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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晏悲风 兰因絮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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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指伸出来,搭住了柳狂歌的手腕。那手指冰凉刺骨,触感却异常柔软———柳狂歌想着,这不像是活人的皮肤,太过细腻,倒是无限逼近丝缎般光滑、没有纹理,如同傀儡戏里那些精雕细琢的木偶手指。
“脉象已绝。”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到耳边,年轻的,低沉的声音。柳狂歌感受不到那声音里的任何情绪,没有冷漠,也不像平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说话之人见过了太多生死,以至于生死对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但舌根尚温。”
那只手从她的手腕绕到了她的喉间,指尖按在她喉咙上方那处疤痕。
“有趣。”那个声音继续说,“舌根连着心脉,心脉未死,则魂未散。你还没有死透———或者说,你正在以一种很慢的速度死去。一种毒侵蚀内脏,另一种麻痹心脉,两种毒素相互拮抗,反倒是延缓了你的死亡过程。”
那只手从她喉间移开,柳狂歌听见了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那人站了起来。
“你大概还能撑一柱香时间。”那个声音忽然飘远,“一柱香过后,两种毒素的拮抗平衡被打破,你就会心脏骤停。”
脚步声向着门口移动。
那个人要走。
柳狂歌微弱的心跳不正常的收缩两下。
她想活。
她想活着。
她要活下去!
于是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了起来。她的手指贴着地面,终于碰到了那个人的靴子。那靴子上沾着雪,雪很快融化在她指尖,留下一滴冰冷的水珠,渗进她的指甲缝里。
那个人停住了。
沉默。漫长的沉默弥散开来。
“………你在求我?”
那个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涟漪,没有怜悯,夜不带着同情,而是一种……好奇。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是一个哑杀。”
那个人继续说,“你只是一个影阁的消耗品,一个最低等的哑杀,你只是一把被用卷了刃的刀,即使修复好了,也不值得再花费多少功夫。”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在杀了凡的时候,故意偏了半寸。”
柳狂歌不知道这些是他怎么知道的。也许他在暗处看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在诈她。
她的手指在他的靴子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她不想放开他,现在只有他能救她了,她不想失去最后的希望。
“了凡那个老和尚,跟影阁没仇。”那个人忽然说了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影阁要杀他,是因为他手里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婆娑梦魇图的下落。而他手里的只是关于它下落的一张图。真正的婆娑梦魇图,现在在我手里。”
他重新蹲下来。
这一次柳狂歌能感受到他的脸离她非常近,近到她能够感受到他的呼吸,冷的,他的呼吸是冷的,就像禅房外吹过的寒风。
“我可以救你。”他缓缓开口,“但天下没有白捡的金元。”
柳狂歌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是用尽了燃烧最后生命的力气抓紧了他。
他的手指重新搭上她的手腕,这一次,他的指尖与刚才的冰冷变得截然不同,滚烫的温度烫到了她的皮肤,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你的脉象已绝,心脉已断。普通的医术无力回天,救不了你。但我有一种方法———”
【以丝代脉,以机续魂】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又飘的很远,像是在念一段咒语。
“用天蚕丝代替断裂掉的经脉,用机关术续接涣散的魂魄。从今往后,你的心跳将不是你的心跳,你的血液不是骨髓的生发,而是丝线的牵引。”
他的手指在她喉间的疤痕上轻轻划过,无数道无形的丝线进入她的体内,那触感不再是冷或热,而是一种麻,迟钝。有什么东西深入骨髓,在她的皮肤下蠕动、编织、攀爬。
“但这种方法有一个代价。”
他的声音忽然贴近她的耳畔,直达她的脑海:
“从今往后,你就是属于我的'傀儡'。”
柳狂歌感受到喉间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不是当初勾离她喉咙的烙铁那样粗暴的,外在的疼痛,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燃烧的灼痛。
她张开嘴想要尖叫,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舌根在剧烈地跳动,多年来第一次她的舌根有了知觉。有什么东西从喉咙下方被牵引出来,沿着她的颈部向上攀爬,最终停留在眼睛下方,形成两个红点,左右相对,像抹不掉的朱砂痣。
“这是傀儡印。”那个声音说,“朱砂为墨,经脉为纸。傀儡印在,我便一直是你的主人。”
那阵灼痛终于搁浅退潮般褪去了,柳狂歌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咽喉蔓延,像是有人在她体内重新铺设了一套全新的、不属于人的管道。而那些管道不是血肉,是某种更坚韧、更冰冷的东西———比如丝线。
柳狂歌感受到她的心跳变了。
不再是血肉“咚、咚、咚”拿缓慢有力的搏动,而是一种更迟缓,更机械的节奏。如同齿轮咬合的哒哒声。
她也感受到自己的体温下降了。血变得冷,不是失血过多,而是替代她血管的丝线不导热。
她的体温稳定的降在一个温度,比活人冷,比死人暖。
她变成了一个活着的怪物。
柳狂歌的意识开始恢复了,黑暗中,她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人正蹲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僧袍。不,不是僧袍。那件衣服样式是僧袍的,但质地不对。僧袍是粗布麻衣,而那件衣服是丝绸质地,在黑暗中泛着一种幽冷荧质的光泽。
他的脸还是看不清。一缕雪白的发丝披散了出来,被风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张嘴。和柳狂歌今天遇到的那个鸣杀的嘴角不同,那个鸣杀嘴角是噙着笑意的,而他的这张嘴是平的,没有弧度,也没有表情。
她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能听见我说话吗?”
