐下。
苏青鸾和林远舟在对面坐下。她看了一眼茶杯,茶水是黄绿色的,飘着几片茶叶。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菊花茶,有点苦,但回味很甜。
她看着桌上那三个杯子。
三个杯子并排放着,茶烟细细地往上飘。一个人住的堂屋,桌上却摆出三个杯子的位置。
墙上的挂钟停在三点,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合影。
杯壁还是温的,是刚泡好的温度。
老人早算准了他们这个时候到。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苏青鸾问。
“玉热了。”沈培元说,“玉一热,就说明戴玉的人来了。我等了六十七年,玉热过三次。第一次是一九五七年,我父亲记下的,热了三天,然后凉了。第二次是一九八七年,热了一个星期,然后凉了。这是第三次。”
他看着苏青鸾,眼睛一眨不眨。
“合玉之后第三天,我这块玉开始热,热了四天,还没凉。我就知道,这次的人,会来。”
苏青鸾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六十七年?”
沈培元说,“我七岁那年,我父亲走的。他走之前,把玉和三句预言交给我,让我等下一个戴玉的人。我等了六十七年,从少年等到老人。”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洛水边,手里握着一块玉。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这是我父亲,沈知行。”沈培元说,“他是洛吟秋的学生。”
“一九四九年,洛吟秋失踪前,把三句预言和等待的使命交给了他,让他等下一个戴玉的人。”
“他等了很久,最后决定自己去找她。”
“他走的时候,把玉交给了我,让我接着等。”
苏青鸾看着照片上的男人。男人的表情很严肃,眼睛看着前方,手里的玉在黑白照片上泛着淡淡的光。
“三句预言是什么?”她问。
沈培元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个木盒子抱过来。
盒子是红木的,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有一把小铜锁。
他拿起搁在盒盖上的钥匙,打开锁,掀开盒盖。
盒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块玉,羊脂白,温润,泛着淡淡的光。
玉的旁边放着一张泛黄的布,布上用毛笔写着三行字。
沈培元把布拿出来,递给苏青鸾。
苏青鸾接过来。布很薄,一碰就碎的感觉。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都很用力:二玉合,时空开。
七关过,故人来。蓝焰生,归途明。
她把布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这就是三句预言?”她问。
“嗯。”沈培元说,“我父亲研究了一辈子,没研究透。我也研究了六十七年,只研究懂了第一句。二玉合,时空开——两半玉合在一起,七关就会开启。”
“七关是什么?”苏青鸾问。
沈培元看着她,目光很定。
“七关不是考验。是归途。”他说,“通过七关,你就能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苏青鸾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沈培元沉默了一会儿。煤炉上的水壶开了,壶嘴冒着白气,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站起来,把水壶提下来,放在一边,然后坐回去。
“洛水。”他说,“两千年前的洛水。”
屋子里很安静。煤炉里的煤在烧,发出噼啪的声音。
苏青鸾看着手里的布,三行字,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看不懂。
洛水。两千年前。
“太奶奶就是通过了七关,回到了两千年前的洛水。”沈培元说,“她失去了所有现代的记忆,只记得一个人。”
“她在洛水边落了脚,教村里的女孩子读书,等了一辈子。”
“那个人没有来。”
“她死的时候,玉还在手里。”
他指了指盒子里的玉。
“是她带回来的。她在两千年前把这块玉藏在洛水河边的石洞里,我父亲后来找到了。这是太奶奶的遗物。”
苏青鸾看着盒子里的玉。羊脂白,温润,泛着淡淡的光。
和她脖子上挂的那块,颜色一样,但形状不同——她的是羊脂白,林远舟的是青墨,两半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块。
“两半玉。”她低声说,“合在一起,就是合玉。”
“嗯。”沈培元说,“你已经合过一次了,对吧?”
苏青鸾点了点头。合玉之后,红印就出现在她掌心,七天内扩散到心口。
“合玉只能开启七关,不能通过七关。”沈培元说,“通过七关,要你自己走。七关在洛水镇外的洛水河边,只有玉热的时候才能看到。明天正午,玉最热的时候,我带你们去。”
苏青鸾看着他。
“七关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沈培元说,“我父亲没通过,我也没通过。通过七关的人,只有太奶奶一个。她回来之后,失去了所有记忆,没留下任何关于七关的记录。”
他看着苏青鸾,眼神很沉。
“但我知道,通过七关的代价,是失去所有现代的记忆。你会忘记你妈妈做的菜的味道,忘记你学生的名字,忘记你站在讲台上的感觉。你的过去会变成一张白纸,只有一个人是彩色的。”
“谁?”苏青鸾问。
沈培元没回答。他看了一眼林远舟,然后又看回苏青鸾。
“这个,要你自己走了七关才知道。”
窗外有风,吹得木门吱呀响。苏青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套下面,红印又跳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用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往外顶。
青黑色的线已经爬过了手腕,在手肘下方停住,还在往前挪。
明天正午,玉最热的时候,她就要去洛水河边,走七关。
沈培元给她续了茶,水从壶嘴出来,细细一线。
她双手捧着杯子,掌心的烫和杯壁的烫叠在一起。
屋里很静,只有茶杯上的白气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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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沈培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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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晚 20:30 更新,日更一章,偶尔加更。 存稿充足,一章不落更到完结,不会弃坑。 有问题请假会提前说,补更当天补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