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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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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利恩出现在人族馆舍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盟约领地的傍晚来得很快,西边的天际线从暖橙色一路沉进靛蓝,石径两侧的灯次第亮起来,在阔叶藤的叶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利恩穿了一身素净的深灰便服,没有佩戴血色纹章,站在门口的姿态客气而得体。他朝西莉丝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西莉丝殿下。我家主人想请您移步血族馆舍一叙,不知殿下今晚是否方便。”
西莉丝正在桌边整理白天会议的纪要,她放下笔,抬头看着利恩。
血族亲王请她晚上去馆舍一叙。
单独。
她心里那层不安又浮上来了。
泽尔洛这个人每一次都做在她前面,每一次都让她欠一份人情,每一次都不说清楚想要什么。现在他请她过去,她想了一会儿,把面前的文书合上。
“好。”她说。
诺兰从门边站出来,语气肯定:“我陪殿下过去。”
利恩偏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客气:“骑士大人可以在门外等,但主人只请殿下一个人进去。”
诺兰的嘴唇抿了一下,西莉丝看了他一眼,从桌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没事,你在门口等我。”她说。
诺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坚持要跟进去。他只是把佩剑扶正了,退后半步,站回她身后那个熟悉的位置。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利恩在前面引路,西莉丝和诺兰跟在后面。从人族馆舍到血族馆舍的路不长,穿过中庭广场的南侧走廊,拐进第四区,就到了。血族馆舍比人族的馆舍小一些,可外观更精致,石墙上嵌着一层暗色的金属纹饰,在夜色里泛着幽深的光。门口的守护者见利恩带着人过来,微微颔首,没有盘问。
利恩在门廊前停下,侧身让开,对西莉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诺兰往前走了一步,被利恩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利恩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白。
西莉丝回头看了诺兰一眼。
“诺兰,你在门口等我。”她重复了一遍。
诺兰站在门廊的台阶下,银白发丝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看着西莉丝走进去,看着她深蓝色的裙摆消失在门廊尽头的阴影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门廊内部比外面暗得多,西莉丝的眼睛花了几秒才适应过来。烛台上的火苗很暗,光线只照到近身几步的范围,走廊深处一片朦胧。墙壁上嵌着的暗色纹饰在昏暗里发出极淡的微光,像是某种发光的菌类。空气里有股凉意,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是深冬石缝里渗出来的,干净而凛冽。
利恩把她引到二楼的一扇门前,微微欠身,退后一步,示意她自己进去。
西莉丝推开门,慢步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得不像一个亲王的居所。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盏半燃的烛台。窗户开着半扇,夜风把纱帘吹得轻轻摆动。泽尔洛坐在书桌后面,银灰色的长发散在肩后,暗红色的礼服换了一件深黑的宽松袍子,领口松松地敞着。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酒红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深。
“殿下请坐。”他开口,语气随意。
西莉丝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是软皮的,坐上去有种凉凉的触感。她挺直背脊,目光落在泽尔洛脸上,等他开口。
泽尔洛看了她一会儿,那个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晚宴上的那层玩味。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偏了偏头,语气放轻了些。
“殿下听说过血族的初拥吗?”
西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初拥是什么,那是血族把凡人转化成同族的方式。一旦转化,就脱离了人族之身,获得永生,从此不再受生老病死的约束。原著里没有写过西莉丝接触过这种事,可她在现代的时候看过足够多的传说和小说,初拥意味着彻底改变一种存在方式。
泽尔洛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他的语气很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被转化的血族会获得永生,容貌不变,魔力醇厚,不受岁月侵蚀。殿下现在的处境并不安稳,塞伦帝国在走下坡路,这一点殿下比我清楚。内有权臣倾轧,外有战火逼近,殿下一个没有魔法天赋的人族公主,在这种局面里能走多远?我可以给殿下一个选择。接受初拥,脱离塞伦王室的泥潭。血族的领地在大陆东南,远离战火,没有朝堂,没有盟约,没有需要维系的人情和需要算计的对手。殿下可以在那里住下来,想待多久待多久。”
他偏头看着西莉丝。“这是我之前说过的,送给您的那份礼物。”
他说完,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他预想中的回答。
西莉丝没有说话,她看着泽尔洛的脸。那张脸眉目艳丽但冷淡,白得不正常,酒红色的眼睛里安安静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反复考量过、觉得对双方都有利的事。
他的语气里没有施舍的意味,但带着一丝上位者的傲慢。可西莉丝听出来了,他觉得这是在给她一份大礼。他觉得自己是在把她从火坑里捞出来,他甚至笃定她会答应。
她想起之前打听到的信息,泽尔洛沉睡数百年,被母神唤醒。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只转化过一个嫡系,那个嫡系就是利恩。
五百年了,他没有再动过初拥的念头。现在他把它拿出来,摆在桌上,像递一杯茶一样递给她。
她心底有一瞬间的动摇。
永生。
脱离塞伦。
不用再算计艾瑟兰,不用再防备暗处的刀,不用再担心凯伦、诺兰、桃乐丝、身边每一个人的命运。她可以离开,她可以活下去,一直活下去。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她握着椅子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可她想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烛芯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泽尔洛亲王。”西莉丝开口,语气平静,“谢谢您的提议,但我不能接受。”
