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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踏雪寻梅 朱砂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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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七年,腊月初九。
断崖之上,云雾袅袅,有一座寺庙隐藏在高崖间,明明灭灭。远处路过的樵夫向着深处云层张望去,点点灯光透出来,似镜中花,水中月,雾中眼。
樵夫对着远处的灯火拱手,拜了一拜,那是悬空寺,菩萨保佑,快过年了,希望来年风调雨顺,保佑他一家子平平安安。
悬空寺,顾名思义,悬在半空悬崖上的寺庙。
此时寺墙外的枯柏上,趴伏着一个人。
一个将要杀人的人。
柳狂歌静悄悄的呆在枯树上,已经两个时辰了。
北风吹雁雪纷纷,狂风呼啸,裹挟着铁砂似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可她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盯着远处一个点看。
飞檐下的铜铃簌簌响,短而急促,像是将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柳狂歌此时裹着一件灰鼠皮制成的夜行衣,与枯枝的颜色融合为一体。她斗篷下的身躯瘦骨嶙峋,隐约可见凸起的锁骨,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她的瘦小。
她的呼吸慢到了极致,如同一件死物一样挂在枯枝上,胸口的起伏微不可查。这是杀手的基本功,她隶属于一个叫做“影阁”的杀手组织。
不要动。把自己变成一块木头,一片树叶,把自己活成一把锋利的刀,一截没有生命的物什。
你才能活下去,作为杀手活下去。
此时柳狂歌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寸许长的冰针。针中部镂空,针身里封着一门叫“寒鸠散”的江湖奇毒,据说流传自唐门,遇血即融,三息内侵入心脉,中毒者无知无觉,死的没有痛苦。
就像是禅定坐化一般。
影阁的典籍库里有足足十七种专门针对高僧但毒杀方法。柳狂歌想着,这算是最体面的一种死法了,算是对佛门的一点敬意吧。
此时她的右手却在发抖。
是冷吗?不。她为了躲避追杀跳进漠北的冰河泡了整整一夜,那时她没有发抖。
是怕了吗?不。她在十二岁时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影阁里那个试图奸污她的教习。当时她只是用了一根削尖的筷子,刷——一下从他的耳孔捅进去,足足捅穿到另一边脑袋———一滴血未溅到自己身上。
那时她也没有发抖。
她在发抖,是因为她看见了那盏灯。
悬空寺东侧的回廊尽头,有一间小小的禅房。
纸糊的窗户,浸透着昏黄的烛光,而烛光里有个人影,一本正经端坐在蒲团上,他身前瘫着一本经书。那人姿态极为安详,脊背微微前倾,如老松微折,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慈悲。
僧人每隔一阵子就会抬手翻一页经书。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抚摸着每一页纸的纹理。
有时他会停下翻书,偏头看向窗外,也许在听什么。听风、听雪、听铜铃簌簌。又或许他只是在听这座千年古寺深夜里的心跳。
他是谁呢?
柳狂歌知道他,他佛号为了凡,了凡是悬空寺首座弟子,也是禅宗北支仅存的大德之一。
有传言他在圆寂时肉身不腐,有无量功德,这传言在弟子间口口相传,已经二十余载。不过了凡还活着,活的好好的。每天扫扫雪,诵诵经,有时下山给山底下的村民治病,活的如同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僧人。
但今日,就是了凡的死期。
影阁的任务里,泼墨狼毫字迹分明:此人知晓“婆娑梦魇图”的下落,杀。
柳狂歌不知道什么婆娑梦魇图,她也不需要知道这个。她只需要杀了了凡,完成这单任务,然后就可以从“哑杀”晋升为“声杀”了。
她只知道自己从此之后不需要再吞毒药、再当哑巴,再像一条狗一样活在影阁的最底层。
她今年十六岁,已经十年没有说过话了。
————这是影阁的规矩
“哑杀”只是用完即弃的消耗品,用完即弃。即使他们也是武人,为了保密,所有的“哑杀”进阁时就会被割去舌根。
用烧红的铁钩将舌头勾出来,一刀割尽,烙铁封伤,全程都没有麻药。
活下去的就是“哑杀”,活不下去的那就是废品。
柳狂歌已经不记得当时的痛意了。她只依稀记得那个味道,带着些铁锈和血腥的味道,那是作为“哑杀”上的第一课。
你要学会忍耐痛苦。
她后来能用喉音发出几个简单的声音,破碎、嘶哑。久而久之,她选择了沉默。
枯柏上的柳狂歌收回目光,她的手已经不抖了。她沉默着听着寺内走廊巡夜僧人的脚步声,一,二,三———每隔一柱香,东侧的走廊会有十息的空档。
那十息内,了凡禅房的窗外将没有任何人。
她终于等到了那息空档。
手里的冰针抵住窗纸,轻轻一旋,纸面便无声裂开一道细小的孔洞。她的手指穿过那孔洞,摸到了窗栓———能感受到铜锁栓上因年份久远生出的绿锈,不到半息她便将其拨开。
窗扇无声向外敞开,柳狂歌身形矫健,如蛇一般滑入室内,无声无息的落地。
禅房里弥漫着经久不闻的檀香于旧纸张的气息,了凡背对着她,仍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态。烛光摇曳,照见他的后颈,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一节一节脊椎的骨节凸起来,柳狂歌想到了他手里的念珠。
她举起手里的冰针。
就是这一刻,了凡忽的开口了,平静而苍老的声音直直传入柳狂歌眉心,“孩子,你来晚了。”
柳狂歌的动作僵硬起来。
“昨夜大雪封山,山路难行,贫憎本以为你要迟一个时辰,没想到是今日来。”
了凡缓缓转身,他面容枯槁,眉目间带着一种被岁月洗涤所有棱角的温和。
他平静的瞥了眼柳狂歌手里的冰针,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表情——那张脸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仅仅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你是影阁的孩子。”了凡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怨恨,甚至也没有责备,只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你多大了,十五?还是十六?”
