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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渭水东流 汉初玉房渭 ...

  •   汉高祖五年,春。
      渭水渡口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便拂过行人的肩头。渡口不大,只几间草棚、一条渡船。南来北往的行人在这里等船,歇脚,喝一碗水。渡口西侧有一株老柳,柳树底下支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几只陶罐、一摞粗麻纸、一杆铜秤。桌后坐着一个老妇人,褐麻短褐,花白头发用一根桃木簪绾着,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唯独那双眼睛沉静温润,像经年水洗过的卵石。
      她在这里坐诊。不收诊金。药也只收成本,有时连成本都不收。
      渡口的人叫她“夏阿婆”。有人问她从哪儿来,她说从山上来。问她为何在渡口坐诊,她说这里人流量大,病人不用翻山越岭去找她。她每天天亮前来,日头偏西收摊。若是病人多,她便多留一会儿。若是没有病人,她便坐在柳树下,翻一卷帛书,或者缝补几件旧衣裳。
      她五十七岁了。手指关节粗大,虎口的旧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上有一层常年捻药磨出的厚茧。她蹲下去给流民看疮口时,膝盖发出咔嗒的响声,得扶着柳树干才站得起来。她看药方时,要凑到日光下才看得清,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渡口的船夫只知道她医术极好,再重的伤、再急的病,到了她手里,几副药下去便有了起色。方圆几十里的村人渐渐都知道渭水渡口有个夏阿婆,看病不花钱。有人从百里外赶来求医,她也不推辞,问清病情,开方抓药,嘱咐忌口,便让人走了。
      这一日是三月末,渡口的桃花开得正好。那株老柳旁边,去年不知谁栽的一株桃树也开了花,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药罐上,落在她摊开的麻纸上,落在那杆铜秤的秤盘里。她正给一个患咳痰的老者把脉,忽然听见渡口下游方向传来一阵喧嚷。
      她抬起头。
      一群流民从东面沿渭水走来,拖儿带女,衣衫褴褛。他们走得很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再也走不动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小的女童,牵着一个更小的男童,身后跟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孩,婴孩哭声微弱。
      流民队伍在渡口停了下来。有人蹲在河边喝水,有人瘫坐在柳树下喘气,有人向船夫打听对岸的渡资。那女童看见玉房的药摊,怯怯地走过来,扯了扯她褪了色的衣袖:“阿婆,我阿娘的额头烫得像灶膛里的炭。”
      玉房俯身探了探那妇人的额角,又看了舌苔,从药囊里取出几味干草丢进瓦罐,添了水,架在炭炉上。她让女童将药汤一勺一勺喂进妇人口中,自己则去看了另外几个流民。有一个老者腿上生疮,脓水浸透了裤管。有一个少年腹泻不止,面色青白。有一个老妪双目红肿,已经几天看不清东西。她一一诊治,该敷药的敷药,该施针的施针。
      日头偏西时,流民们歇够了脚,陆续上了渡船。那女童临走前跑到玉房面前,仰着脸说:“阿婆,我阿娘好多了。谢谢阿婆。”玉房摸了摸她的头,从竹篮里取出两块干饼塞进她手里。
      流民散尽,渡口又安静下来。玉房直起腰,脊骨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她将药摊收了,坐在柳树下,望着渭水东流。水面上浮着断木残枝,那是上游某处村落遭了兵燹的痕迹。咸阳就在那条水的下游。
      “阿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玉房转过身。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站在柳树下,手里攥着一枝野花。是渡口船夫的儿子,叫石头,天天在渡口跑来跑去,有时候帮她递药、搬东西。他凑过来,坐在她旁边,望着渭水下游方向隐约可辨的一道高台残基,那是阿房宫的遗址,被项羽一把火烧了,如今只剩土堆。
      “那便是阿房宫?”石头指着那道残基,声音里满是好奇。
      玉房点了点头。
      “我阿爹说始皇帝修阿房宫,死了好多人。是真的吗?”
      玉房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道高台残基,想起很多年前在咸阳宫的时候,赢政指着舆图对她说“朕要建一个万世不移的基业”。她当时没有说话。她知道那基业的底下埋着什么。
      “是真的。”她说。
      石头歪着脑袋:“那他为什么还要修?”
      玉房沉默了一瞬。“因为他觉得那基业比人命重。”
      石头似懂非懂。他又问:“始皇帝是什么人?”
