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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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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立山第二十六章夜半叩门
夜风闷沉,压着屯子里的灯火。
七户染煞人家,黑纹顺着皮肉一天天往上爬。
镇浊阵困住散逸阴息,挡得住房前屋后,挡不住屋里头人的熬煎。
哀哭声隔墙传来,一声比一声哑。
沈不渡坐在廊下。
腰间的铜算盘死气沉沉,地脉之力依旧唤不出一丝。
她目光落在屯子深处那几盏晃动的灯火上,神色平静,看不出起伏。
陆三雀靠在墙根。
肩头的伤结了薄痂,寿元损耗掏空的虚冷还在骨头缝里钻。
他闭着眼,没睡,耳朵一直竖着。
屯子里的流言,今夜换了个调子。
前几日骂沈不渡见死不救的人,声音渐渐弱下去。
自家没遭灾的,开始怕。
怕阴灵,怕黑纹,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恐惧一旦压过怨恨,人就会重新想起守山人的好。
“柴门被人拍了三下。”
陆三雀睁开眼。
沈不渡起身,走到门前。
拉开柴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色蜡黄,眼下青黑一片。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是染煞七户里的邻居。
不是染煞人家,是隔壁挨着住的普通农户。
男人嘴唇哆嗦。
“沈……沈丫头。”
“我家孩子他娘,今早起就头晕,脚底发虚,说话也开始含糊。”
“我怕是……怕是那煞气漏过来了。”
他不敢把孩子带进门,只把话递到门口。
身后两个小孩紧紧攥着父亲衣角,眼睛盯着地,不敢看沈不渡。
沈不渡没急着答话。
她先看了一眼那男人的面色,又扫过两个孩子。
镇浊阵护的是屯里大多数人家,可染煞七户扎堆的那一片,阵线终究离得太近。
阴息被锁在宅院里,可人心一慌,气息一乱,边角处难免渗漏。
她转身,从院角取来一块巴掌大的旧石。
石头是守山人早年镇地脉留下的余料,表面磨得光滑,带着一层极淡的温凉气。
“压在屋后门槛底下。”
沈不渡把石头递过去。
“别让人碰,别拿水泡。”
“你家离那几户近,压上这个,三天内别出远门。”
男人双手接过,像接住一件烫手又救命的物件。
他喉头滚了滚,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只重重鞠了一躬,拉着两个孩子退进夜色里。
陆三雀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巷口。
“你连边角户都照顾到了。”
“不救染煞的,偏护没染上的。”
“染煞的,是自己贪心招的。”
沈不渡合上柴门,声音不高。
“没染的,不该替他们担业。”
陆三雀没接话。
他太清楚这道理。
世上的债,谁欠谁还,替人背业,最是糊涂。
守山人一代代吃亏,就吃亏在心软。
可沈不渡今晚把这条线,立得很稳。
柴门又响了一声。
这回轻,但急。
沈不渡再度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半大小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染煞七户里头,带头汉子家的大儿子。
“沈姐姐!”
“我爹……我爹烧起来了!”
“他半夜浑身发烫,又喊又抖,黑纹爬满半边脸了!”
“求求你救救他!”
孩子急得直跺脚,眼里全是泪。
沈不渡看着他。
沉默了一瞬。
“我不能救他。”
她开口,声音很稳。
“他贪心破规,主动引煞入体。”
“因果是他自己种的,旁人插手,只会把业力背到自己身上。”
“可他是我爹!”
孩子哭着喊。
“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死?”
沈不渡看着这个孩子。
眼底没有半分松动,也没有半分嫌恶。
“我不救你爹。”
“但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让他熬过今夜。”
孩子哭声一顿。
沈不渡从腰间解下那枚沉寂的铜算盘。
她没有催动地脉,只把算盘递到孩子面前。
“拿回去,放在你爹胸口。”
“别开匣,别动珠。”
“这算盘压着守山人历代镇山的余念,能稳住他一时的心神。”
“黑纹只爬肉身,爬不进护山余念护住的心口。”
孩子迟疑地接过算盘。
“这……这能管用?”
“管不管用,看他自己。”
沈不渡说。
“他若心中还有半点悔意,余念能接住他。”
“他若一心只想着恨,余念也救不了一个被怨恨吞掉的人。”
孩子攥紧算盘,转身就跑。
陆三雀在身后皱起眉头。
“你把祖传的算盘给了出去?”
“那东西压的是你的根基。”
“暂时借。”
沈不渡目光落向孩子跑远的方向。
“不渡的命,要靠他自己的心性来渡。”
“算盘只是引子,不是解药。”
她顿了一下。
“若他爹熬过今夜,说明阴灵这套借人养怨的路数,能破。”
“若熬不过……”
“也正好让屯里人看清,贪心招来的业,谁也替不了。”
陆三雀深深看了她一眼。
没有再多话。
这一夜,屯子没有谁合眼。
染煞人家的哭喊声断断续续。
边角人家的灯火彻夜未熄。
沈不渡立在自家院中,一夜未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
屯口传来一声哭喊。
是那个带头汉子的大儿子。
孩子抱着铜算盘,跪在沈家柴门前。
嚎啕大哭。
“沈姐姐……我爹……我爹他睁眼了!”
“他醒来第一句话,就说他错了!”
“说他不该贪那几株野菜,不该信阴灵的蛊惑,不该怨你!”
孩子哭得语无伦次,满脸是泪,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沈不渡上前,从他手里接过铜算盘。
算盘冰凉,带着一夜的体温。
她没有说话。
只把算盘重新系回腰间。
屯子里,天光大亮。
昨夜还压着的恐惧,随着那一声“他错了”,悄然松动。
带头汉子醒了,认了错。
这事像一记闷棍,打醒了半屯子人。
染煞人家的家人,陆陆续续有人上门。
不敢求沈不渡出手救人,只敢问一句——
“我家那人,还有救吗?”
沈不渡站在院门口。
看着一张张焦灼的脸。
“黑纹入体,能不能退,看他自己悔不悔。”
“悔意够,阴灵种下的怨根就断了。”
“断得彻底,人就能熬过来。”
这是她留给所有人的,唯一的一条路。
不是她施舍的救命。
是每个人自己心里,还能不能找回的一点真。
阴灵藏在屯外的山林里。
它听见了那个汉子醒来的消息。
它没有动怒。
反而陷入更深的沉寂。
因为它清楚。
怨根一断,它在这七户人身上种的局,就废了大半。
可它也清楚。
屯子里,还有更多没被点醒的人心。
贪念不止,怨气不灭。
它就不算输。
沈不渡立在晨光里。
腰间铜算盘重新沉坠。
她知道,这一夜过去,屯子的人心,裂开了一条缝。
一条从怨恨,转向信任的缝。
这条缝还太细。
可它已经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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