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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渭水离歌 玉房离咸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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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十一年,四月十六。咸阳起了一场大风。
宫墙外的桃树被吹得七歪八扭,残存的几片花瓣终于全数离枝,漫天飞舞,被风卷着打旋。章台殿门窗被风拍得哐哐作响,玉房捧着一盏新煮的安神茶掀帘进去时,赢政没有坐在御案前。他立在北窗下,玄色大袖被窗缝灌进来的风鼓胀起来,他没有拢袖,就那么让风灌着,望着窗外漫天纷飞的花瓣出神。
玉房将茶盏搁在案上,走过去要合窗扇,赢政却伸手按住了她腕子,目光仍望着外头:“不急。你看那些花瓣,像不像蝶?”
玉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出去。满天花雨在风中忽上忽下,薄薄的瓣片贴着宫墙翻飞,忽而聚拢忽而散开。她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那是她十一岁那年,栖霞山上,卢道长教她认药草。山道旁有一片野菊,开了满坡黄花,她蹲在地上采,卢道长坐在石头上,忽然说:“房儿,你听没听过庄周化蝶的故事?”
她摇头。卢道长便讲了那个故事,讲完之后又说了一句话,她记了整整十一年。
“大王可曾听说,道家的庄周有一桩奇事?”玉房将双手拢在袖中,站在赢政身侧半步之后,“他梦见自己化成了一只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而飞,浑然忘了自己是庄周。醒来之后却怔住了,他不知是庄周梦见自己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了庄周。”
赢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玉房脸上。那双深壑般的眼睛在暮色里微微眯了一下,嘴角极淡地一牵:“《逍遥游》里的典故。寡人五岁时便在邯郸读过,你倒拿来考寡人了。”
“民女不敢考大王。”玉房垂下眼,“民女只是记得卢道长后来说的一句话。他说,世间万物莫不有化,草木化土,土化金石,金石化气,气化万物。若人能参透天地之道,脱去凡胎,便可羽化成仙。到那时节莫说是蝴蝶,便是化作风、化作云、化作一道日头照下来的光,都是寻常事。”
赢政转过身来,负手看着她。烛火在他身后跳了一下,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九州屏风上:“你入宫七年,寡人倒是头一回听你说这样的话。”
玉房低着头拨弄袖口的云纹织边,声音放得极轻极慢:“因为民女以前不敢说。民女怕大王觉得民女在教大王。”
赢政看了她一眼。“那你现在怎么敢了?”
玉房沉默了一瞬。她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垂下去。“因为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赢政没有追问。
“大王若真对那羽化成仙的法子上心,民女倒是愿意替大王去寻一寻。”玉房将案上那盏安神茶端起来,双手捧着送到赢政手边,“太医院的书库里积了许多年的方书,一直没人细细整理过。民女想趁着这些日子,将那些残简一卷一卷地梳理出来。有用的留下,无用的剔除,兴许真能替大王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赢政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她的手背,比平日凉了一些。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汤温润,带着合欢殿惯用的枣仁与茯苓的香气。“你有这份心,寡人领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太医院书库里那些方士进献的东西,确实堆了多年没人动。你若真有兴趣便去翻翻。不过寡人先把话说明白,寡人不要你寻什么长生不老的灵药。寡人只要你好好儿的,别把自己累垮了。”
玉房的背脊微微僵了一瞬。她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脸上却浮起一个温顺的笑来:“大王说哪里话。民女只盼着能替大王多做几年事,便心满意足了。”
赢政没有再往下说。他重新转过头望着窗外,暮色已经从昏紫沉成了靛蓝,那些飞舞的花瓣在暗下来的天光里逐渐看不清了,只剩风还在呜呜地刮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方才说庄周梦蝶——那你说,寡人如今坐在这章台殿里,是寡人在做统一天下的梦,还是天下在做梦到寡人的梦?”
