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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玉碎宫倾 华阳逼玉房 ...

  •   秦王政十一年,春。咸阳宫的桃花又开了。这是玉房入宫的第七个春天。
      七年来,她渐渐成了赢政身边最亲近的人。不是妃子,不是夫人,没有任何名分,只是一个侍女。可赢政批阅奏章,她在旁研墨;赢政在章台殿召集群臣议政,她于殿后侍奉;赢政深夜不眠,她端来安神汤;赢政独坐无声,她陪他在阶前看月亮落下去。宫中人人皆知,大王离不开这个叫玉房的女人。
      这一日,朝会散后,赢政独留丞相昌平君熊启、上将军蒙恬等数位重臣于章台殿续议国事。赢政端坐案后,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寡人意欲立后。”
      殿中骤然沉寂。群臣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应声。
      大王年二十四,尚未立后。后宫之中,赵蔷本为赵国公主,身份最尊,然其教扶苏读儒家之书,又曾私祭赵军亡灵,早已失却圣心。华莹乃楚国贵女,华阳太后之侄孙女,却对大王冷淡五年之久,阖宫皆知。至于田婉清、姬如瑾、韩姝、魏玉莲之辈,更不足论。
      大王欲立何人?
      “大王,”昌平君熊启率先开口,声调沉稳,“立后乃国本大事,当从宗室贵女中择选,以固社稷。”
      赢政抬眸看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寡人意属玉房。”
      殿中又是一片死寂。玉房。一个侍女。一个赵国来的孤女。
      熊启面色微动,然其城府极深,未即驳斥,只沉吟道:“大王,玉房姑娘贤淑温婉,臣并无异议。但立后之事,当与太后们先行商议,方合礼制。”
      “寡人知道。”赢政的声音淡淡的,“寡人只是告知尔等,寡人已有人选。”
      散朝之后,消息如生翅般传遍咸阳宫。不到半日,华阳太后便得了信。
      华阳太后坐于寝殿之中,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夏太后已薨,赵姬被幽禁于雍城,昔日三后并尊之势早已瓦解。吕不韦既败,昌平君继任为相,华莹又诞下赢高公子,楚系在秦宫朝堂之上,根蔓深植。
      立玉房为后?一个无根基、无母族、无势力的侍女,立了她,能助赢政稳固什么?
      “去,将玉房传来见哀家。”华阳太后放下佛珠,对身侧侍女吩咐道。
      玉房踏入华阳太后寝殿时,心中已有所感。她在宫中七年,虽不涉朝政,然宫闱之间风起草动,她比旁人清楚得多。华阳太后夤夜召见,断非寻常。
      “民女叩见太后。”玉房跪于席上,额头触着冰冷的砖石。
      华阳太后未令她起身。“玉房,你知道哀家为何召你来么?”
      “民女不知。”
      华阳太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及眼底。“你是个聪明人,哀家便不与你绕弯子。大王欲立你为后,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玉房低着头,未应声。
      “意味着楚系人心将离,意味着朝堂势力将失其衡,意味着大王的王位将更添动荡。”华阳太后的声音渐渐冷下来,“你一介侍女,无根基,无母族,无臂助。立你为后,于大王有何益处?”
      玉房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哀家不是说你不好。”华阳太后的语气忽又柔和了几分,“你是个好孩子,哀家看得出来。大王喜欢你,哀家也明白。可你要懂得,在这深宫之中,在这天下大局面前,私情微末,不值一提。”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玉房:“大王虽已加冠数年,然朝局未稳,吕不韦虽死,余党犹在。缪毒之乱方平,雍城之事,大王心底仍存芥蒂。值此之时,大王需楚系之助。而楚系,需一门婚姻以固其心。”
      玉房缓缓抬起头,望向华阳太后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太后要民女如何?”
      华阳太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若顾全大局,便离开赢政。”
      玉房浑身一震。这句话如寒刃穿胸。
      “哀家不是逼你。”华阳太后的声音低下来,“哀家是为大局计。你留在这里,大王便无法安心立后,楚系之人便无法安心,朝中局势便愈见复杂。”
      玉房垂着头,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却强忍着未落下来。她跪在冰冷的砖石上,殿中铜漏滴答作响,一声一声敲在她心上。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栖霞山上,父亲对她说的话——“医者面前,无赵人秦人,只有病人。”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永不为妾。”她想起卢道长将那枚青石搁在石桌上,对她说:“心捧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她跪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烛火跳了三次,久到华阳太后手中的佛珠转过了十几颗。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
      “太后,民女有一问。”
      华阳太后看着她,没有接话。
      “太后年轻时,可曾有过一个人,让您想过放下一切?”
