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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谁先开口 汉斯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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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并不是决定去看医生。
至少,那还不是他首先想到的事情。
他真正想解决的,是安娜最近的态度。
她变得安静了,却不是过去那种带着疲惫、等待他消气的安静。她仍然会给埃贡喂奶,会在他出门时提醒他带上钥匙,也会问他晚上是否回来吃饭。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正是这种正常令汉斯不安。
如果安娜与他争吵,他至少可以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会指责他,会要求解释,也会在争执结束后表现出明显的失望。他可以针对她的话逐一回应,可以指出她的矛盾,可以让她意识到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可现在,她不再把那些问题拿出来。
她似乎正在把一些事情留给自己。
汉斯不喜欢这种感觉。
星期五上午,他把埃贡的托育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几家 Kita 的收费、开放时间和登记条件都列在表格里。他还给其中一家打了电话,询问候补名单的情况。
工作人员告诉他,最好尽早登记,至于具体入托时间,可以根据家庭的实际安排再作决定。
汉斯觉得这正是他需要的答案。
事情应该这样处理。先把可以做的事情做好,其他问题以后再说。
他把登记表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
安娜正在给埃贡换尿布。孩子不太配合,双腿不停地蹬动,她一只手按住他的小腿,另一只手拿起干净的尿布。
“我已经联系过了。”汉斯说。
安娜抬头看了一眼。
“联系什么?”
“Kita。那家离这里最近的。”
“哦。”
“他们说应该尽早登记。我觉得我们可以先把位置排上,至于什么时候送过去,再商量。”
安娜把尿布整理好,抱起孩子。
“我现在还是想自己带他。”
汉斯看着她。
“你甚至没有认真看过我的安排。”
“我看过了。”
“那你应该知道,这样做没有什么坏处。”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愿意?”
安娜把埃贡放回婴儿床,等他安静下来,才转过身。
“因为我现在不想把他送去。”
汉斯没有说话。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喜欢安娜这种回答。她不再给出一长串理由,不再试图证明自己的选择比他的选择更合理。她只是告诉他,她想怎样做。
这让他无从下手。
“你不能只凭感觉决定家庭里的事情。”他说。
安娜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这么认为。”
她拿起桌上的衣服,走进了卧室。
汉斯站在餐桌旁,脸色渐渐沉下来。
他觉得自己已经尽了责任。他没有强迫安娜立刻送孩子去 Kita,也没有说她不能继续照顾埃贡。他只是提出了一个合理的安排。
可安娜依然没有接受。
他把登记表拿起来,重新检查了一遍,仿佛纸上某个数字写错了,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但所有数字都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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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汉斯终于决定试探安娜。
他没有直接问她是否怀疑自己,而是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话题。
晚饭后,安娜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埃贡。孩子刚刚吃完奶,安静地靠在她胸前,偶尔动一下手指。
汉斯坐在旁边,拿起遥控器,却没有打开电视。
“你最近是不是还和克劳斯联系?”
安娜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问问。”
她没有立即回答。
汉斯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你们最近见过面吗?”
“没有。”
“那你们还有联系?”
“偶尔。”
汉斯的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觉得这很正常?”
安娜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
汉斯没有想到,她会把问题直接还给他。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考虑一下我们的婚姻。”
“我一直在考虑。”
“如果你真的在考虑,就应该知道,有些关系不应该继续下去。”
安娜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埃贡。
她知道汉斯在说什么。
她与克劳斯的关系并没有消失。她也没有决定未来会怎样。她不打算把这些事情伪装成一段完全没有问题的关系,更不打算假装自己从未做过任何需要承担后果的选择。
但这并不意味着,汉斯可以借此回避其他问题。
“我会处理我自己的事情。”她说。
汉斯立即皱起眉。
“你自己的事情?”
“是的。”
“难道你认为,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开始提高声音。
“你最近一直这样。你不解释,不回答,也不愿意和我讨论家庭的事情。现在连你的关系,你都说是自己的事情。”
安娜抱着埃贡站了起来。
“孩子该睡觉了。”
她向卧室走去。
汉斯坐在沙发上,几乎不敢相信她就这样结束了谈话。
“安娜。”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回答,我就拿你没有办法?”
安娜转过身。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看了他很久。
“因为我不想每次说话,都变成我们必须争出一个谁对谁错的结果。”
汉斯张开嘴,准备反驳。
但安娜已经转身走进了卧室。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
汉斯盯着那道缝,心里涌起一阵愤怒。他想走过去,把话说清楚。他想让安娜明白,她不能总是这样离开,不能总是在他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就结束谈话。
可是他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近一直在担心的事情。
安娜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她是不是故意不与他争吵,等着他自己露出破绽?