      渡口上几个歇脚的流民听见这话,也凑了过来。一个老叟咂了咂嘴:“莫乱问,那人是暴君,修长城死了几十万人。”旁边一个中年人摇头:“可也是他统一了天下,修了驰道,让咱们能从老家走到蜀中去。要不是那条路,我一家老小早饿死在路上了。”
      众人七嘴八舌,说法不一。有人骂他残暴,有人念他的好处。石头的眼睛在他们脸上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听谁的。
      玉房从袖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块用粗布包着的物件。她将布揭开,半块玉佩躺在掌心里,青白玉的质地已经泛出温润的包浆,龙纹的尾部盘旋在断口处。阳光照在玉面上,断口处被摩挲得光滑圆润。
      “始皇帝啊,”她的声音很轻,“他修了长城,把六国的土地连成了一片。从前齐国的农人不能去楚地卖粮,赵国的马匹不能进燕国贩运,他全给打通了。驰道、直道、灵渠,那些路和水渠现在还在用着。”
      石头凑近去看那玉佩上的纹路。玉房将玉佩收拢回掌心,指腹摩挲过断口处。
      “可他没有修好人心。”她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涩意,“他以为法令严苛便能让人人守规矩,以为焚了书便能让人人只想一件事。他不知道人的心里头有千条沟万道坎,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抹平的。”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石头追问。
      玉房低头看着掌中的玉佩。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后来他死了。”
      她说“死了”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他死了以后,天下就乱了。他的儿子没守住他打下的天下。项羽烧了咸阳宫,阿房宫也烧了。大火烧了三个月,什么也没剩下。”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阿婆,你认识始皇帝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玉房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落在石头脸上。她看了很久,久到石头有些局促起来。然后她轻轻拍了拍石头的头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把石头和另外几个渡口的孩子叫到柳树下,在地上画了一个字,民。她说:“民就是你们,就是你们的阿父阿母,就是那些从东面走过来、走不动路的人。你们记住这个字。”
      孩子们跟着她念了一遍。石头问“那君呢”,玉房沉默了一息,说“君是管天下的人。可管天下的人不能把自己看得比民还重”。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玉房说:“你们把这个字记住,回去教给你们阿父阿母。”
      孩子们点头跑了。跑出几步,石头回头看了一眼,玉房还坐在柳树下,背影在暮色中缩成一小团,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
      过了几日,渡口来了一个十来岁的女童,是下游渔户家的女儿,叫小鱼。她蹲在玉房药摊旁边看了半日,看玉房切药、称药、煎药,一步也不肯走。玉房问她:“你想学?”小鱼点头。玉房便从药囊里取出一把干艾草,教她辨叶子的正反面,又教她闻气味。“艾草味辛,能温经止血。你闻闻看。”小鱼凑近闻了闻,说:“像灶膛里的烟。”玉房说:“对。能记住灶膛烟的味,就记住了艾草。”
      此后小鱼每日午后便来渡口,蹲在柳树下帮玉房分拣药材。玉房教她认了十几种药,柴胡、黄芩、当归、甘草。小鱼学得慢,可记得牢。有一日她问玉房:“阿婆,你叫什么名字?”玉房顿了一下,说:“叫我阿房就好。”小鱼说:“阿房姑娘,好人会有好报的。”玉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阿锦是第二天来的。
      她是从栖霞山来的,走了三天的路,带了一罐腌菜、一包麦饼。她嫁给了山下赵家坳的铁匠,已经生了两个孩子。这些年她每隔几月便来看玉房一次,带来些吃的用的,坐一坐,说些家常。
      “阿婆,您还是回山上吧。”阿锦蹲在药摊旁边,一边帮她分拣药材一边说,“渡口风大,您年纪大了,夜里凉。”
      玉房摇了摇头:“渡口人多。这里离官道近,有病的人顺路就来了。回山上,他们得翻一座岭。”
      阿锦没有再劝。她知道劝不动。她帮玉房把药罐洗干净,把陶碗码好,又把腌菜和麦饼放进她歇脚的草棚里。临走前,她站在柳树下,望着玉房给一个摔伤腿的船夫正骨。玉房的手很稳,摸骨、推拿、敷药、缠布条,一气呵成。船夫疼得龇牙咧嘴,玉房嘴里说着“忍一忍”,手上却没有停。
      阿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玉房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栖霞山的溪边,水是满的,清的。她蹲下去洗手,水从指缝间淌过,凉丝丝的。她抬头看见父亲站在对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褐短褐,手里握着一把刚采的当归,朝她笑了一下。她喊了一声“阿父”,父亲没有答话,只扬了扬手里的当归,转身走进了枫林深处。她想去追,脚拔不动。低头一看,溪水干了,河床上全是石头。她蹲下去翻石头,一块一块地翻,底下什么也没有。翻着翻着,天亮了。