柳狂歌没有回答,她也不能回答。她只是个来杀他的哑巴。
“贫憎等了你很久。”了凡回忆起来说道:“不是今夜,是三十年前。三十年前有人告诉贫憎,终有一日,影阁会派人来取贫憎的性命。贫憎一直在想,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了凡端详着柳狂歌的脸。
“是个孩子。”他说着,声音突然低沉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居然是个孩子。”
柳狂歌不明白,这个老和尚为何要和她说话?她是“哑杀”,是一个杀手,是一把趁手的刀。没人会同一把刀讲废话,刀只需要完成它诞生的使命。
杀人。她重新举起冰针。
了凡没有躲,甚至闭上眼。
“动手之前,”他说,“让贫僧为你念一段经文吧。不是为贫憎自己,而是为你的舌根。”
……柳狂歌的动作再一次停住。
“你的舌根还在。”了凡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喉间的疤痕上,“割去的是舌头,舌根尚在。舌根连心脉,心脉通则舌根未死。倘若有朝一日有人能为你续接筋脉,你或许还能说话。”
了凡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枯槁的面容上竟显得异常柔软。
“贫憎不知那个人是否会来,但贫憎希望,至少有人告诉你这件事。”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双手搭在膝上,拇指相抵,结了一个禅定印。
“动手吧。”
柳狂歌握着冰针的手悬在半空。
她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不是心软,也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影阁告诉她:了凡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敌人,他知晓婆娑梦魇图的秘密,必须要灭口。
但此时这个“危险的敌人”端坐于她面前,闭着眼睛念着一段她完全不懂的经文,声音平静的像是对着一朵花说话。
经文很短。了凡念完后,微微颔首,像是对她行一个礼。
然后柳狂歌动了。
冰针刺入了凡的颈侧。
不是喉管,而是颈侧——她的手腕竟然在最后一刻偏了一寸,冰针擦过颈动脉,扎进了斜方肌。寒鸠散注入肌肉组织,不足以致命,只会让一个老人陷入昏迷。
柳狂歌不知道为何她会这样做。
她只知道,但这个老和尚问她“你多大了”都时候,有一丝奇异的感觉,从她的胸膛裂开,渗透出来。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在影阁里,没有人会问她有多大了。在影阁里,她不需要年龄,不需要声音。在影阁里,她只是一个工具,一把握在暗处的刀。
刀说不需要被看见的。
但了凡却“看见”了她。
……柳狂歌转身要走。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几乎不会被察觉到的声音,是弓弩绷紧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
窗外,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箭矢从她耳侧掠过,割断一丝碎发,然后精准的钉入进了凡的胸口!
了凡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撞翻了身后的经书架,经卷哗啦散落一地,像一群受惊的白鸟扑腾着。了凡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吐出一口血。
柳狂歌扑到窗前。
外面的雪地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衣裳,站在雪地里,与雪夜几乎融为一体。风帽掩住他的大半面容,只露出他的一截下巴和一张微微上翘的嘴———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影阁的人。
柳狂歌认识那个身形。那是“鸣杀”———影阁的检察者,专门负责监视“哑杀”的任务执行。如果“哑杀”失败了,“鸣杀”会来补刀;如果“哑杀”叛逃了,“鸣杀”就会来灭口。
她被人当成了诱饵。
了凡知道影阁会派人来,但他却不知道,来的可不止一个“哑杀”。影阁从来不会只派一个人——哑杀是明线,鸣杀是暗线。
哑杀死亡,鸣杀收尾;哑杀成功,鸣杀再确认;哑杀犹豫……那就一起杀了。
柳狂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手上还沾着了凡溅过来的血。
她犹豫了。这是大忌。她让冰针偏离了半寸。
影阁不会容许任何的犹豫。
禅房的门被踹开,两个黑衣蒙面的杀手冲进来,他们是“鸣杀”的手下,动作整齐划一,手中握着短刀,刀锋淬着幽蓝色的光———上面是“断肠散”,影阁常用的毒药,中毒者穿肠肚烂,死状极惨。
柳狂歌没有武器。她的冰针已经用了,只剩下她最后的底牌,指甲暗藏的“销骨粉”——一种接触性毒药,只需要划破对方的皮肤,粉末便会渗入伤口,三息内腐蚀骨骼。
她也知道销骨粉用起来很危险,所以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了。
第一个杀手冲来,柳狂歌侧身闪过,五指作爪,从对方咽喉划过,留下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那人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呼噜声,倒地抽搐起来,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毒药发作了。
第二个杀手明显有所警觉,他没有贸然近身,而是绕到她身侧,短刀横扫而来,目标直抵柳狂歌的膝盖。