      华阳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瞬。殿中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有。可哀家没有放下。哀家选了楚国。”
      玉房点了点头。她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平稳:“民女明白了。民女离开,不是为了太后。”
      华阳太后看着她,没有接话。
      “民女离开,是为了大王。民女在这里一天,大王便多一个被人拿捏的软肋。朝堂上那些人,吕不韦的余党、楚系的人、赵系的人、宗室的人,他们动不了大王,便会来动民女。民女不想做任何人的软肋。”
      华阳太后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面前这个跪在席上的女子,脊背挺直,目光坦荡,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却很少有人能守住的东西,是主动放手的决绝。她手中的佛珠停了。
      “你比你想象的更聪明。”华阳太后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欣赏。
      玉房没有接话。她跪着,等华阳太后继续说下去。
      “哀家可以为你择一门亲事。寻个好人家,远离咸阳,安稳度日。”
      玉房摇了摇头:“民女不愿嫁人。”
      华阳太后微微一怔。
      “民女想做些实事,”玉房说,“也算为大王、为太后分忧。”
      华阳太后沉默良久。“听说你通医术?”
      “民女在栖霞山随师学艺数年,略通医理。入宫以来,亦未荒废,常览医书,研习药方。”
      华阳太后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似在追想什么:“连年用兵,秦国将士伤亡甚重。军中缺医少药,伤者不得治,枉死者众。”她收回目光,落在玉房身上,“你往军中去,做个女医挚。为秦国将士治伤疗疾,也算积一份功德。”
      玉房怔住了。军中。女医挚。那不是深宫,不是咸阳,而是千里之外的战场。那里无暖殿可居,无安神汤可煮,无月下吹埙的夜晚。那里只有伤兵的哀嚎,只有鲜血与死亡,只有无休止的奔波与辛劳。
      可那里,离他要守护的江山最近。
      她不能在他身边守着他,至少,可以守着他要守的天下。
      “民女遵命。”玉房叩首,额头久久抵着砖石。
      华阳太后目光微动,伸手将她扶起:“好孩子,委屈你了。此事不可让大王知晓。”
      玉房摇了摇头,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太后,民女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让民女与大王……好好告个别。民女自会离开。”
      华阳太后沉默了很久。殿中寂然无声,唯有佛珠在她指间轻轻转动,咔嗒,咔嗒。
      良久,她点了点头:“哀家应你。一个月后,哀家安排你离宫。”
      玉房再次叩首,额在地上停了许久。当她抬起头时,华阳太后看见她眼中含泪,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似释然,又不舍;似勇毅,又心碎。
      “去吧。”华阳太后摆了摆手,嗓音微哑。
      玉房起身行礼,转身离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从这座殿宇到章台殿的距离。这条路她走了七年,从今往后,再也走不了了。
      华阳太后坐于榻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久久未动。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停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她也曾为楚国之利远嫁秦国,离故土,离亲人,离那个藏在心底的人。她以为岁月能磨平一切,可七十年过去了,有些痛,仍在夜深时隐隐袭来。
      她阖上眼,轻轻叹了口气:“都是苦命的人……”
      可就在玉房即将迈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华阳太后,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太后,民女还有一句话。”
      华阳太后抬起头来。
      “民女在宫里住了七年。”玉房的声音很平,没有颤,没有怨,“民女每天煮茶、研墨、熬药、叠衣。民女做的事情都是‘为大王好’。可民女自己是谁?民女不知道了。”
      她顿了一息。
      “民女想出去,不是为了躲大王。是想找回那个在栖霞山上采药的夏玉房。”
      华阳太后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站在殿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树。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她想象的要硬得多。
      “你比你想象的更聪明。”华阳太后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欣赏。
      玉房没有再说话。她迈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
      当夜,玉房去了章台殿。
      赢政正在批阅奏章,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笔,微一扬唇:“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玉房立于他面前,看着那张年轻而疲惫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她多想把一切告诉他,告诉他华阳太后要她离去,告诉她舍不得他,告诉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便是遇见了他。可她不能。她应了太后,不能让他知晓。
      “大王,”她的声音很轻,“民女熬了一碗汤,您趁热喝了吧。”
      赢政接过碗,一饮而尽,未察觉玉房眼底的泪光。“玉房,你有心事?”赢政放下碗,看着她,“眼睛怎么红了?”
