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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玉碎其白 玉房逝药罐 ...

  •   汉高祖六年,春。
      栖霞山的桃花开了。
      阿锦提着一只竹帚,从山顶往下扫。花瓣落了一夜,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的,踩上去软软的。她扫得不急,一下一下,把花瓣从石阶上推到路边草丛里。扫到山顶那块青石旁时,她停了扫帚,蹲下来。
      青石旁边,那株桃树开得比去年更盛。树下的土已经与周遭融为一体,草芽细细密密地覆在上面。阿锦伸手拨了拨草芽,底下是新土,还带着去岁的暗色。她没有再挖开看。她站起来,把竹帚搁在青石上,走到桃树另一侧。
      那只药罐还在。罐口朝上,搁在树根旁。罐壁上的裂纹比去年长了一些,罐口缺了一角,是去年冬天冻裂的。可罐里的当归还活着。三株,茎秆细而直,叶子两两对生,绿得发暗。阿锦蹲下来,把当归周围的杂草拔了拔,又从溪边提了半罐水,慢慢浇进去。水从罐口渗下去,罐底的土色深了一分。
      她直起腰,看见罐壁上有一行刻痕。那是玉房刻的,很浅,被风雨磨了大半,可还辨得出来。三个字,当归。阿锦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指腹触到粗粝的陶面。她没有说话,把竹帚拾起来,继续往下扫。
      扫到半山腰时,阿锦在石阶拐角处停住了。那里立着一块青石碑,碑面朝南,不高,只到人腰际。碑上刻着两行字。她蹲下来,凑近去看。第一行是“玉碎不改其白”,第二行是“竹焚不改其节”。刻痕很深,笔画刚硬,是玉房自己用刀尖刻的,刻在她生命最后那一年。碑面被风雨磨得光滑了,可那两行字还清清楚楚。碑根处有一圈新土,是她去年培上去的。
      阿锦伸手摸了摸那两行字。指腹顺着刻痕的走向慢慢划过去,从“玉”字到“白”字,又从“竹”字到“节”字。她收回了手,站起来,把竹帚搁在碑旁,继续往下扫。
      山下的孩子上山来玩。四五个,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从石阶上跑上来,在桃树下停住。一个孩子仰头看花,花瓣落在他鼻尖上,他打了个喷嚏,其余的孩子笑起来。
      “别摇树。”阿锦说。
      孩子们不摇了,蹲在桃树下捡花瓣。一个孩子捡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看,问阿锦:“阿婆,这花瓣为什么是粉的?”
      阿锦说:“桃花就是粉的。”
      “那枫叶为什么是红的?”
      “枫叶秋天红。”
      孩子把花瓣放进嘴里尝了尝,又吐出来:“苦的。”
      阿锦说:“桃花不苦,是你嘴苦。”
      孩子们笑起来,在桃树下追跑。一个孩子跑到青石旁,蹲下去看那只药罐。他指着罐里的当归问:“阿婆,这是什么?”
      “当归。”
      “能吃不?”
      “不能。这是药。”
      孩子哦了一声,又跑开了。跑到一半,脚底下踢到什么东西,他蹲下去从土里抠出一片碎瓷。白底青釉,边上缺了口,是那只药罐去年冻裂时崩下来的。孩子举着碎瓷跑到阿锦面前:“阿婆,这是什么?”
      阿锦看了一眼:“药罐上磕下来的。”
      “那药罐呢?”
      “在那儿。”阿锦指了指桃树下的药罐。
      孩子看了看手里的碎瓷,又看了看药罐,把碎瓷往地上一扔,跑开了。碎瓷落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脆响,弹了两下,滚进草丛里。
      阿锦没有去捡。她站在桃树下,看着孩子们跑远。山风吹过来,桃枝摇晃,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把竹帚靠在青石上,在石旁坐下来,从怀中摸出一件旧衣。是玉房的,素色深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还沾着一小块药渍。她抽出一根针,穿上线,把磨破的袖口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很密,走得很慢。
      缝到一半,她摸到衣袋里有什么东西。她伸手进去,掏出来一片枫叶。干透了,颜色暗红,叶脉清晰。她认得这片枫叶,是玉房生前夹在《孟子》里的那片,不知什么时候落进了衣袋。阿锦捏着枫叶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掌心里,又翻了个面。她把枫叶夹回衣袋里,继续缝袖口。
      缝完最后一针,她把线咬断,把旧衣叠好,放在青石上。她站起来,走到那块刻着“玉碎不改其白”的青石碑前,蹲下来,从怀中取出那只药罐,罐里三株当归,茎叶完好。她把药罐放在碑前,罐口朝着碑面,当归的叶子正对着那两行字。她用手将碑根处的土拨开一个浅坑,把药罐的底稳进去,又用土把罐底围紧。做完这些,她退后一步,看了看那块碑和碑前的药罐。阳光从桃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碑面上,那两行字在光里清清楚楚。
      “阿婆,”阿锦开口,声音很轻,“当归活了。”
      风从山谷中穿过,吹得当归的叶子轻轻摇了摇,沙沙地响。阿锦站在碑前,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拾起竹帚,继续往山下扫。花瓣落了又落,扫了一层,又覆上一层。她没有再回头。
      咸阳。
      渭水北岸,一片废墟。阿房宫的高台还在,土基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上面长满了野草和酸枣棵子。台基下散着断砖碎瓦,被土掩了大半,只露出青灰色的边角。几根烧焦的木头横在草里,黑炭色,雨水淋过之后长出了青苔。
      废墟西侧,有一块石碑。碑不高,只到人胸口,斜插在土里。碑面朝南,上面刻着字,被风雨侵蚀得浅了。正面刻的是“法者,天下之程式也”。碑阴朝北,刻的是“仁者,天下之根本也”。碑阴那面背光,字口里积了土,长了一层青苔。青苔盖住了“仁”字的上半截,只剩下半截“二”和下面的“人”。一个过路的农人经过,把挑着的担子歇在碑旁,蹲下来看了看碑阴的字。他不认识,伸手把青苔拨了拨,露出一个完整的“仁”字。他看了看,站起来,挑起担子走了。青苔的孢子落在土里,过些日子又会长上来。
      渭水从废墟南面流过。水是浑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河面上漂着几根断木、一截烂绳、半只破陶罐。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掠过水面,往东去了。
      一个老人坐在渭水边钓鱼。他坐了很久,鱼漂一动不动。他收了竿,把鱼钩上的蚯蚓换了一条,又抛下去。他望着对岸,对岸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地。他哼起一支曲子。调子很老,词听不清,只听见几个音在风里飘着,散了。
      栖霞山顶,阿锦已经走到了半山腰。她听见山下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一个声音念“民为贵”,几个声音跟着念“社稷次之,君为轻”。念得不齐,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念出来了。阿锦站在石阶上听了一会儿,继续往山下走。
      桃树下的药罐里,当归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了摇。渭水东流,不舍昼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玉碎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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