柳狂歌跳起来,脚尖踩上书架,借力翻到杀手身后,她的指甲插进对方的颈后————这一瞬间,她却慢了一瞬。
因为她看见了地上那个散落的经卷。
经卷上画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巨大的、面目狰狞的罗刹,罗刹手中握着一根线,线的末端系着无数小人。那些小人姿态各异,或哭或笑,有的厮杀在一起,有的在交/媾————但他们的眼神皆为空洞,没有瞳孔,似死物,似傀儡。
画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婆娑梦魇图·傀儡卷。”
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了。而这短短的一瞬,足够让第二个杀手的短刀划过她肋下。
冰冷的痛感猛烈炸开,刀锋入肉的感觉很冷,而断肠散的毒从伤口处迅速弥漫,如蛇钻入她的腹腔,开始啃食她的内脏。
剧烈的绞痛从胃部蔓延到胸口,爬过四肢,钻进每一根骨头缝里。
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指甲深深嵌入第二个杀手的皮肉里,销骨粉药性发作,那人的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落下来。
然后柳狂歌跪倒在地上。
黑色的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毒药侵蚀的速度加快了,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
她听见了脚步声。那个灰白色衣裳的“鸣杀”从窗外翻进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可惜了。”那人说。声音很年轻,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惋惜,“你的身手在'哑杀'里”能排前三。如果你刚才刺中了那老东西的喉管,你现在就已经是个'声杀'了。”
那人蹲下身来,用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端详着她的脸。
“但你犹豫了。”他说道:“哑杀不能犹豫。”
他从袖里抽出一柄细长的匕首,刀尖抵住柳狂歌的喉咙。
“死在我手里,或者自己吞毒囊,影阁的规矩,你懂的。”
柳狂歌当然知道。
所有“哑杀”的臼齿都嵌着一颗毒囊———不会让你很快死去,而是一种缓慢发作的神经毒素。三到五个呼吸内可让全身肌肉麻痹,直到最后停止心跳。这种毒可不是什么仁慈,只是为了确保背叛者灭口时不会弄出太大动静。
她咬碎了那颗毒囊。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流进肺管,与断肠散的毒混在一起。两种剧毒在她体内互相冲撞,带来一种难以形容的剧痛,她感觉整个血液都在燃烧。
柳狂歌倒在了血泊中。
倒下去时,她的脸朝向一侧,正好看见了凡的遗体。老和尚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半睁半闭望着她,嘴角还停留着那个温和的笑容。他的胸口插着那支弩箭,血已经浸透了僧袍,在烛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哈。
哈哈。
柳狂歌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一个杀手,奉命来杀这个老和尚。老和尚没死在她手里,却因为她死了——如果不是她偏了那半寸,鸣杀也许不会那么快动手。她回干净利落地刺中了凡的喉管,她就会在昏迷中死去,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就像经文里那样“入禅坐定”般圆寂。
但她硬是偏了那半寸。
仅仅是因为那个老和尚问她“你多大了”,仅仅是因为她当杀手这十一年来第一次被看见,仅仅是她在那短短几个呼吸内,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一个十六岁的,没有舌头的,遍体鳞伤的人————而不是一把刀。
然后呢。然后她就要死了。
死在一个雪夜里,死在血泊中,死在一堆散落的经卷旁。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是啊,她甚至没有名字。“柳”只是她的名字出身,来自于生她的那个没落的武林世家,“狂歌”只是影阁掌事随手翻字典翻到的名字。她甚至都不能说话。
哈哈。
狂歌。
多么讽刺的名字。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视野都边缘逐渐被黑暗笼罩,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但好安静。
安静。
太安静了。
“………”
“………………”
“………………………………”
那个鸣杀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周围风呼啸的声音仿佛也消失了。
那个声音也不属于了凡,他已经死了。
那个声音来自门外。
是扫雪的声音。
“ 沙、沙、沙—— ”
是竹帚扫过青石板的积雪,发出干燥的、沙沙的声响。那个声音不急不缓,脚步声很稳,很轻的走来。柳狂歌觉得那不像是人的脚步声,像是那人的脚步和地面隔着一层屏障。
有人推开了门。
冷风裹挟着雪粒灌了进来,吹的烛火剧烈的摇晃了几下,最终熄灭了。
禅房内陷入一片黑暗。
柳狂歌已经看不见了。
但她能感觉到,有人走到她的身边,轻轻的蹲了下来。那个人身上没有檀香味,没有血腥味,甚至她感受不到人应该有的体温和气息。
那个人身上只有一种味道。
朱砂。
浓烈的、辛辣的、像血又不像血的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