      “没什么。”玉房摇头,勉强牵出一个笑容,“民女只是……有些累了。”
      “那就去歇着。”赢政伸手握住她的手,“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玉房握着他的手,久久未松开。“大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您要保重自己。夜凉了,记得添衣。批奏章莫太晚,伤了眼睛。安神汤按时喝,别总让民女催……”
      赢政笑了:“你今天怎么了?”
      玉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站不稳。“民女只是……啰嗦了。”她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大王早些安歇,民女告退。”
      她转身行至门口,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赢政坐于烛光下,正低头看着奏章,未注意到她的目光。玉房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掩住口,不让哭声溢出,快步走出了章台殿。
      她未回住处,径直往太医院去了。
      太医令夏无忧正在配药。他着素白医官袍,袖口高挽,案上满是药罐、石臼与竹简。闻得脚步声,他抬起头,见玉房立于门口,连忙放下药杵,起身相迎:“姐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玉房看着弟弟那张年轻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愧疚。她想起栖霞山上的日子,父母早亡,她带着年幼的无忧艰难度日。冬夜天寒,她把无忧搂在怀里,两个人盖一床破被,冻得直打颤。无忧从不叫苦,总说:“姐姐,等我长大了,换我来照顾你。”可她没有等他长大,便离了他,进了这座深宫。七年来,她没能照顾他一天,反倒是他一直在照顾她。
      “无忧……”玉房的声音沙哑,“以后……照顾好秦王。”
      夏无忧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姐姐,大王身体不适么?”他的声音带了紧张。
      玉房摇了摇头,未答。她从袖中取出几卷竹简,那是她在栖霞山上抄录的医书,跟了她整整七年,边角已磨得起了毛。竹简上以蝇头小楷密密写满了字,有《黄帝内经》的摘录,有《神农本草经》的药方,有她自己采药记下的心得,还有卢道长口授的养生之道。
      她将这些医书捧在掌心,像捧着一件传家之宝。“无忧,这些医书,是姐姐在栖霞山上抄的,跟了姐姐七年了。姐姐留给你。你要好生习医,不可懈怠。”
      夏无忧接过医书,手指微微发颤。他翻开封页,看见上面姐姐娟秀的字迹——“采药栖霞山,治病济苍生。”那是姐姐的志向。她从小便想做个女医挚,为天下人治病。可为了让他活下去,她进了宫,做了大王的侍女。
      “姐姐,你到底怎么了?”夏无忧的眼眶红了,声音发颤,“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玉房伸出手,轻轻抚着弟弟的脸。“无忧,姐姐没事。姐姐只是……累了。”她没有告诉弟弟这七年来的一切,缪毒被车裂,两个幼子被摔死,赵姬几乎被杀,她跪在赢政面前死死抱住他的腿,以孝道和天意劝住了他。那些画面如钉子般扎在她脑海里,拔不出来。她也没有告诉弟弟,她的心有多痛。
      “无忧,你要记住。”玉房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秦王的身体,就交给你了。他太累了,他身边的人,没有几个是真心的。你要替姐姐……看住他的身子,别让他累垮了。”
      夏无忧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姐姐,你放心。我一定。”
      玉房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停步,回头看了弟弟一眼。烛光下,夏无忧抱着那几卷医书,立于案前,泪流满面。
      “无忧。”她的声音很轻。
      “姐姐……”
      “你要好好的。”
      从太医院出来,玉房未回合欢殿。她去了赵蔷的玉麒宫。
      赵蔷已经睡了,被红玉唤醒时披着一件外衣出来,见玉房站在廊下,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心中一紧:“玉房姐姐,出什么事了?”
      玉房摇了摇头,走到赵蔷面前,握住她的手。“夫人,我来看看你。”
      赵蔷看着她,觉得她今晚格外不同。她的手是凉的,可握得很紧。
      “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玉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很平:“夫人,扶苏公子最近可好?”
