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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雪祭北原 赵蔷雪中祭 ...

  •   秦王政七年,冬。
      蒙骜大军出函谷关,攻魏取二十城,置东郡。军报入咸阳那日,赢政在章台殿批阅至午时。赵高呈上捷报,他展简细看,目光从“取二十城”移到“置东郡”,搁在案角,面上没有表情。殿中铜漏滴答作响,他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卷奏章。
      赵蔷是在午后得知消息的。侍女红玉捧着参汤进来,顺口说了捷报的事,说完便退了出去。赵蔷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秦风》,竹简的边缘被她攥得起了毛。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殿中炭火燃着,偶尔噼啪一响。
      入夜后她换了素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麻布大氅,那是从邯郸带来的旧物。她令红玉留在殿中,独自出了玉麒殿。雪从午后开始落,到入夜已积了半尺。她沿着宫道往北走,穿过永巷,绕过章台殿的东侧,一直走到咸阳宫北墙下。那里有一处荒废的土台,是早年筑墙时留下的,台面上杂草丛生,无人打理。赵蔷站在土台上,面朝北方。北边是邯郸的方向。
      她从袖中取出一件叠得方正的麻衣,是赵地妇人送葬时穿的样式,粗麻织成,边角磨出了毛边。她将麻衣展开,铺在土台正中。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陶碗,碗中盛着半碗粟米,几片干枣。她将陶碗搁在麻衣前,然后跪下来,朝北方叩了三个头。额头触着冻硬的泥土,凉意从眉心渗进骨头。
      “臣妾赵蔷,代赵国亡魂,向北叩首。”她的声音不高,被风雪削去了一半,“魏军二十城已入秦土,东郡已置。赵人魏人,死于此战者,臣妾不知其数。臣妾只知,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尸骨未寒。”
      她跪在那里,从怀中摸出一卷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是她这半月来遣人从军中抄录的魏地战殁者名录,只有姓名与籍贯,没有官职,没有爵位。她展开帛书,就着雪光一个一个念下去。声音被风吹散,可她没有停。念到第三十七个名字时,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龙邑卒长,魏氏,名不识。年三十七。”她停了一息,继续往下念。
      土台西侧三十步处,一堵残墙后面,赢政站着。他穿玄色深衣,未着王袍,腰间没有佩剑,身后只跟了赵高一人。他是从章台殿批完奏章后走过来的,路过永巷时看见了那个素色身影拐向北墙。他本可以叫住她,可他没有。他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十步的距离,一直跟到土台西侧。赵高被他留在残墙拐角处,不许出声。
      赢政站在墙后,听着赵蔷念那些名字。风把她的声音削得断断续续,他只能听清几个字。“魏氏,名不识。年三十七。”这个名字落进他耳中的时候,他的右手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龙邑。他记得龙邑。邯郸城西二十里有个龙邑,长平之战时,那里的男丁被征发殆尽。他七岁那年冬天,母亲带着他从邯郸逃出来,路过龙邑时又冷又饿,蜷在一处草垛后面。一个过路的卒长看见了,从怀中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他。那卒长穿着赵军的旧甲,甲片上全是泥。他没有说话,递完饼就走了。赢政记得那块饼是黍米做的,掺了糠,嚼起来满嘴粗粝。他吃了,活了下来。
      那个卒长姓什么,他从来没问过。
      此刻他站在墙后,听见赵蔷念出“龙邑卒长,魏氏,名不识。年三十七”,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那个龙邑的卒长,或许就是当年递饼给他的人。或许是另一个人。他不确定。可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某个封存了很久的地方。他站在墙后,一动不动。
      赵蔷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她将帛书收起来,重新叠好,放在麻衣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火折子,吹燃了,凑到麻衣边角。麻布粗糙,火苗舔上去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从边角蔓延开来,将麻衣一片一片吞掉。火光映着赵蔷的脸,她的眼睛是干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她看着那件麻衣烧完,烧成一团黑灰。灰烬落在土台上,被风吹散了一些,剩下的堆在雪面上,黑的灰的,混在白色的雪里。
