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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一个回合 汉斯预约律 ...

  •   汉斯预约律师是在一个星期一的上午。
      他没有拖延。
      星期六,他把所有与埃贡有关的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星期日,他检查了自己的收入证明、住房资料、工作安排,以及过去几个月记录下来的孩子的生活开支。到了星期一早晨,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只文件夹,里面的材料按照日期和类别排列整齐,连每份文件的页码都标注好了。
      他对这次会面抱有相当高的期待。
      在他看来,安娜已经把一件原本可以在家里解决的事情变得复杂起来。既然她坚持寻求外部帮助,他就必须采取同样正式的方式。他不认为自己有任何理由退让。恰恰相反,他认为自己比安娜准备得更充分,也比她更清楚这场争议涉及什么。
      他甚至在出门前检查了两遍文件夹。
      第二遍并非因为他忘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不喜欢留下任何可以避免的疏漏。
      律师事务所位于一栋商业办公楼的三层。接待室很安静,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汉斯坐下来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收费说明,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他提前了十二分钟到达。
      这至少说明,他尊重别人的时间。
      律师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不快,穿着深色西装。他听汉斯讲了将近半个小时,中间只在必要时打断他,询问几个具体问题。
      汉斯讲得很有条理。
      他谈到自己在家庭中的付出,谈到收入和住房条件,谈到自己为埃贡购买的物品,也谈到安娜搬出去之后,他在生活安排上遇到的困难。
      他没有说自己害怕失去安娜。
      在他的叙述中,安娜的离开已经不再是一件需要面对的私人事情,而是一系列必须得到解决的实际问题。
      律师翻看着文件。
      “你整理得很详细。”
      汉斯听见这句话,微微点了点头。
      “我认为,涉及孩子的事情,不能只凭感情判断。必须有事实。”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也很有说服力。
      律师没有反驳。
      “事实当然重要。不过,我想先提醒你一点:材料多,不等于每一份材料都能证明你希望证明的事情。”
      汉斯的手指停在文件夹边缘。
      “你是指什么?”
      “比如,你记录了很多开支。这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你的经济状况和家庭支出,但它本身不能回答另一个问题:怎样的照顾安排最符合埃贡的需要。”
      汉斯没有马上回答。
      他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已经完成的工作重新归类,尤其是当这种归类降低了那些工作的重要性时。
      “我并不是说,钱能决定一切。”他说,“但如果一个人有稳定收入,有住房,也有能力承担孩子的生活费用,这些难道不重要吗?”
      “当然重要。”
      “那么,我的材料就有意义。”
      “有意义。”律师说,“但不是决定性的。”
      汉斯靠回椅背。
      他觉得对方有一种职业性的谨慎。这种谨慎或许可以理解,却也可能意味着对方不愿意真正替客户争取什么。
      他见过这种人。
      在海上工作时,他见过一些人,他们从来不肯把话说满,仿佛只要不给出明确承诺,就永远不必为结果负责。后来在软件行业,他也遇到过类似的同事。项目成功时,他们会说自己早已考虑周全;项目失败时,他们又会指出最初的条件存在不确定性。
      汉斯不喜欢这种做事方式。
      他认为,真正有能力的人应该能够在复杂的条件下找到解决办法,而不是不断解释为什么事情很复杂。
      “那么,你建议我怎么做?”他问。
      律师说,首先要进一步了解埃贡目前的日常照顾安排、父母双方的实际照顾能力,以及相关的安全问题。至于最终采取什么法律途径,需要根据更多信息判断。他还特别询问了此前发生的一次事件:汉斯曾在工作时让哭闹的孩子安静下来,而安娜对此提出了严重疑虑。
      汉斯的表情变了。
      “她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你了?”
      “她是否告诉过其他人,并不是我们现在讨论的重点。我需要了解你自己的陈述。”
      “我已经解释过了。我当时在工作,孩子一直哭。我只是想让他安静一点。”
      “我听到了。”
      “那么还有什么问题?”