柳狂歌点了点头。自己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不是骨骼的声响,是那些丝线在皮肤下绷紧的声音。
“很好。”那个人看向她,“你现在体内有三百六十根天蚕丝,替代了原本你那断裂掉的经脉。”
“你的心脏旁边装了一个机芯,那个是我自己设计的,用的是姑苏沈家的机关术和天竺的脉轮理论,机芯会在你心脏周围跟着搏动,以维持你的血液循环。”
他顿了顿。
“但机芯需要定期上弦。每七天一次,用这把钥匙。”
他把一个冰凉的小东西塞进她的手心。
柳狂歌摸了摸———一把铜制的钥匙,只有半寸长,形似一枚柳叶。
“如果你超过七天没有上弦,心脏那的机芯会停转,你的血液会停止流动。你的身体会像一个蜡像般凝固,但你不会死———因为你的魂魄被丝线续裹,”
“你死不了,也活不了。你会永远的困在自己的身体里,能听见,能感知,能思考,但一动也不能动。”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稳,没有任何一丝情绪。
“这就是以机续魂的代价。”
柳狂歌握紧手里那把钥匙。她不知道为何这个人会救她,也不知道成为他的傀儡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她还活着。
她本该死在这个雪夜里,死在一个老和尚旁边,死在一座悬在断崖的古寺里。
但她还活着,她活下来了。
柳狂歌张开嘴,似乎想说一句“谢谢”,但声音依旧嘶哑,发出不成调的气音。她的舌根虽然有了直觉,但她的舌头早就不在了。
那个人似乎听懂了。
“不用谢。”他摇了摇头,“我不是在救你,我只是在完成一件我的作品。”
他站起身来。
“了凡死了,婆娑梦魇图的下落在我手里,影阁肯定会派人来查,此地不宜久留。”
他朝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示意她跟上。
黑暗中柳狂歌看不清他的脸,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在傀儡印上停留了很久。
半响,他开口了:“你的名字是什么?”
柳狂歌无法回答,她用手指在地上划过,写了三个字。
那个人跟着她书写的节奏辨认。
“柳……狂……歌。”
他念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发出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在一堆无人认领的遗物中,选择了那个最不起眼的。然后郑重写下他的名字。
“狂歌。”他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柳狂歌。”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是柳狂歌第一次听见他笑,如一片雪花落入湖泊,很快就消失了。
“我叫晏悲风。”
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风雪灌了进来。
“走吧。”
柳狂歌挣扎着站了起来,走路有些摇摇晃晃,她低头看了眼地上散落的经卷。那幅《婆娑梦魇图·傀儡卷》的赝品还在原处,罗刹手里的丝线不知何时起又燃了起来,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与她眼底两滴朱砂痕如出一辙。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晏悲风叛出佛门,不是为了婆娑梦魇图的下落———而是为这张图本身。他要用图上的傀儡术,制作一个最完美的傀儡。
那她呢。
一个被影阁抛弃的弃子,一个哑女,一个本该死在雪夜里的孤魂野鬼———
如今,是她自己的选择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晏悲风在雪地里回头看她时,他的风帽被风吹落了,银白发丝飘落出来,露出一张极其年轻的脸———那张绮丽的脸上没有慈悲,没有残忍,甚至没有任何属于人类该有的情感。
那张脸上只有一个东西:
孤独。
一种比她的沉默更深,更久,更彻骨的孤独。
就好像他已经在这世间独自行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一具被操纵的白色傀儡。
柳狂歌迈出一步。
她跟在晏悲风身后,走出了禅房,走进了雪地里。
晏悲风没有再回头,只是很缓慢的往前走。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如此单薄,就像是要被风雪吞噬一样。
柳狂歌沉默着跟着他。她没有问他到底要去哪,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救她,她只是沉默着跟上他,正如她一如既往沉默的活着那样。
柳狂歌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白的天空,没有出现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无穷无尽的雪从高处坠落,就像有人在九天之上撕碎了一匹白娟。
雪越下越大了。悬空寺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急促的响声,如同有人在为这个夜晚敲响丧钟。
她忽然想起了凡最后念的那段经文。
她听不懂那段经文的意思,只记得起承转合,抑扬顿挫,如同一个人走完了一生。那段经文里,她只记住了一句话。
不是因为她听懂了,而是因为了凡念到那句话时,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像是对一个孩子道晚安:
“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柳狂歌不懂这是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的舌根尚在。
也许有一天,有人能为她续接经脉,让她重新说话。
也许那个人,就是走在她前面这个叛出佛门的年轻人。
也许不是。
但至少,在这个伽蓝雪夜里,她没有死。
她还活着。
很久很久以后,当柳狂歌和晏悲风互换身体时,她掐着晏悲风脖子,脑海里又出现了了凡对她说的这句话。
【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也许因果的种子,早就在这个伽蓝雪夜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