      她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是赵陵当年离开咸阳时留下的一枚铜扣,衣袍上掉下来的。她将铜扣放在灰烬上,用一根树枝将灰烬和铜扣拨到一处,然后用雪掩上。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来,膝上沾满了雪和泥。她没有拍,转身走下土台,朝永巷的方向走去。
      赢政站在残墙后,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消失在永巷拐角处,他才从墙后走出来。赵高跟在身后,不敢出声。赢政走到土台前,低头看着那片被雪掩上的灰烬。他蹲下身,伸手拨开薄薄一层雪,露出底下的黑灰和那枚铜扣。铜扣已经被火烧得变了色,边缘发黑,扣面上的纹路模糊了。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铜扣,然后将雪重新覆上。
      “赵高。”
      “臣在。”
      “明日派人来,把这处土台平了。上面种草,不要让人看出来这里烧过东西。”
      赵高应声。
      赢政站起身来,将手上的雪在衣摆上擦了擦。他转身往章台殿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永巷口时他停了一步,侧头对赵高说了一句:“今夜的事,只当没看见。”
      “臣遵旨。”
      赢政走回章台殿,在案前坐下。案角摊着今日的军报,还有那卷《魏世家》。他没有翻看,只是坐着。赵高进来添炭,见他坐着不动,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殿中铜漏滴答作响,一声接一声。
      赢政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那枚烧黑的铜符节,握在掌心里。符节背面“玉房”二字的凹痕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他的拇指在凹痕上摩挲着,一下,又一下。他想起龙邑那个卒长,想起那块掺了糠的黍米饼。他想起赵蔷方才念名字时被风吹断的声音,想起她跪在雪地里叩头时额头触着冻土的模样。
      他坐在那里很久,然后提笔,在案角空白竹简上写了三个字。“龙邑。”写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凑到烛火上烧了。竹简卷曲发黑,灰烬落在铜盆里。他望着那缕青烟散尽,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卷奏章。
      次日清晨,赵高带人去了北墙土台。土台已被夜里的雪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痕迹。赵高指挥卒役将土台铲平,撒上草籽,覆了一层薄土。做完之后他站在那片新土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章台殿复命。走到章台殿阶下时,他看见玉房正从殿中出来。玉房手中端着一只空药碗,看见赵高,欠了欠身。赵高躬身回礼,两人没有说话。
      玉房回到合欢殿东厢,将药碗搁在案上。她在窗前坐下来,从怀中摸出那枚青玉诀,握在掌心里。昨夜的事她并不知道。可今日清晨路过永巷时,她看见北墙方向有卒役在铲土。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回到殿中,她将玉诀贴在心口,闭了眼。
      窗外,咸阳宫的雪停了。章台殿的灯火在晨光中黯淡下去。赵蔷坐在玉麒殿的窗前,面前摊着那卷《秦风》。她的手指停在“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那一行上,指腹摩挲着竹简的纹路,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她坐了很久,然后将书卷合上,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坐下。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孔,颧骨高耸,眼下一片青灰。她看了自己一会儿,伸手拢了拢鬓发,别上一支素银簪。然后她起身,推开殿门,迎着晨光走了出去。
      章台殿中,赢政坐在案前批阅奏章。玉房进来研墨,站在案侧,垂首不语。赢政批完一卷军报,搁下笔,忽然开口:“赵夫人今日如何?”
      玉房一顿:“回大王,夫人晨起用了半碗粥,现下在庭中走动。”
      赢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卷奏章。笔尖落在竹简上,沙沙地响。案角的铜符节静静搁着,旁边是那卷《魏世家》,还有一片被烛泪洇湿了边角的竹简,上面“故国”二字模糊了,可还认得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雪祭北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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