      律师没有立即回答。
      “问题在于,孩子的安全需要被认真考虑。我们不能只讨论你当时的本意,也需要了解具体发生了什么。”
      汉斯盯着他。
      他突然觉得,这场谈话开始偏离了自己准备好的方向。
      他本来希望律师帮助他把事情变得清晰:哪些事实对自己有利,哪些材料需要补充,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可现在,对方却像安娜一样,把注意力放在了他不愿意反复解释的那件事上。
      “你们似乎都认为,只要安娜提出疑问,我就必须证明自己没有问题。”
      “我没有这样说。”
      “但你们的做法就是如此。”
      律师合上文件夹,没有提高声音。
      “汉斯先生,我的工作不是提前认定你有错,也不是保证你一定会得到想要的结果。我需要了解事实,告诉你可能存在的风险,然后根据实际情况提供建议。”
      汉斯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段话在职业上没有什么问题。
      正因为没有问题,他才更加不喜欢。
      一个人可以用完全正确的措辞拒绝给他想要的答案,而他甚至很难指出对方究竟错在哪里。
      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沟通方式不合适。
      第一次会面结束时,律师告诉他,会根据已经提供的材料核算工作时间,并在后续工作中按照约定的收费方式计费。如果需要进一步调查或准备文件,会提前说明大致工作范围。
      汉斯记住了最后一句话。
      他觉得这意味着,自己必须格外小心。
      走出事务所时,他并没有感到沮丧。相反,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重新安排下一步:哪些材料可以自己完成,哪些问题必须先问清楚,哪些沟通可以通过电子邮件解决,以免产生额外的电话费用。
      他不是一个会因为第一次谈话不顺利就停下来的人。
      他只需要找到更有效率的方法。
      ---
      账单在星期四上午到达。
      汉斯当时正在家里工作。
      他先看了一眼邮件标题,然后打开附件。账单并不长,列出了会面时间、文件审阅、后续处理以及相关通信的费用。
      他逐项核对。
      第一次会面用了多少时间,文件审阅用了多少时间,后续工作涉及什么内容。他打开自己的日历,又翻出预约确认邮件,把时间一项项对上。
      核对到最后,他没有发现明显的计算错误。
      这反而使他更加不舒服。
      如果账单有错,他可以要求修改;如果某项费用重复计算,他可以要求解释。但现在,每一项似乎都有依据,而总金额仍然高于他的预期。
      他盯着屏幕,重新计算了一遍。
      然后又计算了一遍。
      最后,他打开一份新的电子表格,输入每项费用,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分类。他把可以提前准备的材料、可以自行完成的工作,以及他认为不必要的沟通分别列了出来。
      在表格最下方,他写下了一行字:
      可避免的费用。
      他没有马上付款。
      他先写了一封邮件。
      邮件的语气十分礼貌。他感谢律师的专业协助,表示自己理解法律服务需要付出时间,但希望进一步了解某些工作的具体内容,并询问今后能否通过集中提交问题、减少重复沟通的方式控制费用。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两遍措辞,确认没有任何一句话显得失礼。
      他发送了邮件。
      下午,律师打来电话。
      “我看到了你的邮件。”对方说,“我们可以调整沟通方式。你可以把非紧急问题集中发给我,我会尽量一次回复。但我也需要说明,审阅材料、判断相关事实的法律意义,以及向你解释风险,本身都属于专业工作。”
      “我理解。”汉斯说,“但我已经把材料整理得很清楚了。你应该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重新阅读。”
      “我需要判断哪些内容有用,哪些内容可能产生不同的法律影响。这不是单纯整理文件。”
      汉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是你已经看过这些材料。”
      “看过材料,不代表后续不需要进一步分析。”
      “那么,如果每一项工作都可以被解释成必要的,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效率?”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律师说:“你可以要求我说明工作内容,也可以对账单提出具体问题。但如果你不信任我的专业判断,我们可能很难有效合作。”
      汉斯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这句话触碰了他最敏感的地方。
      不是因为对方拒绝降价,而是因为对方把问题转向了他。
      他付钱,是为了让别人替他工作。
      在他的理解中,客户当然有权要求服务达到预期。如果服务不能达到预期,那么客户提出质疑是理所当然的。
      至于信任,他认为那应该由专业能力来赢得,而不是由一个客户被要求无条件给予。
      “我只是希望得到合理的服务。”他说。
      “这是你的权利。”
      “而不是每次提出问题,都被理解成我不信任你。”
      “我并没有这样理解。我是在提醒你,我们需要建立一种能够继续工作的方式。”
      汉斯听见了对方的措辞。
      建立一种能够继续工作的方式。
      他说得像是在讨论双方的合作条件。
      汉斯却已经开始觉得,自己花钱聘请的律师正在教他应该如何做客户。
      他没有继续争论。
      “好,我明白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过了几秒,他重新拿起来,打开律师事务所的网站,仔细查看其他律师的专业领域与收费说明。
      他没有立即决定更换律师。