玉房怔住了。她望着赢政的侧脸,他那双眼睛望着窗外极远极远的地方,远过宫墙,远过渭水,远过她这双眼睛能够望见的一切边界。
“民女不知道。”她轻声答,“可民女知道,不管是庄周在做梦还是蝴蝶在做梦,都得有个人在旁边守着。那个守梦的人醒着也好睡着也好,都一直在。”
赢政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道极淡的弧度。“你倒是个守梦的人。”他伸手将案角那盏已经半凉的安神茶端起来,仰头一口饮尽了,“去吧,明日去太医院翻你的书。寡人这儿的事你不必操心。”
玉房站起身来收拾茶盏。她拿起那只灰褐色的粗陶罐时,手指在罐沿上停了一瞬,那是她七年前初入宫时带进章台殿的,边沿磕了一个小缺口,她一直没舍得换。罐壁被她的手温焙了七年,摸上去有一种滑腻的温润。
“大王,民女明日便去太医院书库。”她端着托盘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掀起门帘时侧过头来看了赢政一眼。他已经重新埋下头批折子了,烛火跳了一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那面九州山川的屏风上。玉房放下门帘走了出去,门帘落下时在北风中扑地响了一声。
她沿着宫廊快步走回太医院,经过甘泉宫时放慢了脚步。宫门口立着两个小黄门,见她来了躬身行礼,其中一人低声道:“玉房姑娘,太后等您多时了。”
玉房整了整衣襟,迈过门槛。华阳太后没有坐在正殿的榻上,而是坐在东厢的灯下,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面前的几案上摊着一幅帛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灯下眯了眯,将佛珠搁下,朝玉房招了招手。
“过来坐。”华阳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方才跟大王说的那些话哀家都知道了。”
玉房跪坐在几案对面,低头道:“民女讲了庄周梦蝶的故事。”
“他信了?”
“大王信了七分。还有三分不信。”玉房顿了顿,抬起眼来,“等民女出宫后,就指望太后以庄周化蝶的故事来劝说大王,说民女变成了蝴蝶飞走了,替大王去寻长生不老之药。”
华阳太后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隔着茶盏的热汽打量着玉房:“你真是聪明。哀家活了这大半辈子,头一回见人用神仙鬼怪的说辞来脱身的。”
玉房伏下身去,额头抵着砖地:“民女不想骗大王。可民女若说了实话,大王不放民女走。民女只好编一个让他安心的由头。庄周梦蝶也好,长生不老也好,都是假的。可民女希望大王心里头觉着那是真的,觉着民女化为蝴蝶替他寻长生之药去了。他信了,他便不难过。他不难过,民女才能安心走。”
华阳太后沉默了一会儿。佛珠在她指间咔嗒咔嗒地转着:“哀家问你一句话,你走了之后,大王若当真等着你的‘长生不老药’,等了一年、两年、十年,等不到,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玉房直起身来,跪坐在席上。她的脸被烛火映着,眼眶干干的,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拢在袖中的十根手指攥得指节发白:“那就让他等着。”她的声音平平的,“他等着,心里就有一个念想。有念想的人比没念想的人好熬得多。太后在宫里过了一辈子,该知道这个理。”
华阳太后闭上眼靠在了榻背上。那串佛珠在她手里停住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去吧。哀家安排好了,明日卯正,太医院后门有辆青布马车等着你。你换下宫装,带上你的东西,一路北上不要回头。合欢殿的火,哀家会让人放。”
玉房重重地叩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砖地上,每一下都叩得极沉,叩完第三个她直起身来,额头上一片红印。
她退出甘泉宫时夜已经深透了。月光将宫道上的方砖照得泛白,她沿着宫廊一步步走回太医院,经过章台殿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殿里的灯还亮着,从窗的缝隙间漏出一线昏黄,在地砖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她站在那道金线旁边,窗内隐约传来赢政翻动竹简的沙沙声,间隙里夹杂着一声极轻的咳嗽。
她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她站住了。夜风很大,把她鬓边的碎发吹散了。她没有拢,就那样站着,望着章台殿窗口那盏灯火。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政哥哥,我走了。”
她叫的是“政哥哥”,不是“大王”。这是她最后一次在心里这样叫他。
她转身走了。
她还要去见一个人。
玉麒宫的门虚掩着。玉房推门进去时,赵蔷正坐在窗下教扶苏认字。五岁的扶苏跪坐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小小的手指握着一根削尖的竹笔在帛面上描字。赵蔷穿着素色深衣,长发随意绾着,露出颈侧一节细瘦的骨。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玉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玉房姐姐来了。”赵蔷的声音不高,带着常年寡言的人那种轻微的沙哑,“扶苏,唤姑姑。”
扶苏搁下笔,端端正正地站起身行了一礼:“姑姑安好。”
玉房蹲下身与他平视。这孩子眉眼长得很像赢政,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漆黑,看人的时候沉沉的,不像五岁孩童该有的样子。她伸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衣领,掌心触到他肩胛骨薄薄地顶在衣料下面,瘦得像只雏鸟。
“公子在描什么字?”