泽尔洛没有动,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有不能离开的理由。”西莉丝说,“塞伦现在在悬崖边上,我的哥哥一个人在宫里撑着,他们还在等我回去。我来联盟会议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退路,我是为了找一条让塞伦能走的路。虽然这条路不一定走得通,但我现在不能走。”
她停了一拍,目光落在泽尔洛脸上。“还有一件事,我不想把自己的未来绑死在某个种族或者某种血脉上。血族也好,人族也好,我是什么身份、活多久、和谁在一起,我想自己选。初拥是一锤定音的事,做了就没有回头路。我这个人,不太喜欢没有回头路的事。”
泽尔洛看着她,房间里十分安静。烛火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投得忽长忽短。
然后泽尔洛开口了,他的语气比方才轻了半分,可内容没有软下来:“殿下,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时间。今天不接受,可以明天再想;明天不接受,可以下个月再想;下个月不接受,可以明年再想。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西莉丝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她想了很久,她看着泽尔洛那双酒红色的眼睛,说:“泽尔洛亲王,您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您活了这么久,可能已经不太记得生命对活不了那么久的人来说是什么了。”
泽尔洛的动作停了一拍。
“我不是在指责您。”西莉丝说,“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对您来说,初拥是一个可以反复考虑、随时可以再提的选项,因为您已经活了很久,还会活得更久。可对一个寿命短暂的人族来说,接受初拥或者不接受,是一辈子只能做一次的决定。您说‘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没有错。但您看着无数人出生、老去、死去,看多了之后,可能就忘了活着本身是什么分量。”
泽尔洛没有说话,他看着西莉丝,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动。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把他精致的轮廓映得比平时更分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西莉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语气里少了一层笃定,多了一层西莉丝之前在他身上从没听过的东西。
“殿下,你今年多大?”
“十八。”西莉丝说,“过完生日没多久。”
“十八岁的人族公主,”泽尔洛说,“不该说出刚才那番话,不该对生命有那种看法。那番话里有一种东西,是活过很久、失去过很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可你才十八岁。”
西莉丝没有接话,她看着泽尔洛的眼睛,没有避开。
泽尔洛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偏了偏头,语气随意了些,可那随意底下有一层很淡的、被压着的认真:“殿下如果不是以前那个西莉丝了,那殿下是谁?”
西莉丝沉默了一刻,她不能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可她也不想骗他。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很坦然:“我不是以前那个西莉丝了,这一点您说得对。”
泽尔洛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把窗户推开了一些,夜风灌进来,把纱帘吹得鼓起来。他背对着她,灰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暗红色的瞳孔映着窗外的夜色。
“殿下回去吧。”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从容,“今天的事,殿下不用给我答复。我说过,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与时间。”
西莉丝站起来,向他行了一个宫廷礼,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泽尔洛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被夜色勾勒得很淡。她没有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利恩站在门边等着。他看见西莉丝出来,微微欠身,没有多问,在前面引路。西莉丝跟在他身后走下楼梯,穿过昏暗的走廊,推开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广场上泥土和阔叶藤的气息。诺兰站在门廊的台阶下,银白发在月光里如同天上的冷月一样。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还好好的,然后落在她身后的门廊里。利恩站在门内,微微欠身,退回了阴影中。
“殿下。”诺兰迎上来。
“没事。”西莉丝朝他笑了一下,“谈完了,回去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诺兰跟上去,走在她身后半步。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朝那扇半掩的窗户看了一眼。泽尔洛站在窗后,暖色的灯光照着他黑色的长袍。他的目光落在西莉丝的背影上,安静而专注。
诺兰的嘴唇抿了一下,右手在身侧微微收拢。那股又酸又烫的东西又从胸口涌上来了,比昨晚更甚。他看见泽尔洛看她的眼神——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诺兰脸色沉了沉,收回视线,跟上西莉丝的步子。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指尖在剑柄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泽尔洛站在门口,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的走廊尽头。利恩从短廊另一头走过来,低声问:“主人,殿下拒绝了?”
“拒绝了。”泽尔洛说,语气随意。
“那初拥的事——”
“不急。”泽尔洛转身走回房间,黑色的袍角在门槛上轻轻扫过,“我说了,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坐回石桌后,端起那杯放了许久的酒,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泛着微涩的凉意。
他想起西莉丝方才坐在对面说话的样子——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静。她说“我不再是以前那个西莉丝了”的时候,语气坦然得像在报自己的名字。
他活了太久,久到很多事情在他眼里都变得很轻。生命、时间、感情,这些东西在他这里都过了太多次,过了就淡了。西莉丝说他对生命的轻视,也许是对的。
他活了千年,见过太多人在时间面前低头。
泽尔洛把酒杯搁回桌上,朝窗外看了一眼。盟约石柱的光从广场方向漫过来,在窗帘缝隙里投下一层淡银色的边。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停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