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候选人 安娜离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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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离开后的第一个星期，汉斯没有再给她打电话。
这并不是因为他已经接受了她的决定。
恰恰相反，他越来越无法忍受这件事。
他不能理解，一个和自己共同生活了近十七年的女人，怎么可以在没有得到他同意的情况下，带着孩子搬出去，然后像什么事情都已经决定了一样，开始安排自己的生活。
她没有请求他重新考虑，没有问他是否愿意改变，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在争吵结束后试图修复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她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一个可以继续争辩的问题。
这让汉斯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辱。
他知道自己受到了伤害，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办法让安娜也尝到同样的滋味。
打电话？她可以不接。
发消息？她可以不回复。
去她的新住处？那只会让她有理由说他在骚扰她。
汉斯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又关掉。
他不愿承认，自己正在等待安娜的反应。
他希望她至少有一次主动联系他，哪怕只是为了争吵。只要她还愿意争吵，就说明她仍然在意他。只要她还在意他，他就还有机会把事情重新拉回自己熟悉的轨道。
可是安娜没有。
第三天晚上，汉斯在网上搜索了几个德国的交友平台。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妥。
他们还没有离婚。他只是看看有什么可能性。一个人不能因为婚姻出了问题，就从此失去认识其他人的权利。
他在注册页面上填写资料。
职业：自由软件工程师。
生活方式：稳定，独立，重视家庭。
兴趣：旅行、骑摩托车、阅读、户外活动。
他斟酌了一下，在关于理想伴侣的栏目里写道：
希望认识一位成熟、独立、有自己的事业，同时也珍惜稳定关系的女性。
他读了一遍，觉得很好。
这句话没有夸大什么。他确实希望对方有自己的事业，也确实希望关系稳定。
至于他所说的稳定，是否意味着对方必须接受他的生活秩序；他所说的独立，是否只限于不妨碍他；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上传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他穿着干净的衬衫，神情平静，嘴角带着一点克制的笑意。那是他很满意的一张照片。他看起来成熟、自信，甚至有几分温和。
不到一天，他收到了几条消息。
其中有一位在一家企业担任部门主管，年龄与他相近，学历不错，个人介绍写得简洁而有分寸。另一位从事医疗相关工作，喜欢徒步旅行，照片里的笑容自然。还有一位大学毕业后一直从事专业工作，刚刚结束一段长期关系。
汉斯逐一阅读她们的资料。
他不是没有标准的人。
他比较年龄，比较职业，比较教育背景，也留意她们是否有孩子、是否希望建立长期关系。他不喜欢那些资料写得过分随意的女人，也不喜欢一上来就问太多私人问题的人。
他给其中几个人发了消息。
他的开场白很得体。他会询问她们的工作，谈谈各自的兴趣，也会在合适的时候说起自己的生活。
然后，他开始讲安娜。
他没有一开始就说她背叛了婚姻。
他知道，那样显得自己过于愤怒，也可能让人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先说，自己曾经非常认真地经营家庭。他承担了很多责任，照顾孩子，处理家里的事情，努力让生活保持稳定。
接着，他说妻子后来有了别的感情。
最后，他才轻描淡写地提到，妻子已经搬了出去。
他没有说自己在家里安装过监控器。
没有说自己如何逼迫安娜一次次解释，也没有说每当她试图表达不同意见时，他会怎样把谈话变成审判。
他只说：
“我一直认为，婚姻应该建立在忠诚和责任之上。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
一位女人回复他：
“听起来，你经历了很难的一段时间。”
汉斯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这不是多么特别的安慰。它甚至没有明确表示她站在他这一边。
但她听见了。
她没有立即反问他是不是也做错了什么，没有要求他解释婚姻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也没有像安娜那样，在听完他的说法之后沉默下来。
她只是承认，他经历了一段困难的时期。
汉斯靠回椅背，第一次觉得这个晚上没有那么难熬。
他继续打字。
他讲自己童年时父母争吵，讲自己很早就学会独立，讲自己一直不喜欢混乱，讲自己如何努力成为一个可靠的人。
他讲得很有条理，像在向一个新认识的客户解释一项复杂的技术问题。他知道哪些细节可以说，哪些应该略过，也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下来，让对方有机会回应。
那位女人说，她能理解一个人经历过不愉快的童年后，会格外重视稳定。
汉斯看着屏幕，心里浮起一种近乎感激的情绪。
终于有人明白他了。
至少，他认为如此。
接下来的几天，他与几位女性保持着联系。
他并没有急着约见她们。他更享受聊天本身。她们会在工作结束后回复他，会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会听他讲一些不愉快的往事。有时候，她们也会讲自己的经历。
汉斯会认真读完。
但当话题转向对方的困难时，他往往只作简短回应，很快又把谈话带回自己的处境。
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毕竟，他现在正经历人生中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