扶苏将帛面举起来给她看。帛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秦”字,第一遍笔划散乱不成形,第二遍勉强能看出轮廓,第三遍终于有了几分方正的样子。玉房看着那个字,心头忽然一热,她想起赢政说过,他五岁那年描了二十遍“秦”字,吕不韦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伸手点了点那个字最上面的横划:“这一笔再长一些,稳稳地压住下面,整个字就站住了。”
扶苏认真地点头,重新伏案去描第四遍。赵蔷看着儿子的背影,目光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暖意。她站起身来,拉着玉房走到殿门外的廊下,将门掩上。
“玉房姐姐来找我,是有事吧?”赵蔷的目光在玉房的褐布短襦上停了一瞬。
玉房看着她。她想着该从何说起。她不能告诉赵蔷她要走了,华阳太后不准她告诉任何人。可她又觉得,不告诉赵蔷,她走不踏实。
“夫人,”玉房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分,“若有一日民女不在了,夫人要多保重。”
赵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她的脸色没有变。“姐姐这是什么话?你要去哪里?”
玉房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赵蔷的手腕。赵蔷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腕骨硌着玉房的掌心:“夫人,大王心里头装的东西太多了。装天下,装秦国,装商君之法,装六国合纵,装缪毒之乱,装吕不韦的毒酒,装雍城那扇关上的门。他心口能装人的地方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姐姐,”赵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是不是要走了?”
玉房沉默了一瞬。她握紧了赵蔷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夫人,若有一日大王因为民女的事难过,夫人替民女转告大王一句话,就说民女化为蝴蝶,替他寻长生不老药去了。”
赵蔷愣住了。她望着玉房,那双眼里骤然涌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你当真要走了?是不是太后逼你的?”
“夫人,”玉房打断了她,“没有人逼民女。是民女自己走的。夫人不要问原因,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今夜见过民女。”
赵蔷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松开玉房的手,退后半步,整了整衣襟,重新端出那副赵国公主的仪态来。可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玉房姐姐,”赵蔷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教我的那些药膳方子,我都记着呢。你给我的那卷《妇人安胎方》,我一直收在枕下。你走了以后……我想着,过两年给大王再生个小公子……”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这句话在此刻有多么不合时宜。可她已经说出来了。
玉房看着她。赵蔷的脸上还有一点光,虽然很薄,那是“过两年给大王再生个小公子”的光,是还想好好过日子的光。玉房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她看着赵蔷的脸,心里想的是:她不知道我再也看不到了。
她没有说。她只是握紧了赵蔷的手,声音很轻:“夫人,大王很累。您对他好,他心里知道。”
她把“再见”藏在了“照顾好他”里。
赵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伸手攥住玉房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颤声道:“姐姐,你这一走,我在这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玉房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蔷,看着这个赵国公主七年来的委屈、孤独、等待和不肯死心,都在这一句话里了。她将赵蔷的手从自己袖上轻轻掰开,退后一步。
“夫人,莫要送了。”
她转身,大步走出殿门。没有回头。
夜风从宫巷深处灌过来,带着春末最后一点桃花的残香。玉房裹紧了包袱,沿着宫墙快步往太医院方向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合欢殿的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将那三十七卷《侍君方录》从案头抱起来,一卷一卷地用油布裹好,塞进包袱最里层。油布是前日去太医院书库时顺的,裹了三层,怕路上受了潮。
她正要把包袱扎紧,忽然看见窗台上搁着一片枫叶。她走过去拿起来,枫叶是去年秋天落下的,叶面干透,脉络清晰。翻到背面,上面用刀尖刻着一个字,“等”。是赢政的笔迹,横平竖直,收笔微顿。她攥着那片枫叶,在灯下站了很久。
她没有去找他。她将枫叶夹进案上那卷《道德经》中,翻到“上善若水”那一页,合上书,将书搁回原处。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玉房的手停住了。那脚步声在合欢殿门口停了一瞬,接着是叩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玉房姑娘,”门外是太医令夏无忧的声音,压得极低,“有件事要告诉你。”
玉房开门。夏无忧站在门外,手里举着一盏风灯,灯罩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弟,怎么了?”
“我方才去甘泉宫送药,听见华阳太后跟身边侍女的对话。”夏无忧一步跨进门来,将门带上,压低声音,“太后说,合欢殿的火已经安排好了。明夜子时,柴房走水,烧到正殿。”
玉房没有说话。
夏无忧看着她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东西:“姐姐,你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要走?”
玉房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得窗棂哐当响了一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是。”
夏无忧手里的风灯抖了一下,灯焰晃了晃,差点熄灭。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风灯放在案上,双手垂在身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吐出来。
“什么时候?”
“明早。”
“去哪里?”