      更换律师同样意味着新的咨询费用、重新介绍案情,以及重复审阅已经准备好的材料。那不符合他的利益。
      他只是想确认,自己还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个念头使他平静下来。
      只要还有选择,就谈不上被动。
      ---
      那天晚上,汉斯给安娜发了一条消息。
      他没有谈律师的态度,也没有提账单的具体金额。他把重点放在了费用产生的原因上。
      他写道,既然安娜坚持通过正式途径解决埃贡的照顾安排,双方就都需要承担相应的成本。他认为,自己聘请律师并不是出于个人兴趣,而是因为安娜不愿意继续在家庭内部协商。
      因此,他希望安娜也考虑承担一部分相关费用。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处理工作。
      他相信这个要求有道理。
      他没有要求安娜支付全部费用,只要求她承担一部分。对于一个自认为讲究公平的人来说,这甚至算得上克制。
      他没有考虑的是,安娜是否同意他的因果判断。
      在他的叙述中,是安娜先离开,是安娜坚持把孩子的事情交给外部机构,是安娜让双方不得不聘请专业人士。
      但安娜记得的,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因果链。
      她记得自己为什么离开,记得埃贡哭泣时发生过什么,也记得自己曾经尝试过多少次解释、协商和退让。
      她并不认为,自己有义务为汉斯维护他所坚持的立场而付费。
      安娜看到消息时,正坐在新公寓的餐桌旁。埃贡已经睡着,桌上放着第二天需要带去托儿安排咨询的几份文件。
      她读完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过去,她很可能会先想一想,怎样措辞才不会让汉斯不高兴;也会考虑,如果拒绝,他是否又会认为她自私、不讲道理。
      她甚至可能为了避免一场争执,先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承担这笔费用。
      但现在,她不想再把每一个问题都变成一场需要自己完成的辩论。
      她截取了消息,连同此前关于孩子安排的相关沟通,一并转给了自己的法律顾问,并询问这类费用应当如何处理。
      随后,她只回复了一句话。
      “律师费用的问题,请由双方的法律顾问沟通。我会依法承担我应当承担的责任。”
      没有指责,也没有解释。
      汉斯很快看到了回复。
      他读了两遍。
      他原本以为,安娜至少会提出反对理由,或者说明她为什么不愿意承担费用。这样,他就可以逐项回应,指出她的说法哪里不合理。
      可她没有给他这些机会。
      她把问题交给了专业人士。
      这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不快。
      他觉得自己正在被排除在一场原本应该由他参与的讨论之外。明明事情发生在他与安娜之间,明明他已经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要求,她却不再直接和他讨论,而是把一切转交给别人。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逃避问题,就是不愿意面对现实。
      他没有想过,也许安娜只是终于不再愿意让每一个问题都变成一场漫长的争论。
      ---
      第二天早晨,汉斯提前半小时开始工作。
      他把昨天的账单存入一个新的文件夹,命名为“法律费用”,又把与安娜有关的消息整理进去。他还建立了一张表格,分别记录已经支付的费用、预计发生的费用,以及可以通过调整沟通方式减少的费用。
      他做这些事情时,神情专注,动作迅速。
      对于一个不愿认输的人来说,挫折很少意味着停止。
      它更像是一道需要重新计算的题目。
      如果这个律师不够合适,他就再找一个。如果费用无法避免,他就想办法控制。如果安娜拒绝分担,他就让专业人士判断自己是否有其他合法途径。
      他不会因为一次不愉快就承认自己的方式有问题。
      他只会寻找更好的方式,让自己下一次不再处于不利的位置。
      上午九点,他重新打开律师事务所的网站,选中了另一位律师的资料。他准备先打电话咨询收费方式,再决定是否需要预约。
      在拨出号码之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埃贡照片。
      照片里的孩子还很小,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沾着一点奶渍。
      汉斯拿起照片,用拇指擦了擦相框边缘。
      他确实想要更多时间陪伴儿子。他也确实认为自己能够照顾好埃贡。
      但在他心里,这件事早已不只是父亲与孩子之间的事情。
      安娜离开了。
      她不再向他解释,不再接受他的安排,也不再因为他的一句责备而急于证明自己。
      他不能接受这种变化。
      于是,他把所有事情都放到了同一张桌子上:孩子的照顾、律师的费用、安娜的决定,以及自己必须争取回来的东西。
      他把它们整理得井井有条,仿佛只要每一项都找到合适的位置,生活就能重新回到他能够掌握的状态。
      电话接通了。
      汉斯立刻坐直身体,拿起笔,准备记录对方的回答。
      他的声音平稳,礼貌,甚至带着一点令人放心的自信。
      他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场谈话。
      至于这场谈话会不会再次让他失望,他并不担心。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会输。
      他只是认为,上一种办法还不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第一个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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