他需要有人理解他。
至于她们是否也需要一个愿意倾听的人，他没有认真考虑过。
一周后，他把其中几位女性的个人资料打印了出来。
打印机工作时发出规律的声响。
汉斯站在旁边，看着一张张纸缓缓吐出。他把纸张整理整齐，按顺序放在桌上，又拿起笔，在其中几份资料旁边做了标记。
他没有写名字以外的评价。
只是比较。
年龄、职业、教育背景、生活经历。
有一位女性的履历尤其出色。她在专业领域工作多年，经济独立，兴趣广泛，照片也很得体。另一位虽然职业不同，却显得温和、成熟，谈吐中没有令他不舒服的地方。
汉斯看着这些资料，心里渐渐生出一种踏实感。
他不是没有选择。
他从来不是没有选择。
只是过去，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安娜身上，以至于忘了自己仍然有能力认识其他女人。
他把资料放进一个透明文件夹里。
然后，他等着。
他知道安娜迟早会来。
不管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取走剩下的东西，她总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他只需要让她看见这些。
星期四晚上，安娜过来取埃贡的一件外套和几份文件。
她没有进厨房，也没有问汉斯最近过得怎么样。她把需要的东西逐一检查，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准备离开。
汉斯站在客厅里，叫住了她。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安娜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这样想。”
她回答得很平静。
这句话没有给汉斯留下他想要的反应。
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一下子失去了着力点。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个透明文件夹。
“那你可以看看这个。”
安娜没有伸手。
汉斯把文件夹放到她面前，抽出最上面的一张纸。
“这是我最近认识的一个女人。学历不错，有自己的事业，生活也很独立。”
他又抽出第二张。
“这个也不错。工作稳定，年龄合适。还有这个——”
他把几张资料依次摆开，像在展示几份经过比较的报价单。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并不缺少选择。”
他看着安娜，等待她脸上出现某种变化。
嫉妒也好，愤怒也好，哪怕是一瞬间的迟疑也好。
他只需要证明，她仍然会因为失去他而感到不安。
“我离开你，”汉斯说，“马上就能找到可以代替你的人。条件甚至比你更好。”
他说完，感到胸口那股压了许多天的东西终于有了出口。
他甚至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打印出来的资料。
她看见陌生女人的照片、学历、工作经历，以及一些被精心整理过的个人信息。
她忽然明白，汉斯并不是真的在向她展示未来。
他是在向她展示一个判决。
他要她知道，她不是不可替代的；要她相信，他随时可以重新选择；要她为自己的离开付出代价。
她没有去看那些女人的照片。
“那很好。”她说。
汉斯愣了一下。
“什么？”
“如果你遇到了合适的人，那很好。”
她把自己的文件收进包里。
汉斯的脸色变了。
“你根本没听懂我的意思。”
“我听懂了。”
“没有，你没有。”他的声音开始变硬，“我是在告诉你，你不要以为只有你有选择。你以为你离开了我，就可以过得更好？你以为克劳斯——”
“汉斯。”
安娜打断了他。
她很少这样做。过去，她总是等他说完，即使她已经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她担心中途打断会让争吵变得更长，也常常觉得，只要自己耐心一点，他最终会明白她的意思。
现在，她不再试图把这场谈话带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论。
“你不需要向我证明你能认识别的女人。”她说，“那是你的生活。”
汉斯盯着她。
“那你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原本是来炫耀的。
可是此刻，他竟然直接问她，为什么没有反应。
安娜看了他片刻。
“因为我离开，不是为了和你比赛。”
客厅里安静下来。
汉斯想立刻反驳。
他想告诉她，她根本不了解自己做了什么；想告诉她，她迟早会后悔；想指出她说话里的矛盾，证明她并没有真正想清楚。
但安娜已经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她没有拿走那些打印资料。
汉斯站在桌旁，看着几张纸整齐地铺在面前。
那些女人依然优秀。
她们的学历没有改变，职业没有改变，年龄也没有改变。她们仍然可能愿意继续与他聊天，仍然可能在某个晚上回复他的消息，告诉他，她理解他的处境。
可是他忽然发现，这些东西没有带来他想要的结果。
安娜没有嫉妒。
没有挽留。
甚至没有要求他把资料收起来。
她只是离开了。
门关上后，汉斯拿起最上面那张纸，仔细抚平了一道折痕。
他告诉自己，安娜只是在故作镇定。
她不可能真的毫不在意。
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他把文件夹重新整理好，放回桌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与那位女人的聊天窗口。
他打了一段很长的话，讲安娜刚才的反应，讲她如何冷漠，讲自己终于看清了一个人的真实面目。
打到最后，他停了下来。
他删掉了最后两句，又重新组织语言。
他知道怎样说，才能让对方继续听下去。
几分钟后，他按下发送。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回复提示。
汉斯看着那几个字，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手。
至少，还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候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