“不知道。太后安排了马车北上。”
夏无忧转过身,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声音却稳得像一块铁:“姐姐,我把太医院的药箱收拾了一副。里边有止血的、退热的、治刀伤的、防瘟疫的,还有几卷我抄的《金疮方》和《时疫论》。你带上。”
玉房的眼眶骤然红了:“无忧……”
“别说了。”夏无忧没有回头,声音稳得像在背书,“你七岁那年冬天,我快饿死了,你把最后半块饼掰给了我。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不管姐姐做什么事,我不拦,我只替姐姐把后路铺好。”
他转过身来,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布荷包,塞进玉房手里:“这里有二十枚布币,是这几年我攒的。够你在路上用三个月。还有一枚铜符,持这个可以在秦国任一驿亭领一顿饭食,是军中医官的特符。你拿着。”
玉房攥着那个荷包,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脸。那张脸从记忆中栖霞山上跟在身后采药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个挺拔而沉稳的青年。她忽然觉得,原来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护着他,其实这些年来,是他一直在护着她。
“无忧,”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要好好的。”
“姐姐也是。”
姐弟二人站在灯下,夜风吹着窗棂,合欢殿的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靠得很近。
“明早卯正,”夏无忧的声音很轻,“我在太医院后门等你。”
他说完便推门走了,没有回头。风灯在他手里晃着,那一点昏黄的光在宫巷深处越走越远,终于拐过墙角消失不见了。
玉房关上门,将包袱扎紧,将那三十七卷《侍君方录》的油布又检查了一遍。她将那卷夹着枫叶的《道德经》也塞进包袱最底层。她吹了灯,和衣躺在榻上,听着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她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椽木,一根一根数着,数到第七十七根的时候,她的眼皮终于沉了下去。
次日,四月十七。
白日一切如常。玉房照常去了太医院书库,翻了一整日的竹简,将几卷齐国的方书做了记号。她看见了赢政一次,午时他经过太医院廊下,她跪在道旁行礼,他没有停步,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寻常物事。她低着头,等他走远才站起身来,膝盖上的土屑都没有拍。
她没有告诉他,明早就走了。
酉时刚过,天还没有完全黑透。玉房坐在太医院后院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个青布荷包,望着西边天际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慢慢地沉入渭水的方向。暮色将咸阳宫的层檐叠脊染成一片昏紫,远处传来宫门落锁的铜销声,一声接一声,由近及远。
她没有回头望章台殿的方向。她知道那个方向有灯火,有他伏案批阅奏章的身影,有她端了七年的安神茶还温在陶罐里。她不敢望。
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她没有睡。她坐在合欢殿的榻边,将包袱搁在膝上,双手按着那卷《道德经》。窗外的风刮了一整夜,桃树被吹得簌簌响,可她始终没有点灯。黑暗中她将那枚枫叶从书里取出来,捏在指间。叶脉的纹路硌着她的指腹,那个“等”字刻在背面,她不用看也能摸出来。她捏了很久,然后将枫叶放回书中,合上书,将书贴在胸口。
卯时将至。天边泛起一线青白,咸阳宫的更鼓敲了最后一遍。玉房站起身,将包袱背在肩上,推开了合欢殿的后门。门外是一条窄巷,通往太医院后院的侧门。她迈过门槛,没有回头。晨风从渭水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她沿着窄巷快步向东走,脚步声在两侧高墙之间回荡。
走到太医院后门时,夏无忧已经等在那里了。青布马车停在巷口,车辕上坐着一个裹头巾的老者,手中的马鞭垂着。夏无忧手里提着那副药箱,看见玉房从巷子里走出来,将药箱递到她手中。
“姐姐,一路保重。”
玉房接过药箱,抱在怀里。她回头望了一眼太医院院墙内露出的殿角,那是章台殿的方向。晨光还没有升起来,章台殿的灯火还亮着,一点孤零零的光悬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她望了那么一瞬,只有一瞬,便转回头来,踩上车辕,钻进了车帷。
章台殿中,赢政批完了手头那卷奏章。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窗前。他伸手推开窗扇,晨风灌进来,案上竹简哗啦翻动。他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庭院,越过宫墙,落在合欢殿的方向。他看见了那辆青布马车。马车停在太医院后门外的巷口,车帷掀起一角,一个褐衣身影正弯腰钻进车中。
他的手按在窗上,指节泛白。
他没有喊人。他没有追出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宫墙外的土道向北驶去。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马车走过宫道,走过石桥,走过永巷,拐过宫墙的转角,最后消失在宫门之外。
赢政站在窗前,手从窗上收回来。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他翻开下一卷奏章,提笔蘸墨,在竹简上批了一个“可”字。笔锋落下去时,比平日重了三分,朱砂在竹面上洇开一小团。
他搁下笔,拿起案角那枚合而为一的玉诀,握在掌心里。玉面的凉意渗进掌心,他攥了很久。
“赵高。”
赵高从殿外趋入:“臣在。”
“合欢殿今日不必送药了。”
赵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赢政一人。他低头看着掌中的玉诀,玉面上的“玉”字在他掌心焙了许久,已经泛出温润的光泽。他攥着它,坐了很久。
窗外,咸阳宫的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