      “好。前日先生夸他《诗》读得熟,他回来高兴了一晚上。”
      玉房点了点头。“夫人,扶苏公子将来是要做大事的。您要好好教他。他父亲心里有他,只是不说。”
      赵蔷的手微微收紧。
      玉房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扶苏的饮食起居,说了些换季要注意的病症。她说着说着忽然站起来,走到赵蔷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披散的发。“夫人,”她说,“大王很累。您对他好,他心里知道。”
      赵蔷看着她。那张脸上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托付。“姐姐,你……”
      “我该走了。”玉房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赵蔷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觉得玉房方才握着她的手时,那力道像是要把什么留下来。
      玉房回到合欢殿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推开殿门,站在门槛上,没有进去。她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身后,是看门内。
      案角那卷《孟子》还摊开着,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那一页。窗台上那盆枯死的兰草还在,叶子卷成了细条,搭在盆沿上。药臼搁在案边,臼壁上还沾着干透的药渣。铜手炉放在榻侧,炉盖上的纹路已经磨得看不清了。门框上有一道新漆的痕迹,那是七年前她抱着药箱走进这扇门时,门框刚刚过漆。如今漆已经暗了,门框上多了几道手指摩挲过的印痕。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那道印痕比别的浅,位置也偏低,是她自己留下的。头一年冬天她总在门框上扶一把,后来走得稳了,便不再扶了。她摸着那道印痕,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抱着药箱站在门外的自己,那时候她还会为合欢花落而感动,还会为一句“姑娘辛苦了”而脸红。
      她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转身迈步。
      “明天再收拾。”她对自己说。
      可她知道,没有明天了。
      当夜,玉房坐在合欢殿中。她没有立刻铺开竹简写药方,而是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枚青玉诀。玉面温润,被她贴身带了这些年,断口处的棱角已磨得圆润光滑。她将玉诀托在掌心里,凑到灯下看。玉面上那个“政”字,笔画深到近乎将玉面刻穿。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个字的每一道刻痕,从起笔到收笔,摩挲了三遍。
      然后她将玉诀贴在胸口,贴了很久。胸口的衣料下,玉面的温润一点一点渗进来,和她的心跳叠在一处。她低下头,对着那枚玉诀,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配得上。”
      她停了一息。
      “可我不想要。”
      六个字。她没有说“配不上”,她说的是“配得上”。她知道自己配得上那个位置,这七年来她做的每一件事,熬的每一碗药,抄的每一卷方,都让她配得上。可她不想要。她不要那个位置来告诉她她是谁。她是夏玉房,是栖霞山上采药的孤女,是替人敷药的使药。她不要用“王后”这个名号来定义自己。
      她把玉诀重新收回衣袋,贴着胸口放好。然后她铺开竹简,提笔蘸墨,开始落笔。
      “大王春日易燥,晨起宜饮菊花枸杞茶。菊花三两、枸杞五钱,沸水冲泡,可清肝明目……”
      她的字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写得极慢,每写一条,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想赢政在四时更替时的状态,想他批阅奏章后的疲惫,想他深夜独坐时的孤寂。
      “秋日干燥,夜凉如水,大王若在章台殿外独坐,宜送姜枣茶。生姜三片、红枣五颗、红糖一勺,煮半个时辰,驱寒暖胃……”
      她写着写着,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竹简上,洇开一小片墨迹。她连忙用袖口擦去,怕字迹模糊了,接替的人看不清楚。
      “大王大怒之后,肝火旺盛,宜饮决明子茶。决明子五钱、菊花三钱、金银花二钱,沸水冲泡,可平肝降火……”
      她想起雍城那日,赢政提剑欲杀赵姬时的模样。他眼中满是血丝,面上肌肉紧绷。若那时有一杯决明子茶,或许,或许他不会那般失控。
      “大王若是……若是难过之时,宜饮百合安神汤。百合五钱、酸枣仁三钱、茯神二钱,文火慢炖,可宁心安神……”
      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住了。赢政难过的时候,从不让人看见。他会独自坐在章台殿外的台阶上吹埙,吹至深夜,吹至月落,吹至泪干。只有她,敢走过去,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可她走了以后呢?谁会在深夜里为他披衣?谁会在他的难过时候坐在他身旁,一语不发,陪他坐一整夜?