      玉房睁开眼。草棚外,渭水在晨光中泛着碎银般的光。她坐起身,觉得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忽然散了。她走出草棚,照例去渡口的老柳树下把药摊支起来。她把陶罐架在炭炉上,把麻纸和铜秤摆好,把药囊打开,一味一味地检查药材是否够用。
      然后她坐在柳树下,等着第一个病人来。
      那天来的病人不多。一个患咳痰的老妇,一个崴了脚的货郎,一个出疹子的孩童。到晌午时,便再没有人了。玉房坐在柳树下,望着渭水东流。水面上浮着新落的桃花瓣,打着旋,一荡一荡地漂远了。
      她将药摊收了。她把陶罐洗干净,倒扣在石头上晾着。把麻纸叠好,压在铜秤下面。把药囊口扎紧,放在竹篮里。然后她坐在柳树下,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掌心里。
      阳光穿过青白玉的质地,在掌中漾出一圈淡青的光晕,龙纹的尾部在那光晕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合上了眼睛。她的手保持着那个握着玉佩的姿势,苍老的指节微微弯曲。风吹过来,柳絮纷纷扬扬地飘下,落在她的肩上、发间、膝头。有几瓣桃花落在她掌中的玉佩上,将那半截龙纹遮去了半边。
      渡口的船夫后来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靠在柳树干上,面容安详,双目微闭,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半块玉佩还握在掌心里,只是握玉的手已经松开了,玉佩滑落在膝头的柳絮之间,青白色的玉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花粉。
      船夫叫来了阿锦。阿锦从赵家坳赶来时,天已经黑了。她跪在柳树下,将那半块玉佩从柳絮间拾起,又伸手探了探玉房的手腕。脉息已绝,肌肤尚温。她呆呆地握着那块玉佩坐了片刻,忽然起身,翻出玉房竹篮里的药囊。药囊最底层,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粗麻纸,纸已经有些卷边了,墨迹却还清清楚楚。上面只有一行字:“玉佩与吾同葬,归栖霞山桃林。”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不凑近看不清:“药罐留桃树下。”
      阿锦没有哭。她把那张纸收好,把玉佩收好,然后去渡口找了几个船夫,央他们把玉房的遗体抬上牛车。她拉着牛车走了三天,从渭水渡口走回栖霞山。一路上她停了两回,给玉房喂了水。她往她嘴里滴了几滴清水,然后擦去。她知道她已经不在了,可她总觉得该喂。
      回到栖霞山时,正是桃花开到最盛的时候。阿锦把玉房葬在山顶那块青石旁,她埋玉佩的地方。没有棺椁,没有碑。阿锦把那卷《孟子》放在她身边,把那半块玉佩搁在她的左掌心里,又拈了一朵刚落下的桃花放在玉佩之上。泥土覆上去之前,阿锦最后看了她一眼。阳光从桃花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她平静的面容上。桃花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覆在新翻的泥土上。
      入夜时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新翻的泥土。阿锦跪在雨中不肯走,她丈夫撑了蓑衣替她挡着,劝她说阿婆走得好好的,你看她脸上还带着笑呢。阿锦这才抹了把脸,站起来。
      她弯腰拾起那只空了的竹篮。竹篮里,玉房那只药罐还在。阿锦把药罐取出来,放在那株最大的桃树下。她说:“阿婆,您的东西,留在这儿吧。”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阿锦每隔几日便上山来看看。那株桃树下的新土渐渐与周遭融为一体,草芽冒了出来,细细密密地覆在那片土地上。阿锦放在树下的那只药罐,有一天她看见罐里长出了几株不知名的草,嫩绿的,两片叶子对着。她没有拔掉。
      后来有个路过的采药人经过栖霞山,在桃树下歇脚。他看见那药罐里的草,蹲下来看了半天,对阿锦说:“这是当归。”
      阿锦看着那几株当归,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留着吧。当归最知道该长在哪里。”
      没有人再提玉房的名字。可每年春天,那株桃树都比前一年多开几分花。山下的孩子们有时上山来玩,在桃树下捡花瓣,看见那药罐里的当归,问阿锦这是什么。阿锦说:“这是药。”
      “什么药?”
      “治病的药。”阿锦顿了顿,又说,“也是一种念想。”
      孩子们听不懂,跑开了。阿锦坐在桃树下,把那几株当归周围的杂草拔了拔。山风吹过来,桃枝摇晃,花瓣落在她的肩头。
      远处,渭水在阳光下像一条银白的带子,蜿蜒东流,不舍昼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渭水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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