这个念头让他坐直了身体。
他不再想着刚才的争执,而是开始回忆自己最近说过的话。他想找出安娜态度变化的确切时间,想知道她究竟从哪里得到了怀疑自己的理由。
他需要一个起点。
一个可以调查、可以核实、可以重新掌握主动权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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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汉斯终于预约了医生。
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他突然愿意面对自己的行为,而是因为身体上的不适已经持续了太久。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忽略它。反复清洗没有用,网上搜索也没有用,他甚至开始担心症状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被安娜发现。
他不愿意再冒这个险。
预约时,他只简短地说明了自己的症状。接待人员询问了一些基本信息,给他安排了时间。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书房里,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
事情终于进入了程序。
只要按照程序走下去,就会有检查,有结果,也会有相应的处理办法。他不必再每天猜测,也不必再用那些没有根据的解释安慰自己。
但这份轻松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他忽然想到,如果医生确认了尖锐湿疣,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是否应该告诉安娜?
如果她也需要检查,他是否应该说明自己可能存在的感染风险?
他当然知道,健康问题不能靠隐瞒解决。医生也可能会询问他近期的性接触史。
汉斯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见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孩子躺在里面,头顶盖着一块浅色的遮阳布。
他想起埃贡。
他现在是一个父亲了。
他曾经认为,有了孩子,安娜就会更加依赖家庭,更加依赖他。那时,他没有认真想过,成为父亲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承担费用,安排生活,保证孩子得到足够的照顾。
现在,他第一次感到,某些责任并不会因为他不愿意面对,就自动消失。
这个念头令他烦躁。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准备整理近期的症状。
写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非常愚蠢的事:像一个等待被审问的人一样,提前整理自己的陈述。
他立即关闭了文档。
他不是罪犯。
在医生面前,他只是一个需要检查身体的人。
他不需要把自己放在被告席上。
这个解释让他重新获得了一点平静。
至于安娜,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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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汉斯去看了医生。
检查的过程比他想象中短,也没有发生什么令他难以忍受的事情。医生询问了症状出现的时间、身体变化,以及他是否有过新的性接触。
汉斯回答了问题。
有些答案他说得很简短,有些则需要停顿片刻。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叙述显得准确,不愿意多说一句,也不愿意让医生误以为自己在隐瞒什么。
医生告诉他,需要根据检查结果判断具体情况。若确诊为尖锐湿疣,可以讨论相应的治疗方式;但仅凭瘙痒,不能作出这样的诊断。
汉斯听完,点了点头。
他没有得到自己最害怕的答案,也没有得到自己最希望的答案。
他仍然需要等待进一步结果。
离开诊所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原本以为,预约并接受检查之后,事情就会变得简单。可现在,他只是把猜测变成了等待。
他拿出手机,看到安娜发来的消息。
她问他晚上是否回来吃饭。
汉斯回复: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安娜很快回复,说自己还好,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汉斯看着那条消息。
他想问她,医生有没有说感染可能来自哪里,想问她有没有告诉医生自己与克劳斯的关系,也想问她究竟有没有怀疑过自己。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问。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停车场。
回家的路上,他反复思考着同一个问题:如果安娜真的开始怀疑他,他应该怎样应对?
他可以否认。
他可以要求她拿出证据。
他也可以把话题转向她与克劳斯的关系,让她明白,她并不是唯一有资格要求解释的人。
这些方法他都很熟悉。
但他也隐约知道,这一次,事情可能不会像过去那样结束。
因为安娜已经不再急着证明自己。
她不再需要每一次谈话都有一个明确的结论,也不再需要汉斯承认她是对的,才能继续自己的生活。
而汉斯仍然习惯于把每一次沉默理解成一场尚未结束的争论。
他不知道,安娜正在等待的,并不是他终于说出一句正确的话。
她在等待自己能够看清,这个与她共同生活了多年的男人,究竟愿意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多少责任。
汉斯回到家时,埃贡正在安娜怀里睡觉。
安娜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汉斯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走进厨房洗手。他听见安娜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声音很低,像是在哄他继续睡觉。
他站在水槽前,水流冲过手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听过安娜在说什么了。
他总是在准备回答,准备反驳,准备解释自己为什么正确。
而现在,她似乎已经不再要求他回答。
这比争吵更让他不安。
因为他不知道,当一个人不再向他索要解释时,她究竟还愿不愿意听他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