      玉房伏在案上,写着写着,不觉天已破晓。她的手边,堆着厚厚一摞竹简。每一卷都写得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带着她的体温、她的眼泪、她的牵挂。她将那些竹简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
      窗外,咸阳宫的桃花正开得烂漫,风吹过,花瓣落了满地。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桃花的甜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香气吸进肺里。然后她转身,拿起药臼,用布巾擦了擦,搁回原处。她将窗台上那盆枯死的兰草端起来,看了最后一眼,又放回原处。
      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她只是站在殿中,环顾了一圈,然后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锁门。她知道会有人来收拾这间屋子。接替她的人会看见案头那摞竹简,会照着上面的方子给大王煮茶、熬汤。
      她走了。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沿着宫道向宫门外走去。
      一个月后,合欢殿起火。
      火是子时起的,从柴房烧起,引着了偏殿的梁木。等巡夜的甲士发现时,火势已经蔓延到了正殿。宫人们提水奔走,医官们守在火场外,太医令夏无忧亲自带着人扑救,可火太大,救不下来。
      天亮时,合欢殿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梁柱坍塌,瓦砾遍地,灰烬中还冒着缕缕青烟。正殿的基址上,一具焦黑的骸骨蜷缩着,被烧得面目全非,手边落着一枚烧得变形的铜扣。
      消息传到章台殿时,赢政正在批阅奏章。他接报后愣了一瞬,笔尖在竹简上洇开一团朱砂。他没有说话,搁下笔,站起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合欢殿废墟前,站住了。赵高跪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出声。废墟上还在冒着烟,灰烬被风吹起来,粘在他的冕服上,他没有拂。
      他站在废墟前,一动不动,站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他走回章台殿,坐在案前,批了当天的第一份奏章。他批的是“准”。他批完搁笔,对赵高说了一句:“把案角那卷《孟子》收起来。不要烧,放回东阁。”
      赵高去了合欢殿废墟。正殿的案角那卷《孟子》已经被烧去了大半,只剩下几片焦黑的竹片,上面依稀可辨“民为贵”三个字。赵高将那些竹片包好,带回章台殿,放进东阁铁柜。
      他没有告诉赢政,那卷《孟子》的页角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指甲划的,很轻,像是有人在翻到那一页时,停了一下。
      赵高去甘泉宫复命时,华阳太后正在闭目捻珠。赵高禀报完毕,她睁开眼,说了一句:“知道了。”
      赵高退下后,华阳太后独自坐在殿中。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她苍老的脸上。她望着远处合欢殿方向那片焦黑的废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对着空荡荡的宫殿,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是一只蝴蝶。不是她。”
      这句话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她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章台殿中,赢政坐在案前。案上摊着那摞玉房留下的竹简,三十七卷,每一卷上都标注着四时更替。他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来,逐字逐句地看。看到“大王若是难过之时,宜饮百合安神汤”那一行时,他的手指停住了。他记得那年冬天,他在章台殿外吹埙,吹至深夜,玉房走过来,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他身旁,陪他坐着。那一夜,月色很冷,可他的肩是暖的。
      他合上竹简,将那三十七卷药方整齐地码在案角,与那枚铜符节并排放着。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里。那是一枚玉佩,青白色,断口处被摩挲得光滑圆润,玉面上刻着一个字——“玉”。是他当年在栖霞山砸断的那枚玉佩的另一半。他在合欢殿废墟中翻了三日,从灰烬里找到了它。
      他将玉佩握在掌中,攥了很久。玉面的棱角陷进掌心,硌出一道红痕。他没有松开。
      “赵高。”
      赵高从殿外趋入:“臣在。”
      “传旨,合欢殿遗址不许任何人动。一草一木,不得移动。”
      赵高应声退出。
      赢政独坐案前,将那枚玉佩贴在胸口。玉面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栖霞山,一个女孩蹲在药圃边,把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你醒啦?”他把那枚玉佩砸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自己留着。她说:“十年后你来接我。”他说:“好。”
      十年。他去了。可她没有跟他走。
      他低下头,看着掌中的玉佩。玉面上那个“玉”字,在他掌心焙了许久,已经泛出温润的光泽。他攥着它,坐了很久。窗外,咸阳宫的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玉碎宫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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